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枸杞水又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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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弘毅站在樓梯口聽了兩秒。

  嘴角動了一下。

  他沒有下去。轉身回了值班室。

  樓梯間裡,鐵山盤腿坐在台階上。他旁邊坐著卓越,再旁邊蹲著許高規。

  三個人擠在狹小的樓梯間裡,背後的牆上貼著一張防火安全標語——「消防人人有責」。

  鐵山手裡攥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裡泡著一把枸杞。這是他從一號營的老教官那兒搞來的,說是補氣血的。他本來想給蘇安送過去,結果被護士長堵在樓梯口,進不去。

  「她到底怎麼樣了?」鐵山第四次問。

  「剛才江言下來說了,兩個人都醒了。軍醫查過了,沒有大礙。需要休息。」卓越翹著二郎腿——他的腿沒傷——把靠在牆上的腦袋往後仰了仰。

  「沒有大礙?你看看她身上多少道傷口。二十三處。」

  「軍醫說的沒有大礙,是沒有生命危險的意思。鐵山同志,你冷靜一下。」

  鐵山把搪瓷缸子往台階上一放,枸杞水晃了一下。

  「我冷靜得很。我就是坐不住。」

  許高規蹲在一邊,推了推鼻樑上那副總是往下滑的眼鏡。

  「你在這坐了一個鐘頭了。腿不麻?」

  「不麻。」鐵山說完,換了個姿勢,明顯是麻了。

  卓越忍住了笑。

  樓梯間安靜了一會兒。

  從上面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三個人同時抬頭。

  劉蘭娣從樓梯上走下來。

  她的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布袋裡裝著一雙手工做的棉拖鞋——軍用棉花,外面裹了一層洗舊了的藍布。針腳密密麻麻的,縫得很仔細。

  「嫂子。」鐵山站起來——他已經習慣了叫劉蘭娣嫂子,雖然劉蘭娣不是任何人的嫂子,「你怎麼下來了?」

  劉蘭娣看了看樓梯間裡圍坐著的三個人。

  「我給蘇安做了雙拖鞋。醫院的拖鞋太大,她腳小,穿著不跟腳。」

  她把布袋往鐵山手裡塞。

  「你幫我轉交一下。我不方便進去。」

  鐵山接過布袋,捏了捏裡面的鞋。棉花絮得厚厚的,很軟。

  「行。我……我也進不去。護士長把我轟出來了。」

  劉蘭娣的嘴角彎了一下。

  「那就放護士站那兒,讓護士幫忙遞進去。」

  「對。我怎麼沒想到。」鐵山拍了一下自己後腦勺,拎著布袋就要往上沖。

  「別跑。」卓越一把拽住他的衣領,「你那動靜大的,人家剛睡著你又給吵醒了。」

  鐵山生生剎住腳。

  「……也對。」

  他又坐回了台階上。

  樓梯間裡的幾個人,彼此看看,都不好意思再說什麼。

  他們在等一個人醒來的消息。一個人說她已經醒了,他們不滿足。他們想親眼看到。想看到她坐在病床上,看到她說話,看到她那雙什麼都不怕的眼睛睜開來。

  但鄭副部長說了,不准進。

  那就等著。

  鐵山又端起枸杞水喝了一口。

  許高規蹲在牆根下,拿鉛筆頭在一張紙上寫寫畫畫。不知道在算什麼。

  卓越靠著牆閉了會兒眼。

  劉蘭娣在台階上坐了一會兒,把那雙棉拖鞋的布袋口重新繫緊了一道,放在了鐵山腳邊。

  然後她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她醒了就好。」她說了一句。

  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然後她上樓了。

  樓梯間裡,腳步聲漸漸遠去。

  鐵山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布袋。

  棉拖鞋。藍色的。針腳密密麻麻的。是一針一線縫出來的。

  鐵山忽然鼻子有點酸。

  他吸了一下鼻子,把這股勁壓回去了。

  枸杞水又涼了。


  高鎧從病房出來之後沒有回值班室。

  他拄著木拐,站在走廊盡頭的窗戶前。窗戶很小,鐵欄杆,玻璃上有一道裂紋。外面是醫院的院子。院子裡種著幾棵泡桐樹,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戳在灰白色的天空里。

  十一月底了。西北的冬天來得早。

  高鎧靠著窗台,左腿微微彎曲,把重心壓在右腿上。左膝蓋隱隱地抽痛。軍醫說養兩個月就好。兩個月。他掰著手指算了算日子。

  這兩個月里,他什麼都幹不了。

  跑不了步。打不了靶。舉不了槓鈴。

  但他腦子能轉。

  他站在窗前,想起了在斷崖上的最後一刻。

  蘇安把背包塞進他手裡的時候,她的眼睛很冷。不是對他冷。是對即將面對的一切冷。

  那種冷,是高鎧在訓練場上見過一百次的東西。每次蘇安要做什麼大事之前,她的眼睛就會變成那樣。像一潭深水。什麼都照不進去,什麼都漏不出來。

  她轉身走進霧裡的那一刻,高鎧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她回不來了。

  那個念頭像一根針,扎在他心臟上。

  直升機上,他看到蘇安抓著秦野衣角的手。看到她緊閉的眼睛和沒有血色的嘴唇。看到軍醫從她手臂上抽出四百毫升的血——那個時候她自己都快沒血了——然後那袋血被輸進了秦野的身體。

  他那個時候才真正明白一件事。

  蘇安的心裡有人了。

  那個人不是他高鎧。

  從來不是。

  高鎧站在窗前,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

  痛。

  不是腿痛。

  是另一種痛。悶悶的,鈍鈍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胸口下面緩慢地擠壓。

  他閉上眼,又睜開。

  窗外的泡桐樹在風裡搖了一下。

  高鎧想起進入三號營的第一天。

  他挑釁蘇安,在槍械比試中被碾壓得一敗塗地。被迫鞠躬喊「蘇老師」。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在同齡人面前認輸。

  那之後,他蹲在車間裡看蘇安改裝撞針。看她把一個有先天缺陷的零件變成精密到不可思議的傑作。看她在燈光下低著頭,手指頭靈活得像在彈鋼琴,而她的眼睛裡倒映著金屬的光。

  那一刻,高鎧覺得這輩子大概就栽在這個女人手裡了。

  後來的一切都在印證這件事。

  他跟著她衝過沼澤。跟著她伏擊偵察隊。跟著她在槍林彈雨里翻滾。每一次蘇安做出讓所有人都覺得瘋了的決定,他是第一個衝上去的那個人。

  不為別的。

  因為他信她。

  信到可以不問原因。信到她說跳崖他就跳崖。

  現在呢?

  高鎧把額頭從玻璃上拿開。

  現在他知道了。蘇安的心裡有秦野。

  那個在礦洞裡差點死掉的男人。那個從第一天進營就把所有人鎮得死死的總教官。那個在鬼哭嶺上單槍匹馬闖進礦洞的瘋子。

  高鎧承認,秦野配得上蘇安。

  甚至可能是這個世界上唯一配得上她的人。

  他們兩個人之間的那種東西——不是曖昧,不是暗戀,不是誰追誰——是兩把刀互相認出了對方。是兩個在刀尖上走鋼絲的人,在無數次生死之間,把後背交給了彼此。

  高鎧比不了。

  他知道。

  從直升機上看到那隻攥著衣角的手的時候,他就徹底知道了。

  所以他在病房裡說了那句話。

  「你以後的仗,我來打。你不用再一個人上了。」

  這不是情話。

  這是一個兵對他的指揮官的承諾。

  從今以後,蘇安面前的路,他高鎧來替她蹚。蘇安後面的槍口,他高鎧來替她擋。

  不是因為喜歡她。

  是因為——

  他想了很久。


  是因為,有些人值得你把命交出去。

  不是作為男人。

  是作為戰友。

  高鎧把木拐重新撐在腋下,一步一步地從窗前走開。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碰到了從下面上來的江言。

  兩個人在樓梯的拐角處面對面。

  江言看著他。

  高鎧看著江言。

  沉默了兩秒。

  「你腿怎麼樣?」江言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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