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楚家
砰砰砰——
與此同時，一陣槍聲大作。
這一次子彈是從癩頭閻王那伙人的側後方打過來的。
紅衣女子身後十幾匹快馬，馬背上的人個個端著槍，槍口的火光在暮色里一閃一閃，子彈嗖嗖地往山坡上招呼過去。
癩頭閻王的人猝不及防，側後方完全沒有遮擋。
三個土匪還沒來得及躲避，就被子彈打中，慘叫著從山坡上滾了下來，最後重重地摔在官道旁邊，抽搐兩下便不動了。
癩頭閻王董大坎大吃一驚，連忙縮到一棵松樹後面，扯著嗓子喊道：「不要誤會！我們不是來跟東王鎮民團作對的！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紅衣女子勒住韁繩，座下的黑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嘶鳴。
只見她右手持著匣子槍，槍口指著山坡上董大坎藏身的方向，聲音清亮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敢在這裡劫道，就是跟東王鎮民團作對！」
話音落下，紅衣女子抬手就是一槍。
砰——
子彈嗖地一聲擦著董大坎藏身的那棵松樹飛過去，濺起的樹皮碎屑打在臉上，劃出一道血痕。
董大坎伸手一摸臉，已經沾了血，那雙三角眼裡閃過一絲忌憚。
東王鎮民團的名頭，他聽說過，在這一帶勢力不小，人手多槍法准，平日裡連廣集縣保安團都得看東王鎮民團的臉色。
何況眼下對方有十幾個人，自己這邊前後已經折了五個弟兄，剩下四個人根本不占優勢，如果硬拼下去，只怕都得撂在這裡。
「東王鎮民團！老子記住了！」
最後董大坎咬了咬牙，恨恨啐了一口唾沫，扭頭對剩下的弟兄吼道，「撤！」
剩下三個土匪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跟著董大坎往山坡後側逃去。
董大坎跑出去十幾步，回頭往前面官道望了一眼，發現陸牧生整個人躺在馬屍後頭，渾身帶血一動不動。
可惜了這麼好的機會，就差那麼一點點，被東王鎮民團橫插一槓子給攪了。
「它娘的，陸牧生你這龜孫命大！下回老子一定親手剁了你！」
董大坎只能暗暗罵了一聲，旋即頭也不回地鑽進松林深處。
紅衣女子沒有下令追擊，把匣子槍別回腰間，策馬往官道上那具被打爛的棗紅馬屍體走來。
馬屍已經千瘡百孔，血肉模糊，地上淌了一大攤血，分不清是馬血還是人血。
此時陸牧生靠著那堆幾乎被打爛的馬屍後面，半邊身子早被血浸透了，意識已經開始模糊，眼前的景色忽明忽暗，只隱約看見一雙靴子踩著地面，走到自己眼前停住了。
陸牧生費力地抬起頭，視線順著那身紅衣勁裝往上移，看到一張熟悉的臉。
「恩公？真的是你？」
紅衣女子蹲下身，語氣里滿是驚喜和不可置信。
陸牧生早就認出了她。
楚玉嬌，東王鎮楚家的小姐。
上回楚玉嬌被土匪齊彪子圍攻，是他帶著寶柱和梁石頭出手搭救。
「楚姑娘……好巧……」
陸牧生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可渾身的力氣都在這一刻泄了個乾淨。
緊接著眼前一陣天旋地轉，陸牧生只覺整個人像是墜入了一個無底的黑洞。
話還沒說完，陸牧生腦袋一歪，整個人便昏迷了下去。
「恩公！」
楚玉嬌一把扶住陸牧生，觸手一片濕黏，滿手都是血。她臉色驟變，回頭朝身後的弟兄們喊道，「快！把人抬起來！」
幾個漢子走上前，七手八腳地把陸牧生從馬屍後頭抬了出來，陸牧生的右腿褲管已經被血浸透了，肩上那道槍傷還在往外滲血，整張臉白得跟紙一樣。
楚玉嬌從自己衣襟上撕下一截布條，勒住陸牧生大腿上的傷口止血。
「恩公，撐住！」
楚玉嬌低聲說了一句，然後揮手道，「回東王鎮！」
陸牧生似乎做了很長一個夢。
夢裡他發現自己在一處陣地上，鬼子的炮彈在頭頂呼嘯而過，陣地在爆炸聲里夷為平地。
他端著槍帶著弟兄們發起衝鋒，身邊的弟兄一個接一個倒下，他想拉卻拉不住。
然後一顆炮彈落下來，爆炸的氣浪把他整個人掀飛了出去……
夢裡的場景忽然又換了。
他發現自己回到白家大院，蘇韞婠站在廊下，一雙鳳眸里噙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就那樣靜靜地看著他。他想走過去抱住蘇韞婠，可腳下的青石板忽然裂開了一道口子，他整個人往下墜，一直墜，一直墜……
然後他醒了。
當陸牧生緩緩睜開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頂紗帳，帳頂繡著蘭花，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艾草味道混著藥香。
他發現自己身上蓋著一張錦被，被面上繡著蓮花，針腳細密，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東西。
接著陸牧生動了動身子，發現右肩和右腿都被包紮過了，繃帶纏得整整齊齊，但肩膀上的傷已經不怎麼疼了，腿上的傷口也只剩下隱隱的鈍痛。
床鋪很大，被褥鬆軟，房間裡的陳設也很富貴。
紅木的桌椅，青瓷的茶具，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窗台上擺著一盆蘭花。
床鋪旁邊不遠處，一個十七八歲的小丫鬟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聽見床鋪上傳來動靜，抬起頭正好對上陸牧生睜開的眼睛。
小丫鬟愣了一下，然後蹭地跳起來，轉身就往外跑，嘴裡大聲喊道：「小姐！小姐！人醒了！人醒了！」
陸牧生撐著床鋪坐起身，只覺得渾身酸軟，像是被抽走了骨頭似的一點力氣都使不上。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只見楚玉嬌快步走進房間，一身紅衣勁裝已經換成了一襲青花旗袍，更襯得她身段高挑，胸脯傲人。
「恩公，你總算醒了！」
楚玉嬌帶著幾分由衷的欣喜，走到床邊，一雙明亮的眼睛直直地看著陸牧生。
「多謝楚姑娘相救！」陸牧生感謝一聲，然後問道：「請問我睡了多久？」
「兩日。」楚玉嬌伸出一隻手，豎起兩根手指。
「什麼？兩日？」陸牧生一聽這話，臉色頓時變了。然後掀開被子就要下床，只是動作太猛，牽動了腿上的傷口，陸牧生疼得一陣齜牙咧嘴，額頭上沁出一層冷汗。
「恩公，你這是做什麼？你的傷還沒好，不能亂動！」
楚玉嬌連忙上前按住陸牧生，「大夫說了，你身上有兩處槍傷，腿上的子彈雖然打穿了皮肉沒有傷到骨頭，但失血太多，身子虛得很，需要靜養。」
陸牧生被按回了床上，喘了兩口氣帶著幾分焦急：「楚姑娘，多謝你出手相救。可我有兩個兄弟去倉縣送信了，我得去倉縣看看信送到了沒有。這封信關係著很多人的安危，耽誤不得……」
「你說的是寶柱和梁石頭？」楚玉嬌打斷了陸牧生的話。
陸牧生愣了一下：「你知道他們？」
楚玉嬌鬆開按著陸牧生的手，笑著說：「我之前就是見到他們倆，才知道你被人埋伏了。他們倆從兔兒嶺跑出來，一路往倉縣方向，正巧撞上我巡哨回來的路上，我就先帶人來兔兒嶺了。你放心，前兒個我已經讓人帶著他們倆去了倉縣，直接送到三十一軍軍部。」
「信送到了？」陸牧生追問。
「送到了。」
楚玉嬌點頭，「劉將軍看了那封信，讓寶柱和梁石頭回去告訴白家，糧餉不用籌集，他稍後會派人去鳳台處理劉金堂的事。」
陸牧生聽到這裡，一直懸著的心才稍微落回了肚子裡。
可還是不放心，又問了一句：「寶柱和梁石頭呢？他們回白家了？」
楚玉嬌點了點頭：「昨兒上午他們倆從倉縣出來，路過東王鎮的時候還來看過你。那時候你昏睡著，他們倆就先趕回白家去了。算算腳程，如今也應該回到白家了。」
陸牧生聽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身子往床頭上靠了靠，整個人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擔。
「玉嬌，恩公是不是醒了？」
這時，門外傳來一個中氣十足的嗓音，兩名青年大步走進房間。
前頭一個約莫三十六七歲，身形魁梧，濃眉大眼，穿著一身軍裝，腳蹬皮靴，掛著上尉軍銜的領章。後頭那個二十三四歲，身形瘦高，麵皮白淨，戴著一副眼鏡，也穿著軍裝，同樣掛著上尉軍銜的領章。
只不過都是桂系軍裝。
這兩個人，陸牧生之前都見過。
前面那個身形魁梧的是楚玉嬌的二哥楚英雄，後面那個瘦高的是六哥楚英義。
只不過上次見面的時候，兩人穿的衣服是民團勁裝，如今穿上軍裝，氣質截然不同，少了些江湖氣，多了幾分軍人幹練。
楚英雄走到床前，嗓門有些大，「恩公，你感覺怎麼樣？大夫說你失血過多，要不是身子底子好，換了一般人怕是撐不過來。」
「楚兄！」陸牧生撐起身子想要行禮，被楚英雄一把按了回去。
楚英雄的手掌寬厚有力，「別動別動，好好躺著養傷。到了楚家就當是自己家，不必拘禮。上回你救了舍妹，這份恩情楚家一直記在心裡，今兒個能幫上你，是我們楚家的福氣。」
楚玉嬌在旁邊點點頭，「恩公，上次要不是你出手，我早就落到齊彪子那個土匪頭子手裡。救命之恩，我們楚家一直都記著。」
陸牧生靠在床頭，看著眼前這幾個人，心裡頭不由得生出一陣感慨。
當初不過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沒想到今兒個輪到楚玉嬌救了自己一條命。
然後陸牧生看向楚英雄和楚英義兩人身上的軍裝，好奇地問道：「兩位楚兄，你們已經加入桂軍了？」
楚英雄站得筆直，挺起胸膛，「也可以這麼說。如今國難當頭，鬼子已經打過來了，皖東一帶戰火肆虐，多少村子被燒，多少百姓被殺。大丈夫生在這亂世，當挺身而出，抗日救國！我們楚家雖力量不大，但打鬼子這事兒，不分大小，正所謂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幼，守土抗戰，人人有責。」
楚玉嬌見陸牧生有些疑惑，便在一旁解釋起來：「恩公，前陣子劉將軍帶著三十一軍來到皖東，我大哥楚英岳代表東王鎮民團去見了劉將軍。劉將軍說我東王鎮民團訓練有素，熟悉當地地形，是一支不可多得的抗日力量，所以親自任命東王鎮民團為『東王鎮抗日游擊營』，隸屬於三十一軍序列，暫時下轄四個連。」
說著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自豪：「我大哥楚英岳擔任東王鎮抗日游擊營司令，我二哥三哥四哥五哥六哥，分別在四個連里擔任連長和副連長。前些天倉縣阻擊戰，我們東王鎮抗日游擊營也參加了，配合三十一軍主力在側翼襲擊鬼子的輜重隊，還炸了鬼子兩輛卡車。」
陸牧生聽完，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敬佩之情。
看著楚英雄和楚英義身上的軍裝，又看了看楚玉嬌，陸牧生由衷地讚嘆道：「諸位之舉讓我敬佩萬分，楚家滿門都是忠義之士。」
楚英雄擺了擺手，臉上帶著鄭重：「恩公言重了。打鬼子是每個血性漢子的本分，不是功勞。恩公，你好好歇著，我和老六還有軍務要處理，有什麼需要，你告訴玉嬌便可。」
說完，楚英雄和楚英義對陸牧生拱了拱手，轉身大步走出房間。
皮靴踏在青磚地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漸漸遠去。
楚玉嬌走到床前，拉過旁邊椅子坐下。她的目光落在那隻空蕩蕩的左袖上，眼神里閃過一絲心疼和不忍，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恩公，你的手臂……上次見面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麼現在就沒了……」
陸牧生看了看自己那隻空蕩蕩的左袖，語氣早就平淡：「一言難盡。在金陵城的時候撞上了鬼子，被炮彈炸沒的。」
他沒有說自己是教導總隊的營長，也沒有說自己參加金陵保衛戰。
楚玉嬌的眼圈微紅，聲音里透著咬牙切齒的恨意：「那些天殺的鬼子，真不是人！恩公你不曉得，自從鬼子打進了皖東，到處殺人屠村，燒毀鎮子，無惡不作，喪盡天良。光是上個月鬼子就在倉縣東面的三個鎮子放火燒了幾百多間屋子，殺了一千多個手無寸鐵的老百姓，連吃奶的娃兒都不放過。」
然後抬起頭看著陸牧生，「所以，我楚家已經決定，散盡家財，傾盡所有，再買七百條槍，把東王鎮抗日游擊營的規模從一百多人擴大到八百人。」
說到這裡，楚玉嬌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期待，「恩公，不如就留下來，跟我們一起打鬼子！」
與此同時，一陣槍聲大作。
這一次子彈是從癩頭閻王那伙人的側後方打過來的。
紅衣女子身後十幾匹快馬，馬背上的人個個端著槍，槍口的火光在暮色里一閃一閃，子彈嗖嗖地往山坡上招呼過去。
癩頭閻王的人猝不及防，側後方完全沒有遮擋。
三個土匪還沒來得及躲避，就被子彈打中，慘叫著從山坡上滾了下來，最後重重地摔在官道旁邊，抽搐兩下便不動了。
癩頭閻王董大坎大吃一驚，連忙縮到一棵松樹後面，扯著嗓子喊道：「不要誤會！我們不是來跟東王鎮民團作對的！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紅衣女子勒住韁繩，座下的黑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嘶鳴。
只見她右手持著匣子槍，槍口指著山坡上董大坎藏身的方向，聲音清亮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敢在這裡劫道，就是跟東王鎮民團作對！」
話音落下，紅衣女子抬手就是一槍。
砰——
子彈嗖地一聲擦著董大坎藏身的那棵松樹飛過去，濺起的樹皮碎屑打在臉上，劃出一道血痕。
董大坎伸手一摸臉，已經沾了血，那雙三角眼裡閃過一絲忌憚。
東王鎮民團的名頭，他聽說過，在這一帶勢力不小，人手多槍法准，平日裡連廣集縣保安團都得看東王鎮民團的臉色。
何況眼下對方有十幾個人，自己這邊前後已經折了五個弟兄，剩下四個人根本不占優勢，如果硬拼下去，只怕都得撂在這裡。
「東王鎮民團！老子記住了！」
最後董大坎咬了咬牙，恨恨啐了一口唾沫，扭頭對剩下的弟兄吼道，「撤！」
剩下三個土匪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跟著董大坎往山坡後側逃去。
董大坎跑出去十幾步，回頭往前面官道望了一眼，發現陸牧生整個人躺在馬屍後頭，渾身帶血一動不動。
可惜了這麼好的機會，就差那麼一點點，被東王鎮民團橫插一槓子給攪了。
「它娘的，陸牧生你這龜孫命大！下回老子一定親手剁了你！」
董大坎只能暗暗罵了一聲，旋即頭也不回地鑽進松林深處。
紅衣女子沒有下令追擊，把匣子槍別回腰間，策馬往官道上那具被打爛的棗紅馬屍體走來。
馬屍已經千瘡百孔，血肉模糊，地上淌了一大攤血，分不清是馬血還是人血。
此時陸牧生靠著那堆幾乎被打爛的馬屍後面，半邊身子早被血浸透了，意識已經開始模糊，眼前的景色忽明忽暗，只隱約看見一雙靴子踩著地面，走到自己眼前停住了。
陸牧生費力地抬起頭，視線順著那身紅衣勁裝往上移，看到一張熟悉的臉。
「恩公？真的是你？」
紅衣女子蹲下身，語氣里滿是驚喜和不可置信。
陸牧生早就認出了她。
楚玉嬌，東王鎮楚家的小姐。
上回楚玉嬌被土匪齊彪子圍攻，是他帶著寶柱和梁石頭出手搭救。
「楚姑娘……好巧……」
陸牧生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可渾身的力氣都在這一刻泄了個乾淨。
緊接著眼前一陣天旋地轉，陸牧生只覺整個人像是墜入了一個無底的黑洞。
話還沒說完，陸牧生腦袋一歪，整個人便昏迷了下去。
「恩公！」
楚玉嬌一把扶住陸牧生，觸手一片濕黏，滿手都是血。她臉色驟變，回頭朝身後的弟兄們喊道，「快！把人抬起來！」
幾個漢子走上前，七手八腳地把陸牧生從馬屍後頭抬了出來，陸牧生的右腿褲管已經被血浸透了，肩上那道槍傷還在往外滲血，整張臉白得跟紙一樣。
楚玉嬌從自己衣襟上撕下一截布條，勒住陸牧生大腿上的傷口止血。
「恩公，撐住！」
楚玉嬌低聲說了一句，然後揮手道，「回東王鎮！」
陸牧生似乎做了很長一個夢。
夢裡他發現自己在一處陣地上，鬼子的炮彈在頭頂呼嘯而過，陣地在爆炸聲里夷為平地。
他端著槍帶著弟兄們發起衝鋒，身邊的弟兄一個接一個倒下，他想拉卻拉不住。
然後一顆炮彈落下來，爆炸的氣浪把他整個人掀飛了出去……
夢裡的場景忽然又換了。
他發現自己回到白家大院，蘇韞婠站在廊下，一雙鳳眸里噙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就那樣靜靜地看著他。他想走過去抱住蘇韞婠，可腳下的青石板忽然裂開了一道口子，他整個人往下墜，一直墜，一直墜……
然後他醒了。
當陸牧生緩緩睜開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頂紗帳，帳頂繡著蘭花，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艾草味道混著藥香。
他發現自己身上蓋著一張錦被，被面上繡著蓮花，針腳細密，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東西。
接著陸牧生動了動身子，發現右肩和右腿都被包紮過了，繃帶纏得整整齊齊，但肩膀上的傷已經不怎麼疼了，腿上的傷口也只剩下隱隱的鈍痛。
床鋪很大，被褥鬆軟，房間裡的陳設也很富貴。
紅木的桌椅，青瓷的茶具，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窗台上擺著一盆蘭花。
床鋪旁邊不遠處，一個十七八歲的小丫鬟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聽見床鋪上傳來動靜，抬起頭正好對上陸牧生睜開的眼睛。
小丫鬟愣了一下，然後蹭地跳起來，轉身就往外跑，嘴裡大聲喊道：「小姐！小姐！人醒了！人醒了！」
陸牧生撐著床鋪坐起身，只覺得渾身酸軟，像是被抽走了骨頭似的一點力氣都使不上。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只見楚玉嬌快步走進房間，一身紅衣勁裝已經換成了一襲青花旗袍，更襯得她身段高挑，胸脯傲人。
「恩公，你總算醒了！」
楚玉嬌帶著幾分由衷的欣喜，走到床邊，一雙明亮的眼睛直直地看著陸牧生。
「多謝楚姑娘相救！」陸牧生感謝一聲，然後問道：「請問我睡了多久？」
「兩日。」楚玉嬌伸出一隻手，豎起兩根手指。
「什麼？兩日？」陸牧生一聽這話，臉色頓時變了。然後掀開被子就要下床，只是動作太猛，牽動了腿上的傷口，陸牧生疼得一陣齜牙咧嘴，額頭上沁出一層冷汗。
「恩公，你這是做什麼？你的傷還沒好，不能亂動！」
楚玉嬌連忙上前按住陸牧生，「大夫說了，你身上有兩處槍傷，腿上的子彈雖然打穿了皮肉沒有傷到骨頭，但失血太多，身子虛得很，需要靜養。」
陸牧生被按回了床上，喘了兩口氣帶著幾分焦急：「楚姑娘，多謝你出手相救。可我有兩個兄弟去倉縣送信了，我得去倉縣看看信送到了沒有。這封信關係著很多人的安危，耽誤不得……」
「你說的是寶柱和梁石頭？」楚玉嬌打斷了陸牧生的話。
陸牧生愣了一下：「你知道他們？」
楚玉嬌鬆開按著陸牧生的手，笑著說：「我之前就是見到他們倆，才知道你被人埋伏了。他們倆從兔兒嶺跑出來，一路往倉縣方向，正巧撞上我巡哨回來的路上，我就先帶人來兔兒嶺了。你放心，前兒個我已經讓人帶著他們倆去了倉縣，直接送到三十一軍軍部。」
「信送到了？」陸牧生追問。
「送到了。」
楚玉嬌點頭，「劉將軍看了那封信，讓寶柱和梁石頭回去告訴白家，糧餉不用籌集，他稍後會派人去鳳台處理劉金堂的事。」
陸牧生聽到這裡，一直懸著的心才稍微落回了肚子裡。
可還是不放心，又問了一句：「寶柱和梁石頭呢？他們回白家了？」
楚玉嬌點了點頭：「昨兒上午他們倆從倉縣出來，路過東王鎮的時候還來看過你。那時候你昏睡著，他們倆就先趕回白家去了。算算腳程，如今也應該回到白家了。」
陸牧生聽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身子往床頭上靠了靠，整個人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擔。
「玉嬌，恩公是不是醒了？」
這時，門外傳來一個中氣十足的嗓音，兩名青年大步走進房間。
前頭一個約莫三十六七歲，身形魁梧，濃眉大眼，穿著一身軍裝，腳蹬皮靴，掛著上尉軍銜的領章。後頭那個二十三四歲，身形瘦高，麵皮白淨，戴著一副眼鏡，也穿著軍裝，同樣掛著上尉軍銜的領章。
只不過都是桂系軍裝。
這兩個人，陸牧生之前都見過。
前面那個身形魁梧的是楚玉嬌的二哥楚英雄，後面那個瘦高的是六哥楚英義。
只不過上次見面的時候，兩人穿的衣服是民團勁裝，如今穿上軍裝，氣質截然不同，少了些江湖氣，多了幾分軍人幹練。
楚英雄走到床前，嗓門有些大，「恩公，你感覺怎麼樣？大夫說你失血過多，要不是身子底子好，換了一般人怕是撐不過來。」
「楚兄！」陸牧生撐起身子想要行禮，被楚英雄一把按了回去。
楚英雄的手掌寬厚有力，「別動別動，好好躺著養傷。到了楚家就當是自己家，不必拘禮。上回你救了舍妹，這份恩情楚家一直記在心裡，今兒個能幫上你，是我們楚家的福氣。」
楚玉嬌在旁邊點點頭，「恩公，上次要不是你出手，我早就落到齊彪子那個土匪頭子手裡。救命之恩，我們楚家一直都記著。」
陸牧生靠在床頭，看著眼前這幾個人，心裡頭不由得生出一陣感慨。
當初不過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沒想到今兒個輪到楚玉嬌救了自己一條命。
然後陸牧生看向楚英雄和楚英義兩人身上的軍裝，好奇地問道：「兩位楚兄，你們已經加入桂軍了？」
楚英雄站得筆直，挺起胸膛，「也可以這麼說。如今國難當頭，鬼子已經打過來了，皖東一帶戰火肆虐，多少村子被燒，多少百姓被殺。大丈夫生在這亂世，當挺身而出，抗日救國！我們楚家雖力量不大，但打鬼子這事兒，不分大小，正所謂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幼，守土抗戰，人人有責。」
楚玉嬌見陸牧生有些疑惑，便在一旁解釋起來：「恩公，前陣子劉將軍帶著三十一軍來到皖東，我大哥楚英岳代表東王鎮民團去見了劉將軍。劉將軍說我東王鎮民團訓練有素，熟悉當地地形，是一支不可多得的抗日力量，所以親自任命東王鎮民團為『東王鎮抗日游擊營』，隸屬於三十一軍序列，暫時下轄四個連。」
說著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自豪：「我大哥楚英岳擔任東王鎮抗日游擊營司令，我二哥三哥四哥五哥六哥，分別在四個連里擔任連長和副連長。前些天倉縣阻擊戰，我們東王鎮抗日游擊營也參加了，配合三十一軍主力在側翼襲擊鬼子的輜重隊，還炸了鬼子兩輛卡車。」
陸牧生聽完，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敬佩之情。
看著楚英雄和楚英義身上的軍裝，又看了看楚玉嬌，陸牧生由衷地讚嘆道：「諸位之舉讓我敬佩萬分，楚家滿門都是忠義之士。」
楚英雄擺了擺手，臉上帶著鄭重：「恩公言重了。打鬼子是每個血性漢子的本分，不是功勞。恩公，你好好歇著，我和老六還有軍務要處理，有什麼需要，你告訴玉嬌便可。」
說完，楚英雄和楚英義對陸牧生拱了拱手，轉身大步走出房間。
皮靴踏在青磚地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漸漸遠去。
楚玉嬌走到床前，拉過旁邊椅子坐下。她的目光落在那隻空蕩蕩的左袖上，眼神里閃過一絲心疼和不忍，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恩公，你的手臂……上次見面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麼現在就沒了……」
陸牧生看了看自己那隻空蕩蕩的左袖，語氣早就平淡：「一言難盡。在金陵城的時候撞上了鬼子，被炮彈炸沒的。」
他沒有說自己是教導總隊的營長，也沒有說自己參加金陵保衛戰。
楚玉嬌的眼圈微紅，聲音里透著咬牙切齒的恨意：「那些天殺的鬼子，真不是人！恩公你不曉得，自從鬼子打進了皖東，到處殺人屠村，燒毀鎮子，無惡不作，喪盡天良。光是上個月鬼子就在倉縣東面的三個鎮子放火燒了幾百多間屋子，殺了一千多個手無寸鐵的老百姓，連吃奶的娃兒都不放過。」
然後抬起頭看著陸牧生，「所以，我楚家已經決定，散盡家財，傾盡所有，再買七百條槍，把東王鎮抗日游擊營的規模從一百多人擴大到八百人。」
說到這裡，楚玉嬌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期待，「恩公，不如就留下來，跟我們一起打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