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7章 《鼠疫》,正在巴黎傳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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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九點整,「沙爾龐捷的書架」的大門準時打開,門口的人群瞬間就涌了進去。

  一個戴圓頂禮帽的中年男人第一個衝進店裡,差點被門檻絆倒,但他根本顧不上站穩,就朝店員喊:「《鼠疫》!快給我!」

  他的話還沒說完,後面的人就把他擠到了一邊。有人伸著手臂揮舞,有人踮起腳尖往前探,還有人乾脆從別人腋下鑽過去。

  有個戴眼鏡的老先生被擠得靠在牆上,帽子都歪了,但他顧不上整理,只是對著夥計喊:「給我留一本!我排了四十分鐘了!」

  書店的櫃前迅速擠滿了人,圍了一層又一層,就像一堵堵牆。

  「風度!先生們!注意風度!別急!別擠!一個一個來!」店裡的夥計們扯著嗓子喊,但根本沒人聽。二十多個店員站在櫃後面,飛快地翻著書、收錢、找零,手沒停過。

  一個老店員大聲喊著:「每人限購兩本!兩本!請大家自覺!」

  但他的聲音很快就被淹沒了。

  「三本,給我三本!我要替我表哥帶一本!」

  「兩法郎是吧?不用找了!」

  「你們還有沒有?我看櫥窗里堆了一大堆,不會全賣完了吧?」

  一個穿著舊外套的年輕人好不容易擠到櫃前,把皺巴巴的兩法郎拍在面上,抓起一本《鼠疫》就往外鑽。

  他一邊走一邊撕開包裝紙,迫不及待地翻開了第一頁,站在路邊就津津有味地看了起來。

  門口的人還在往裡涌,隊伍的長度不僅沒有縮減,甚至還在不斷變長。

  街道對面的報亭老闆探出頭來看了一眼,搖了搖頭:「不知道的還以為在搶購巴拿馬運河的債券呢。」一個買報紙的老主顧匆匆丟下兩個蘇,拿起一份《費加羅報》,也去排隊了,臨行丟下一句話:「誰讓那是索雷爾的新書呢。」

  同樣的一幕,在巴黎的每一個角落都在上演。

  聖日耳曼大道的「奧倫多夫書店」門口,隊伍排到了盧森堡公園的柵欄邊,開門僅僅兩個小時存貨就賣空了。

  拉丁區的「迪迪埃書店」開在索邦學院旁邊,學生是主要顧客,書店剛一開門,《鼠疫》就被搶走了大半。

  一個高個子剛擠出書店,就舉起手裡的《鼠疫》,朝他同學喊:「我搶到了!!你們還有誰買到了?」「沒有了!」他同學從人群里擠出來,滿頭大汗,「我剛進去,柜上就只剩最後幾本了,被人搶先了一步!」

  巴黎中央菜市場附近的書攤上,一個老書商把昨天剛進的一箱《鼠疫》擺出來,不到半個小時就被買光了。

  後來的人不甘心,翻著他攤上的其他書:「還有沒有?一本都沒有了?」

  老書商攤開雙手:「明天才能到新貨,明天再來吧。」

  「明天?今天才第一天!」

  「我知道,但就是這個情況。先生,你可要知道,這是萊昂納爾;索雷爾的新書,隔了整整一年,整個巴黎都在等待!」

  類似的對話,在塞納河邊的每一個舊書攤、每一家書店門口,不斷重複著。

  到中午的時候,連聖拉扎爾火車站的書報攤上也貼出了告示:「《鼠疫》已售罄,明日到貨。」但買不到書的人並沒有灰心。他們在咖啡館裡、在餐廳里、在公共閱覽室里,湊在一起談論著這部。

  已經買到了書的人,得意洋洋地翻開書頁,享受著旁邊那些羨慕的目光。

  「你看完了嗎?」有人問。

  「才看了開頭,但這開頭就讓我放不下一一「要了解一座城市,最方便的辦法,就是看那裡的居民怎樣生,怎樣死,怎樣愛。』」

  「這句話寫得真好。」

  「所以我跟你說,索雷爾的從來沒讓人失望過。」

  到了傍晚,晚霞染紅了巴黎的天際線。

  「沙爾龐捷的書架」的店門還沒有關上,但門外的隊伍終於不像早上那麼長了。

  店裡的夥計們累得癱坐在櫃後面,有的連話都說不出來。

  一個年輕店員數了數上午到下午賣掉的書的數量,倒吸了一口涼氣:「五千多本……就這一天?」老店員擦了擦頭上的汗:「不止我們一家。全巴黎的書店都在賣。」

  他剛說完,店門口就響起了郵差自行車的鈴聲。

  一個穿藍色制服的郵差跳下車,手裡拎著一個鼓鼓的郵袋走進店裡:「喬治;沙爾龐捷先生的郵件!今天第三批了!」


  櫃後面的店員接過郵袋,打開一看,裡面全是電報和信件。

  他粗略翻了翻,大部分是外省書店發來的,內容差不多一「追加一千本」「追加三千本」「能否緊急發一批貨」……

  與此同時,「沙爾龐捷的書架」的三樓,喬治;沙爾龐捷手裡拿著一份剛統計出來的銷售數據,久久沒有放下。

  他的助理站在旁邊,手裡還捏著幾封還沒有拆開的電報:「先生,里昂來了兩封,馬賽來了一封,波爾多的估計也在路上了。」

  喬治;沙爾龐捷沒有說話,只是盯著手裡的那張紙,最後一欄的數字,清清楚楚地寫著:

  【巴黎地區,首日銷量,八萬冊。】

  他把紙放下,然後又拿起來看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八萬冊!

  一八八零年,左拉的《娜娜》出版的時候,首日賣了五萬五千冊,當時已經打破了法國出版業的所有紀錄。

  所有人都認為,這個紀錄短時間內不會再被打破了,可能要等到下一部《盧貢-馬卡爾家族》的作品問世才有可能。

  沒有人想到,五年之後,這個紀錄會被一部「關於瘟疫的」打破,而不是左拉自己的《萌芽》。而且差距竟然如此懸殊一八萬對五萬五一一《鼠疫》的首日銷量,比《娜娜》整整高出兩萬五千冊。喬治;沙爾龐捷長出了一口氣。他想起了一個月前,萊昂納爾把《鼠疫》的手稿交給他時,提出首印要十萬冊的情形。

  當時他以為萊昂納爾瘋了,但基於萊昂納爾作品以往的銷量以及兩人之間的長期合作,他決定「賭一把」。

  現在他看著紙上那個八萬的數字,知道自己賭對了。

  這時候,門被敲響了。助理打開門,探進半個身子:「先生,索雷爾先生到了。」

  沙爾龐捷立刻站起來,快步走到門口,把萊昂納爾迎了進來。

  「萊昂,你來得正好!」沙爾龐捷把他拉到辦公桌前,指著桌上那張紙,「你猜今天賣了多少?」萊昂納爾掃了一眼那個數字,然後淡淡地笑了:「看來首印十萬是對的。」

  「對?簡直太對了!」沙爾龐捷拍著桌子,「剛剛匯總的加印數量,就已經超過了五萬冊。《鼠疫》的暢銷,註定要載入史冊!」

  他一邊說一邊走到酒櫃前,倒了兩杯白蘭地,遞給萊昂納爾一杯。萊昂納爾接過來,舉了舉杯,沒有多說什麼。

  喬治;沙爾龐捷一飲而盡,然後緊緊盯著萊昂納爾:「萊昂,你在信里提到的那個計劃,能再詳細講講嗎?我發誓,只要是你提出的計劃,我今後會毫不猶豫地跟投!」

  他之前錯過了投資「加勒比海盜樂園」的機會,事後腸子都悔青了。

  萊昂納爾放下杯子:「其實很簡單,以目前《加勒比海盜》圖畫書與《大偵探波洛》推理卡牌的暢銷程度,我們應該單獨為它們成立一個出版社了。它們的價值,可遠不止賣出幾本書、幾副牌而.……」喬治;沙爾龐捷認真聽著,頻頻點頭,沒有打斷他。

  在巴黎的每一個角落,在讀者們翻開《鼠疫》第一頁的瞬間,一場思想的風暴,就悄然席捲了整個巴黎,甚至整個法國。

  但在一開始,沒有人知道,他們打開的不僅僅是一本書。

  在蒙馬特的一間簡陋、寒酸的閣樓里,一個年輕的鋼琴師靠在床邊,借著走廊透進來的一點燈光讀著手裡的《鼠疫》。

  當他讀到里厄醫生深夜走出醫院,看到空蕩蕩的街道,聞到空氣中死亡的味道……他停了下來,盯著一段話看了很久:

  【人身上都潛伏著鼠疫,因為,沒有人,是的,世界上沒有任何人能免受其害。我也知道,必須自我檢點,毫不懈怠,否則,稍不留神,就可能往別人臉上呼氣,把鼠疫傳給人家。】

  他想起了去年的霍亂,想起了「索雷爾十條」……

  在拉丁區的一間咖啡館裡,一個索邦的哲學系學生把書攤在桌上,旁邊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咖啡。他讀到了帕納盧神父的布道:

  【但是天主是需要熱情對待的,這種一曝十寒的態度是不足以報答他無邊的深情的。他要更經常地見到你們,這是他愛你們的方式,說真的,這是愛的唯一方式。

  現在他已等得失去耐心,而讓災難降臨在你們的頭上,像降在有史以來一切有罪的城市頭上那樣。現在你們領略到什麼是罪惡,正像該隱父子、大洪水前的人們、所多瑪和蛾摩拉、法老和約伯以及一切受詛咒的人們所經過的那樣】


  他皺起眉頭,在書頁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到底是上帝懲罰人類,還是人類在懲罰自己?」在聖安東尼郊區的公寓裡,一個家庭主婦坐在廚房的桌子前,一邊哄孩子睡覺一邊翻書。

  她讀到朗貝爾想逃出城去找情人,四處找門路、塞錢、被拒絕,最後卻留了下來

  【這個沒有愛情的世界真好比死人的世界,總有一天人們會厭倦監獄、工作和勇氣,去找回可人的面龐和柔情似水的心曲。】

  她把懷裡的孩子抱得更緊了一點,嘆了口氣,想起了自己的年輕時光……

  在第十六區的一棟豪宅里,一個銀行家的妻子躺在沙發上,貼身女僕給她端來了茶。她讀到這段話:【過分重視高尚行為,結果反而會變成對罪惡間接而有力的褒揚。因為那樣做會讓人猜想,高尚行為如此可貴,只因它寥若晨星,所以狠心和冷漠才是人類行為更經常的動力。】

  她放下書,然後對貼身女僕說:「明天你再去買一本《鼠疫》,然後寄給我的侄子亨利,讓他好好讀讀。」

  《鼠疫》就這樣,在這個七月的夜晚,悄悄鑽進了一個又一個房間,爬上了一張又一張書桌,被一隻又一隻手翻過。

  雖然還沒有文學家組織討論,還沒有批評家發表評論,也沒有報紙刊登讀後感……但那股暗流已經開始涌動了。

  人們與自己的家人、朋友談論著里厄醫生的堅持,談論著塔魯的困惑,談論著朗貝爾的選擇,談論著帕納盧神父的懷疑……

  是的,他們在談論瘟疫!但每個人都清楚,他們真正談論的是什麼。是去年那場霍亂嗎?是,又不全從1870年到現在,法國經歷的一切一一戰敗、圍城、公社、失敗、分裂、恐慌、再分裂……每一個人,都曾在某個時刻,像里厄一樣問過自己:我做的這一切,到底有什麼用?

  每一個人,都曾在某個時刻,像朗貝爾一樣想過:逃吧,離開這裡,去一個安全的地方,去愛人的身邊。

  每一個人,都曾在某個時刻,像塔魯一樣試圖找到一種「不傷害他人」的方式活著,然後發現這幾乎不可能。

  於是他們發現,《鼠疫》其實並不只是一本關於瘟疫的書,它是關於人的書

  關於人在沒有希望的時候,還能不能保持體面;關於人明知道自己會輸,還要不要繼續戰鬥;關於人怎麼在一個不給答案的世界裡,自己給自己一個答案。

  這些問題是去年的霍亂提出來的,是1870年的圍城提出來的,也是每一個法國人在過去十五年裡無數次問過自己的。

  現在,萊昂納爾;索雷爾替他們寫出來了一一在《太陽照常升起》和《老人與海》之後,他再次叩問起法國人的靈魂!

  風暴從來不是轟然降臨的,它會先竊竊私語,然後在你不注意的時候,忽然變成狂風驟雨。這個夜晚,竊竊私語已經開始了。

  從蒙馬特的閣樓到拉丁區的咖啡館,從普通公寓到富人豪宅,從巴黎的心臟到外省的城鎮一一一場風暴正在醞釀。

  而萊昂納爾此刻正坐在「沙爾龐捷的書架」三樓,安靜地喝著酒,看著窗外的巴黎夜色。

  他並不在乎自己剛剛點燃了什麼。

  (今日就一更,時間實在有點不夠用了。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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