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此間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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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黎承安五年。

  雲州。

  大旱三載,河湖盡涸,赤地千里。

  餓殍枕於道,人亦可相食。

  官道上,一支行屍走肉般的流民隊伍,正沿著道路緩慢挪動。

  「爹......爹你醒醒......別丟下我啊......」

  「放開!畜生!要吃......吃我!別碰我的孩子!」

  「大哥們行行好......一塊粗餅......不,半塊......半塊就能跟我睡......」

  慘劇,在這條希望渺茫的求生途中,日復一日地上演:

  有人倒下,便再未爬起,

  有人搶奪他人幼子,麻木地投入鍋中,

  有人為了一口吃的,不惜以身為償......

  方宥拄著一根木棍,沉默地走過這人間地獄。

  他已記不清這是第幾個逃荒的日夜,只感覺身側同行者,日漸稀疏。

  「撲通。」

  一聲沉悶的響動就在他腳前尺余。

  走在他前頭的一個身影,直挺挺地栽倒下去。

  塵土微揚,再無聲息。

  幾乎是瞬間,數道原本渾濁呆滯的目光亮起,紛紛化作鬣狗,猛地撲了上去。

  空氣中,那揮之不去的血腥味又重了幾分。

  方宥的腳步沒有停頓,面色平靜地繞開混亂中心。

  他記得此人,昨日還曾與他搭話。

  骨頭被嚼碎的聲音清晰地鑽入耳朵。

  他的眼中毫無波瀾。

  如今這世道,憐憫是奢侈,恐懼是負擔。

  人吃人,再正常不過。

  他唯一在意的,便是——

  那被撕咬,分食的人,絕不能是自己。

  一個月前,方宥的靈魂穿越而來,便混跡在這隻隊伍里。

  原身與他同名,在行走中一個愣神,失足跌倒,導致後腦受創,一命嗚呼。

  當有被飢餓扭曲了心智的流民撲向這具「屍體」時,剛剛占據身體的方宥猛地直挺起身子!

  突如其來的「死而復生」,給那群流民嚇得跪倒在地,拼命磕頭,念叨什麼「妖魔降世」。

  從此,方宥在流民隊伍里有了幾分說詭異的名氣,尋常人不敢輕易招惹,都對他那日的「詐屍」存在深深忌憚......

  突然——

  一隻髒污,骨節分明的手毫無徵兆地搭在了方宥的肩頭。

  觸感傳來,方宥身體瞬間緊繃,握著木棍的手指收緊。

  他猛地側過頭,手中木棍狠狠刺向身後!

  木棍,堪堪停在半空。

  棍尖所指,並非餓瘋的亡命徒,而是一個衣衫襤褸,瘦得脫了相的少年。

  少年僅剩的那隻右眼,此刻正帶著一絲尷尬,迎上方宥冰涼的目光。

  在這地獄行走月余,熟悉的面孔死得七七八八。

  眼前的瘦弱少年卻也算一個。

  雖從未交流,他那隻獨眼中,帶著與周遭的麻木格格不入的光亮,給方宥留下印象。

  「兄弟,」少年小心地撥開身前的木棍,聲音乾澀沙啞,「看方向......也是奔楚州去的吧?」

  方宥緩緩收回木棍,目光掃過少年那空洞的左眼眶,聲音毫無起伏:「這群人里,誰不是去楚州的?」

  「嘿嘿。」見木棍移開,少年膽子大了些,又湊近半步,壓低聲音,語氣中掩不住憧憬。

  「再往前走走,翻過前面那道梁子,就是楚州地界了!聽說......聽說那邊很好,官府還開棚發粥呢!」

  他頓了頓,獨眼警惕地掃視四周,「不過......聽人說,楚州邊境......也不太平,好像......有妖怪吃人,但總比餓死在雲州強吧?」

  方宥沒接話。

  拄著木棍,腳步未停,繼續向前挪動。

  餓,真的餓!


  他無暇想何時能到楚州,更不在意什麼妖怪傳聞。

  整整三天,粒米未進。

  每走兩步,沉重的眼皮都試圖合攏。

  有胡思亂想的精力,他寧願多專註腳下——再摔倒一次,怕是再也起不來了。

  又過半日,天色將暗。

  方宥感覺身體已到了極限,用作支撐的木棍搖搖晃晃。

  「兄弟...兄弟...」

  身後似乎有人在喊他,但他連回頭的力氣都擠不出來,能維持站立並緩慢移動,全憑一口心氣硬撐。

  「吃嗎?」少年見方宥一直沒反應,左顧右盼,確認無人注意後,這才謹慎地從懷裡摸出半個餅子遞到他面前。

  方宥心裡一怔。

  視野里那半塊突兀出現的餅子,讓他恍惚間以為自己早已死去,否則在這草皮樹根都被啃食殆盡的地方,哪能憑空出現食物?

  「嘿嘿。」

  一旁的傻笑,打斷了方宥的恍惚。

  他艱難地轉動眼珠,視線從餅子移到少年臉上,臉頰深陷,瘦得不成人形,分明也已到了垂死邊緣。

  「為什麼?」方宥的聲音沙啞低沉。

  在這人吃人,為一口吃食便能拔刀相向的地獄裡,怎麼會有人將活命的食物,主動遞給一個毫不相干的人?

  他不理解。

  少年咧嘴笑了笑,「你還記得你那天摔倒嗎?」

  方宥輕輕點頭。

  他當然記得,那是他降臨此世的起點。

  「我爹當時就在你旁邊,」少年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悲傷。

  「他腿受傷了,走不動道了,害怕被那群人盯上吃掉......看到你突然倒下去,頭還流著血。」

  少年頓了頓,聲音不住顫抖,「他......他就大喊『這裡死人了!』」

  「結果......」

  「結果那群畜生......看到我爹也癱在地上動彈不得......就想......就想把他和你......一起吃掉......」

  「我和爹都以為死定了。」

  「你突然就坐了起來......那群人被你嚇壞了,以為你被妖怪附身了,就都散開了......我和爹......因為你,沒被吃掉。」

  少年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哽咽,「後來......爹還是沒能撐住,幾天後......就死了。」

  他抬起頭,那隻獨眼死死盯著方宥,「父親害了你,卻因為你得救......他說,欠你一條命!」

  方宥靜靜地聽著,內心並無玻璃。

  在這片地獄裡,他早已摒棄無用的道德枷鎖。

  一切都是陰差陽錯的巧合,與救人無關。

  至於少年口中那「欠你一條命」的說辭......

  他只覺得可笑。

  欠我一條命?

  在這命賤如草的地方,所謂的「恩情」。

  不過是徒增負擔。

  目光掃過少年的眼睛,帶著些許顫抖,卻異常堅定。

  方宥沒再言語。

  接過餅子,不再去看少年的目光,只一口一口吞下,餅渣也盡數吸到口中,又打開葫蘆,猛猛往嘴裡灌了幾口水,才覺得有了幾分氣力,繼而抬步往前。

  「半塊餅可抵不上一條命。」

  聲音依舊沙啞,腳步依舊未停。

  少年聞言,快步跟上。

  晚上,疲憊不堪的流民們就地癱倒在路旁。

  方宥生了火,木棍放在胸前,背靠在一顆樹上歇息。

  火星偶爾噼啪炸開,在這死寂的荒野里顯得格外刺耳。

  ......

  夜色如墨,篝火早已熄滅。

  天地一片死寂,唯有嗚咽的風聲和斷續的鼾聲在空中迴蕩。

  方宥雙目緊閉,呼吸輕淺,身體卻保持著一種隨時能暴起的姿態。

  「呼——」


  一陣異風掠過。

  不是夜晚的寒風,而是某種濕滑黏膩的氣息,還有......細碎的,毛髮刮擦地面的聲音。

  方宥猛地睜開眼!

  黑暗中,數雙幽綠的光點,如同鬼火般亮起。

  它們正從四面八方,無聲無息地向營地圍攏過來。

  越來越近!

  黯淡星光下,扭曲蠕動的輪廓愈發清晰。

  妖?!

  念頭剛起,方宥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那群妖似乎還在試探,稍有異動,必定會立刻起勢,到時候肯定死路一條!

  「什......什麼東西!?」旁邊突然響起一聲驚惶的尖叫!

  寧靜瞬間被打破!

  該死!

  方宥感覺全身血液都涼透了!

  循聲望去,竟是一對正在行苟且之事的男人,看著懸在空中的黑蟲,他恨不得一刀剁了那玩意兒。

  「嗷——!」

  尖利刺耳的嘶鳴響徹夜空!

  光點急速逼近,方宥看清了妖的真面目——一群生著獠牙利爪的狼妖!

  區別於尋常狼獸,妖的體型更大,且身上布滿暗紋。

  瞬間,死寂的營地炸開了鍋。

  「妖!是妖啊!」

  「跑!快跑!」

  「娘嘞——!」

  恐懼如瘟疫般迅速在人群中蔓延。

  悽厲的哭喊,慘叫轟然爆發!

  血腥味瀰漫在空中。

  殺戮,開始了!

  狼妖不僅力量超凡,動作更是敏捷。

  它們撲入混亂的人群,利爪輕易撕裂皮肉,獠牙咬斷脖頸,鮮血四處噴灑!

  方宥剛欲趁亂脫身——

  「咚!」

  一顆尚帶餘溫,表情凝固的人頭滾落在他腳邊!

  他下意識抬頭,正好對上一頭狼妖閃著綠光的豎瞳!

  完蛋!

  腥風撲面!

  方宥瞳孔驟縮,心臟狂跳,但求生的本能壓倒一切,他快速翻身滾開,手中木棍狠狠掃向那隻撲向他的狼妖。

  「咔嚓!」

  陪伴他一個月的木棍應聲而斷。

  狼妖踉蹌,甩了甩碩大的腦袋,目光再次鎖定倒地的方宥!

  絕望湧上心頭!

  他無力地看著狼妖再次撲來!

  原身曾是個書生,與妖搏鬥那是萬萬做不到啊!

  利爪呼嘯,當頭抓下!

  「砰!」

  千鈞一髮,一道瘦小的身影猛地用身體撞開了那隻狼妖!

  是那少年!

  他不知從哪撿了塊石頭,嘶吼著,然後再次沖向狼妖!

  「兄弟!快......」少年急切的呼喊聲,戛然而止。

  一道更快的黑影從旁邊竄出,利爪閃現!

  「嗤啦——!」

  撕裂聲迴蕩在空中。

  少年瘦弱的身軀被攔腰斬斷!

  溫熱的鮮血濺到了方宥臉上。

  少年上半身橫飛出去,重重砸在方宥身邊的土堆上,激起一片煙塵。

  方宥懵了。

  少年口中噴出大量血液和破碎的內臟,身體劇烈地抽搐著。

  那隻曾帶著光亮的獨眼,此刻死死地盯著方宥的方向,瞳孔中的光芒如風中殘燭,迅速黯淡......

  他死了。

  時間在方宥的眼中仿佛凝固了一瞬。

  前方不遠處,另一頭狼妖正在貪婪地撕扯少年的下半身......

  此間獄,人如薪!

  少年臨死前最後的目光,狠狠地烙在了方宥心中。


  他似乎想說什麼,但沒機會了。

  那個遞給他半塊餅子,說著「欠你一條命」的少年......

  那個在這個吃人世界裡,仍會毫無保留地釋放善意的少年......

  就這麼死了。

  死得輕而易舉,不值一提。

  他甚至不知道少年的名字。

  骨頭被咬碎的聲音響徹耳邊,方宥看著正向他走來的狼妖,它的嘴角幾乎咧到眼角,眼中是純粹的,對殺戮的渴望。

  多麼醜陋!多麼卑劣!

  他不是聖人,自認為摒棄了無用的憐憫。

  但此刻,一種名為「恨」的火焰,第一次如此猛烈地在他胸中燃燒!

  不是為了什麼大義,不是為了報復,僅僅是因為——他恨!

  他恨這世道如獄!更恨自己的無力!

  利爪撕開空氣,狼妖猙獰著襲來!

  「如果我有顛倒世間的力量......」

  念頭划過腦海的瞬間,方宥動了!

  眼神平靜如水,不再閃避,而是迎著腥風,猛地矮身前沖!

  間不容髮!

  他的手探入懷中,那裡,一直貼身藏著一把巴掌大小的骨匕!

  這是他在路上撿到的一塊不知名獸骨,偷偷磨製,是他最後的,從未示人的底牌!

  「噗呲!」

  骨匕精準地捅進狼妖相對柔軟的咽喉下方,然後快速轉動。

  粘稠腥臭的妖血噴濺而出,糊了方宥滿身。

  「嗷嗚——!」

  劇痛使得狼妖瘋狂掙扎,粗大的尾巴狠狠抽打在方宥肋部。

  方宥倒飛在草堆上,肋骨斷了幾根,眼前發黑,幾乎窒息。

  狼妖的狀態不會比他好,在原地掙扎抽搐了一番後,最終轟然倒地,沒了動靜!

  結束了。

  他以凡人之軀,拼盡全力,殺死了一隻妖。

  但更多的狼妖在聽到動靜後,正向他聚集。

  此間獄,人如薪......

  不入道,終是空!

  他曾聽聞中州有大修一劍可開天......

  若是有此般神力,一切定會不同吧?

  可他就快死了。

  方宥躺在冰涼的草堆上。

  斷裂的肋骨,每一次呼吸都帶來鑽心的劇痛。

  他緩緩閉眼,等待死亡。

  然而——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沉入黑暗的剎那——

  一道冰冷的聲音響起。

  【擊殺三十年修為『禍患』狼妖*1】

  【武道境界:未入品】

  【......】

  【自動汲取其氣血修為】

  【氣血,修為灌注中】

  一行行文字清晰地顯現在腦海。

  方宥猛地睜開眼!

  幾乎同時!

  一股精純,帶著狂暴生命力的熱流,自身前的妖屍,順著他沾滿妖血的手掌,逆流而上,蠻橫地沖入方宥乾涸的身軀。

  【......】

  【武道境界:九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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