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玩什麼都不如玩孟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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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孟奚洲住進來之後,瓊華居從未如此熱鬧過。

  前些日子這院子如同冷宮般蕭瑟,紀氏精心安排來的丫鬟們,個個深諳偷奸耍滑之道,平日裡人影都難見一個,青梨又因「亂報信」被調走,更是冷清得可憐。

  這般死寂,孟奚洲倒覺得極適合補眠。

  她倒頭便睡,沉入夢鄉。

  誰知半夢半醒間,外間驟然響起一片嘈雜喧譁。

  孟奚洲一個激靈,猛地睜開眼,睡意瞬間消散!

  那喧囂已至門外!

  電光火石間,她腦中警鈴大作!幾乎是本能反應,她猛地將頭縮回錦被之下,同時狠狠憋住一口氣!

  不過幾息功夫,再探出頭時,已是雙頰潮紅似火燒,額角鬢邊布滿細密汗珠,連呼吸都帶著急促的灼熱感——活脫脫一副高熱虛脫的模樣!

  「砰!」

  房門被粗暴地推開!

  孟欽瑞一馬當先,氣勢洶洶闖入內室,臉色鐵青,張口便要怒斥。

  然而,目光觸及床上那張汗涔涔又紅得不正常的臉,已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他臉上的怒意凝固,轉而化為驚疑,最終只能沉聲擠出幾個字:「……你這是怎麼了?」

  孟奚洲這才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眼神迷離渙散,仿佛被高燒燒得神志不清,氣若遊絲般開口:「……父親?您……您怎麼來了……」

  緊隨其後的修蘭,進門時還帶著幸災樂禍的興奮,滿心以為孟奚洲要大禍臨頭。

  可眼前這「病入膏肓」的景象,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床上的人哪像是在悠閒補覺?分明是病重得連起身都困難!

  修蘭瞬間臉色煞白如紙,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在瘋狂尖叫:完了!全完了!

  孟奚洲掙扎著,似乎想強撐著坐起來行禮,手臂剛撐起一點,卻又「脫力」地重重摔回床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嘭響,光是聽著都覺得骨頭疼。

  她卻仿佛感覺不到痛,依舊固執地試圖再次起身,那份虛弱中透出來的恭敬,被演繹得淋漓盡致。

  孟欽瑞平生最重顏面,此刻見女兒病得如此重,卻仍不忘對他恭敬有加,那份被冒犯的怒火瞬間被一種奇異的虛榮滿足感所取代。

  他臉色稍霽,帶著一種上位者的施捨口吻,略顯不耐地揮揮手:「行了行了,躺著吧!不必拘禮!」

  站在床尾的紀氏,心中已是鬱悶至極,如同吞了只蒼蠅。

  這賤丫頭!滑不溜手得像條泥鰍!她費盡心機設下的圈套,竟連她一片衣角都抓不住!

  讓修蘭隱瞞孟欽瑞同在正廳,本就是她故意為之,料定孟奚洲得知是她相請,必定托大不來,正好撞上老爺的槍口。

  即使挫不了她的銳氣,也有南意被氣暈這張牌可打。

  千算萬算,沒算到竟是這般局面!

  是真的病了?還是瞬間便想出了如此滴水不漏的應對?

  紀氏心底一萬個不願相信是後者,可理智卻冰冷地告訴她,就是後者!

  她心念電轉,立刻朝身邊的心腹丫鬟使了個凌厲的眼色,無聲地命令:快!去攔住南意!別讓她過來!

  然而,為時已晚。

  只見門口的光一暗,孟南意已然到了!

  她接到母親先前的傳信,說孟奚洲竟敢晾著父親補覺,簡直是無法無天!加上昨夜被氣暈的新仇舊恨,她興奮又急切,一路小跑而來,滿心期待要看孟奚洲被父親狠狠責罰的痛快場面!

  誰能想到,緊趕慢趕衝進來,入耳的竟是父親那聲「躺著吧,不必拘禮」!

  而孟奚洲,正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

  巨大的落差和荒謬感衝擊著她!憑什麼?!憑什麼她昨晚莫名睡在街巷,父親就勃然大怒?到了孟奚洲這裡,公然違抗、晾著父親,孟欽瑞卻當起了慈父?!

  強烈的嫉妒和不甘瞬間衝垮了理智。

  「父親!」孟南意甚至沒看清屋內情形,便戴上一臉病容和滿腔怒火,幾乎是踉蹌著跨過門檻,「您萬不可再這般縱容妹妹了!她……」

  「誰放你出來的?!」孟欽瑞猛地轉身,凌厲如刀的目光狠狠釘在她身上,聲音陡然拔高!

  孟南意的話戛然而止,步子僵在原地。巨大的恐懼讓她下意識地地看向自己的母親紀氏。


  這一眼,如同引火索!

  孟欽瑞的目光瞬間如同淬了毒的冰錐,死死鎖定了紀氏,聲音森寒刺骨:「看來……如今這府里,我孟欽瑞說的話,真成了放屁?!下人們只認得你紀氏是當家主母,不認得我這個老爺了?!」

  每一個字都砸在紀氏心尖上,她這個丈夫平生最恨的便是權威被挑戰,被輕視!

  紀氏此舉,無異於當眾扇他的耳光!

  「老爺息怒!」紀氏臉色慘白,「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

  她深知,孟欽瑞這次是真的動了怒!

  主母一跪,滿屋的下人如同被割倒的麥子,齊刷刷跪倒一片,噤若寒蟬。

  孟南意也慌忙跪下,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恨不得縮成一團。

  就在這死寂般的壓抑中,床上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只見孟奚洲掙扎著,終於勉強半坐起來,脊背單薄得像風中落葉,咳得整個身子都在劇烈顫抖,讓人看著揪心。

  她聲音嘶啞地開口:「父親莫怪,是女兒喊姐姐來的,女兒身體實在不適,請大夫又要等上些時辰,便先請了姐姐來為了看診……事急從權,父親要罰,便罰我吧!」

  說完,她竟掙扎著要下床跪拜,一副甘願代姐受過的模樣。

  孟欽瑞看著她那搖搖欲墜的樣子,心頭那點殘存的怒火也被這懂事和虛弱澆熄了大半。

  他伸手扶住她,語氣緩和不少:「既是你叫她來診病,情有可原。罷了,不追究她私破禁令了。」

  他轉頭,對著跪在地上的孟南意招了招手,命令到:「起來吧!快過來,給你妹妹看看!」

  孟南意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剛躲過「私破禁令」的責罰,更大的劫難已劈頭蓋臉砸了下來!

  若是孟奚洲沒有假惺惺地開口為她解圍,孟欽瑞也不會把她怎麼在,頂多就是再禁足得久一點,或者再罰上更多的銀錢罷了。

  然後現在她需要眾目睽睽之下,為孟奚洲診病?!

  她對醫術……根本一竅不通啊!

  當初為了頂替孟奚洲的身份,她確實動過學醫的念頭。可尋訪的郎中都婉言拒絕,說什麼「富貴人家的小姐何須吃這苦」、「學了也無用」。

  孟南意深以為然——她是金枝玉葉,未來的人上人,病了自有名醫伺候,何必自討苦吃?至於可能露餡?翻翻醫書裝裝樣子糊弄過去就是了!她就不信,那真正的孟奚洲,還能有多了不起的真本事?

  結果……她連醫書都只草草翻了幾頁!

  此刻被趕鴨子上架,若被父親發現她根本不會醫術……那她「孟奚洲」的身份就徹底穿幫了!

  她和母親苦心經營的一切,都將瞬間化為泡影!

  孟南意這輩子從未如此恐懼過!

  她渾身冰涼,學著記憶中郎中的樣子,抖抖索索地將冰冷的手指搭上孟奚洲的手腕,卻半天都找不准位置。

  孟奚洲虛弱地抬起眼,聲音細若蚊吶,卻字字清晰如針扎在孟南意心上:「姐姐定要好好為我診治,我信你……」

  孟南意聽得心頭滴血,卻毫無辦法。

  她拼命回憶看診時大夫說過的隻言片語,又伸手探了探孟奚洲滾燙的額頭,搜腸刮肚,終於戰戰兢兢地擠出結論:「妹妹妹……想是受了風寒,又體弱才病倒了……」

  每一個字都說得無比艱難。說完,她如同等待最終審判的囚徒,惶然地抬頭看向孟欽瑞。

  孟欽瑞倒沒覺出太大異樣,只「嗯」了一聲,已吩咐僕從:「速去請回春堂的李大夫來。」

  他心知肚明,孟奚洲所謂的「醫術」不過是皮毛,關鍵時刻還得靠正經大夫。

  孟南意緊繃的神經驟然一松,仿佛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後背已被冷汗浸透,差點癱軟下去。

  然而,孟奚洲怎會就此罷休?

  她蒼白的小臉上忽然浮起一絲靦腆又信賴的微笑,聲音雖弱,卻清晰地響在每個人耳邊:「那就有勞姐姐……為妹妹開個方子吧。」

  轟——

  孟南意剛放下的心,瞬間被這句話狠狠攥住,提到了嗓子眼!眼前陣陣發黑!

  開方子?!她連藥材都認不全幾樣!


  更讓她如墜冰窟的是,孟欽瑞竟點了點頭,理所當然地附和道:「也好。開出來,正好讓李大夫指點指點你,看看可有疏漏。」

  「指點」二字,如同兩道驚雷,狠狠劈在孟南意頭上!

  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慘白如金紙,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滅頂的絕望!

  僕從已經將筆墨紙硯準備好,封住了孟南意的退路。

  孟南意仿佛只是一抹遊魂了,她顫顫巍巍地拿起筆,每寫一個字都像雙腿陷進泥地後行走一般,艱難非常。

  再不願意,一個方子也寫不了多長時間,孟南意閉了閉眼,絕望地放下了筆。

  又過了一會兒,李大夫到了。

  他提著醫箱走到床邊,懸絲把脈。

  「嗯…小姐這病情……」他故意頓住,眼睛不著痕跡地掃過屋內眾人的神色。

  在京城這地界混成一方名醫,醫術固然重要,但更緊要的是察言觀色,懂得審時度勢。

  貴人們的心思,有時比病症本身更難琢磨。

  有些人明明病入膏肓,卻偏要粉飾太平;有些人活蹦亂跳,卻偏要裝出一身病骨。

  這深宅大院裡的門道,他見得太多。

  他這句話,是投石問路,在試探真正的主事者——忠勇侯孟欽瑞的態度。

  這床上小姐的脈象騙不了人,分明是裝病。

  但關鍵不在於真假,而在於侯爺希望她是真病,還是假病。

  沒想到李大夫猶疑的語氣讓孟欽瑞立刻皺了眉頭:「小女病得很嚴重麼?我家大女兒對醫術略知皮毛,將才道她只是風寒罷了?」

  李大夫瞬間瞭然,知道該怎麼演了,他點點頭:「的確如此,只是貴千金體虛重,便病來如山倒,我即刻為她開個扶正祛邪的方子。」

  孟欽瑞點點頭,不忘初心地吩咐到:「我大女兒還寫了個對症的方子,勞大夫指點一二。」

  李大夫欣然點頭:「是老朽的榮幸。」

  全場都轉頭注視著孟南意,等待她交上方子。

  孟南意攥著紙的手指用力得泛白,對著李大夫舉起不起遞出方子的手臂。

  她覺得她交上的不是方子,而是自己的人頭!

  取她命的刀鋒仿佛已然貼在脖頸上!

  卻聽紀氏喊到:「慢著。」

  「奚洲師承長公主,開出的方子怕還是保密為好。」

  她說出了一個理由,一個合情合理,沒什麼拒絕餘地的理由。

  孟欽瑞思索片刻,點了頭。如今長公主敗仗後勢力大不如前,但畢竟是當今聖上唯一的胞姐,不能完全不給她面子。

  「罷了,你且收起來吧。」他開口到。

  「……是。」孟南意如同聽到天籟,緊繃到極致的心弦驟然斷裂,一股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席捲了全身。

  她雙腿一軟,伸手扶住了孟奚洲的床沿,才勉強穩住身形。

  她大口喘息著,試圖平復狂亂的心跳,過了好一會兒,才敢緩緩抬頭。

  然而,這一抬頭,目光卻直直撞進了床上那雙幽深如潭的眸子裡。

  孟奚洲正靜靜地看著她。那張病弱的臉上,緩緩綻開一個極其細微卻能讓孟南意清晰體會到嘲諷的笑容。

  她的紅唇無聲地開合,清晰地吐出了三個字:

  好、玩、麼?

  孟南意腦中轟然炸響!剛剛逃出生天的慶幸瞬間被這無聲的羞辱碾得粉碎!

  孟奚洲剛剛那幾番羞辱,像逗弄一隻瀕死的蟲子,看著自己掙扎、恐懼、絕望,然後狠狠一腳踩下,碾碎她所有的尊嚴!

  滔天的羞憤和刻骨的恨意如同岩漿般噴涌!

  孟南意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了鐵鏽般的血腥味,對上孟奚洲的視線,同樣無聲地一字一頓地回敬:

  等著吧,好戲還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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