第7章 安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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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涼如水,高穹中圓月白玉如盤,不見一絲雲翳。皎潔的月光輕輕灑落宿秀閣中,一間廂房中三個秀女正酣眠熟寢,不知是否正會周公。只見床榻最里一側的秀女雙眉緊蹙,神情不安,仿佛正在做一個噩夢——

  「呼,呼……」

  她聽到自己急促的呼吸聲,伴隨著沙沙的腳步聲,風在耳邊急速吹過,周圍是模糊不清的假山草木,她在努力狂奔,時不時回頭張望,卻是一片黑暗泥沼,什麼都看不見。但心底卻有個聲音一直在催促:

  快快快,她要被追上了!

  下一瞬,腳下似乎絆倒了什麼,她向前倒去,聽到了撲通的落水聲。

  有什麼掉進了水裡?

  是她自己!

  鼻腔,耳朵還有嘴巴都被堵住,她掙扎著,卻越發向下!

  她不會水!

  她仿佛在被追逐,又仿佛在沉溺下沉!

  巨大的驚懼之下,她驟然睜開了眼睛,卻對上了一雙和她相似的眼睛,這個和她對視的女子靜靜沉於水中,沒有呼吸,似乎早已死去!

  並且,這女子和她長得極為相似!只是這女子的臉沒有她圓,五官更加美艷,仿若就是她長成的模樣!

  難道這是她死後的模樣?

  聞安昭不願接受,欲向上重回人間,但雙臂重如千斤,無論如何都動不了,她只能任由自己下墜,緩緩向那女子沉去,最後兩人重合,仿若一體!

  文安昭便是在這時恢復了意志,睜眼瞧見了對面不遠處笑得靦腆的小姑娘。

  「你是……聞安昭?」

  小姑娘點頭,輕聲道:「嗯,姐姐。你長得與我這般相似,我便叫你姐姐吧。」

  「你還活著?」聞安昭問,那她豈不是占了一個無辜小姑娘的身體?

  小姑娘搖搖頭,仿佛能看穿她心中所想:「姐姐,我已經死了,是溺死的。姐姐既然在此,這便是天命使然吧,祝姐姐能好好活下去,得償所願,不要像我這般,死於非命。「

  「你不想要報仇嗎?」

  「報仇?」小姑娘漂亮的眼睛染上迷茫,嗓音軟糯:「向誰報仇呢?」

  「花雀欣,白玲瓏,還有那個刺客。向那些欺辱你的人,利用你的人,殺死你的人,所有令你傷心難過的人報仇。」

  小姑娘輕輕搖搖頭:「那樣你會很累的,姐姐。」

  文安昭皺眉:「這對你太不公平。」

  小姑娘輕輕笑起來,兩隻酒窩仿佛釀著甜蜜,語調輕快:「姐姐,我見到黑白無常了,原來這世間真有冥府,既然因果循環,我相信他們會遭到報應的。」

  「今日是我的頭七,黑白無常允我看望爹娘,可我不想讓他們知道我死了。姐姐,黑白無常說你很厲害,他們都收不了你,能不能請你照顧一下我的爹娘手足。「

  「你太過純善,萬一我不是好人呢,你如何肯定我不會為了隱瞞身份害你全家?「

  小姑娘笑著點頭,滿是信任,肯定地說:「姐姐,你是好人。」

  聞安昭聞言默然不語,她都不敢說自己是好人。

  聞安昭問:「你落水那日究竟發生了何事?是否被人所害?」

  「那日我在池邊摘花,隱約看見一個綠裙秀女在和一個男子說話,我什麼都沒聽到,也沒看清他們的臉,卻被他們發現,最後溺水而亡。」

  小姑娘啟唇欲言:「對不住,我……」

  聞安昭打斷了她:「為何道歉,你什麼都沒做錯,錯的是他人!」

  小姑娘感激地笑笑,又說了一些只屬於她的記憶:

  「我家只有爹娘,我和弟弟妹妹,沒有僕人。爹爹很窮,他把錢都給了更窮的百姓。」

  「我家裡有一口井!每逢夏至,爹爹都會在井下冰鎮西瓜,可甜啦!」

  「爹爹長得很好看,只是有很長的鬍子。但他不休剪,說是美髯。但每次進食都會弄髒,很麻煩,娘親就拿剪子給父親把他的美髯一剪沒了。哈哈,爹爹最怕娘親了!」

  ……

  夢中不知歲月,聞安昭一一記下,這是善意,也是小姑娘存在的痕跡。

  「姐姐,我時間不多啦。」

  卻見小姑娘面向西北,跪地叩首,泣聲難掩:「女兒不孝,不負贍親之責,供養有闕;有負父母之授,此生長訣。不孝女昭昭,在此叩別爹娘,望爹娘從此珍重,餘生安康!」


  聞安昭怔然呆立。

  最後,聞安昭只聽到小姑娘最後一句:「殺我之人不是那名刺客,他身份貴重,姐姐,你不要為了我得罪他。「

  ——

  第二日,聞安昭起得遲了些,但也無妨了,修文嬤嬤傳了話來,休沐一日,因為明日就開始最後的選秀了。

  此事一出,宿秀閣中的秀女們皆有些慌亂。

  「居然真被那個顧長纓說中了,白姐姐,你可知發生了何事?選秀為何會提前?」

  廂房內,花雀欣焦急地問安然坐在桌邊的白玲瓏。

  白玲瓏昨夜已經收到了消息,此時不慌不忙地給自己倒了杯茶,她飲了一口茶,道:「妹妹不必擔憂,此事我們也做不了主,安心為明日做好準備即可。」

  雖說如此,但怎麼可能不擔憂。提前選秀這可是前朝現代都從未發生過的事!

  花雀欣心中焦躁,卻不敢對白玲瓏發泄,瞧見了一旁安安靜靜的聞安昭,立時將一腔不安的怒氣撒在她身上:「你怎麼沒反應!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聞安昭眼睫顫顫,明亮的眼眸閃著不解:「我什麼都不知道,白姐姐不是說只要乖乖等明天選秀就行了嗎,花姐姐你為何如此大怒氣?」

  「我,我哪有什麼怒氣!我是為你著想,明日便是我們最後的濯選,琴棋書畫你樣樣不通,女紅女戒你一概不知,屆時皇上太后問話我看你怎麼回話!」

  「好了!大呼小叫像什麼樣子!」

  白玲瓏擱下茶杯,花雀欣悻悻閉嘴。

  這時,廂房外莫名喧鬧起來,一道女聲·清晰地傳進廂房內——

  「奴婢來送鳳梧宮的賞賜給諸位秀女!「

  鳳梧宮是皇后的寢宮,離太極宮最近。

  銅鏡前,皇后的貼身宮女一邊為皇后挽發一邊說:「娘娘,明日的選秀皇上也會去,以往皇上對這種事向來是不上心的,上一次選秀皇上可只交給了娘娘。」

  皇后撫摸梳好的髮髻,神色淡然:「皇上要做什麼本宮也管不了,只要做好皇上交給本宮的事就好。」

  她生得美貌卻不妍麗,是很正經的容貌,不過雙十年華卻是一派寧靜溫和的氣場,比之念佛多年的老人也不遑多讓。

  「本宮也樂得清閒,我相信姨母和皇上會選得滿意。「

  皇后是太后的侄女,六年前入宮為後,她本是世族王家嫡女,大家閨秀的典範,自入宮來卻喜愛上了吃齋念佛,除了處理六宮事務外鮮少見人,因此後宮百花齊放,在前朝有著「賢后」的美稱。

  「娘娘真是心善,那些秀女還未入宮就得了娘娘的賞賜,也叫她們瞧瞧,娘娘才是後宮之主,好收那些了歪心思。「貼身宮女是近日才升入殿內做事,急切想要討好皇后,故意說這些媚上之言。

  皇后只是語氣溫和:「青蕪,以後不要再說這種話了。「

  青蕪臉色一白,當即下跪磕頭認錯:「奴婢知罪奴婢知罪!「

  「好了,本宮何曾說要罰你,去取佛經來。「

  ——

  提前選秀的消息自然早就傳到了慈安宮,寢殿內香爐燒著裊裊青煙,七寶屏風圍合的青玉榻上倚著一位老婦人,她髮髻高聳,上面插滿了華貴的金簪玉簪,氣勢極盛,她閉著眼,似是在小憩,榻邊還跪著一位嬤嬤在為她揉腿按摩。

  「這事前幾日皇上便和您商討過,沒想到今日那些秀女們才收到消息,慌亂之下,也不知明日表現如何。」按腿的莧玳嬤嬤柔聲說。

  謝將軍大敗匈奴班師回朝,不日就要到達京城。襄光帝為給將士們接風洗塵,不和選秀的日子撞在一起,特意提前了選秀。

  太后哼了一聲:「我們的這位皇帝,勵精圖治,不好美色,這一點可比先皇好太多了。」

  莧玳嬤嬤道:「皇上是位明君,不愧您多年的精心養育。」

  容玄淵是先皇長子,卻不是太后所出,只是他生母逝世太早,先皇讓當時還是皇后的太后撫養,也成了嫡長子,繼承大統。

  「明日的選秀過後,這宮裡又得鬧騰起來。」太后揉揉自己的太陽穴處,頗有些不耐:「宮裡如此多人,孩子卻只有五個,最大的懷爾也才六歲,太不近美色也不是好事。聽說皇帝這個月都沒召人侍寢?」

  莧玳嬤嬤窺覷著太后的臉色,斟酌地說:「或許是皇上還沒遇到中意的妃子,聽聞麗妃也被禁足了一個月,皇上之前最是寵她,也不知怎麼惹了皇上不喜。」

  太后聞言更是不耐,睜眼厲聲道:「選秀他又不去選,怎麼能有中意的。每次倒累得我給他後宮塞人,他自己卻是沒進過幾次,怕是宮裡有多少人都不記得。瑤兒也是,性情太過淡泊,至今連個孩子都沒有。」

  「皇上還是聽得進您的話,這不這次選秀皇上就願意親自擢選了嗎?」

  至於皇后,莧玳嬤嬤沒敢回,皇后自己都不願意生。

  太后吩咐:「莧玳,你去給皇帝傳個話,就說——哀家終究不是皇帝生母,也不該多管閒事,只是為了皇家血脈,這次選秀應是多多益善。醉心朝政是好事,但也要多入後宮,布施雨露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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