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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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鎧在喊。卓越在喊。

  江言沒有喊。

  江言在幹活。

  他在用兩隻手,在一片漆黑里,把一塊隨時可能奪走他性命的彈片從他體內取了出來。

  秦野看著江言的側臉。

  這小子,行。

  他深吸了一口氣,開口了。

  「江言。」

  江言轉過身,面向秦野。

  「在。」

  「你的那些急救技術,在三號營學的?」

  「是。入營後的戰場醫學課,加上蘇安同志在鬼哭嶺上的指導。」

  秦野嗯了一聲。

  「以後有空,繼續學。」

  江言愣了一拍。

  秦野的語氣和平時在訓練場上沒什麼區別,但江言聽出了那句話底下的意思。

  繼續學——不是說戰場急救這項技能。

  是說有這個能力的人,以後還會有很多用武之地。

  江言直覺告訴他,秦教官說這話,和他們即將面對的的東西有關。

  他沒有多問。

  「是。」

  江言後退一步,又看了蘇棠一眼。

  「你好好休息。基地那邊的事,不用操心。」

  蘇棠點頭。

  江言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讓開了半步。

  因為紅妝還站在那兒。

  從進門到現在,紅妝一個字都沒說。

  她靠在門框上,左臂掛著三角巾,右手插在褲兜里。一號營的灰色作訓服皺巴巴的,但她站在那裡的姿態仍然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鋒銳感。

  江言走出去後,紅妝往前走了兩步。

  她的目光掃過秦野。

  然後落在蘇棠臉上。

  紅妝的眼睛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

  蘇棠把那種東西看得很清楚——不是感激,不是敬佩,是一個高手被另一個高手摺服之後,心裡那股又不甘又不得不認的較勁兒。

  以及——藏在最底下的,一聲說不出口的「謝謝」。

  紅妝站了幾秒鐘。

  她嘴唇動了一下。

  「你的傘繩技術不錯。」

  蘇棠眨了一下眼。

  紅妝說的是鬼哭嶺跳傘的事。蘇棠在幾百米高空放棄自己的安全開傘時機,俯衝下去割斷了纏繞在紅妝脖子上的傘繩。

  「傘繩救的是你。」蘇棠平淡地說,「跟技術不技術的沒關係。」

  紅妝的嘴角扯了一下。

  「我不習慣欠別人的。」

  「沒什麼好欠的。」

  「有。」紅妝看著她,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得很實,「我紅妝這條命,從鬼哭嶺開始,有一半是你的。」

  蘇棠看著她。

  紅妝沒有等她回應。轉身,走了。

  門在身後合上。

  走廊里的腳步聲遠去。

  病房裡,蘇棠靠著枕頭,看著天花板。

  秦野從旁邊投過來一道目光。

  「你的兵。」他說。

  蘇棠偏過頭。

  秦野的嘴角彎了一個不太明顯的弧度。

  「一個比一個能說。就是不知道誰排第一。」

  蘇棠沒理他。

  她伸手去夠那碗已經徹底涼透的粥。

  「張嘴。」

  秦野看著她手裡的勺子。

  「涼的。」

  「涼了也得喝。你自己說的。」

  秦野張嘴。

  吞下去的時候,涼粥在食管里滑下去,帶著一絲在這個六十年代的軍區醫院裡幾乎不可能存在的甜味。

  不是粥甜。


  是別的東西。

  蘇棠餵完那碗粥,自己也累了。

  她的血還沒完全補回來,四百毫升不是個小數目。加上身上二十幾處傷口的癒合都在消耗體力,光是坐著說了會兒話的工夫,心率就比安靜時快了不少。

  她把碗放好,重新躺下來。

  秦野看著她閉上眼睛,沒有打擾。

  他自己也累。左肩的石膏壓得骨頭悶疼,腹部的傷口在換了一個姿勢之後細細密密地抽著。他已經習慣了和疼痛共處,從前在任務里受過比這更重的傷。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旁邊躺著一個人。

  他偏過頭。

  蘇棠的呼吸漸漸放緩了。睫毛微微顫動了兩下,像是在淺眠和半醒之間。她的左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床沿上。

  秦野看了那隻手幾秒。

  手背上纏著半截紗布,紗布底下隱約能看到一道刀傷。指甲修剪得很短,甲縫乾淨了——她醒來之後護士幫她擦洗過,把之前嵌在指甲里的泥土和血漬都清理掉了。

  手指頭很長,很細。

  不像是能殺人的手。

  秦野伸出右手,輕輕搭上了她的手背。

  這一次沒有握。就是搭著。指腹貼著她的皮膚,感受她的體溫和脈搏在指尖下一跳一跳。

  蘇棠沒有睜眼。

  但她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往他那邊蜷了蜷。

  秦野的嘴角翹了一點。

  然後他也閉上了眼睛。

  走廊里的腳步聲遠遠近近,偶爾有門開門合的聲響。日光燈永遠不休息地嗡嗡響著。什麼地方滴水的聲音還在,嗒嗒嗒,有節奏地像一台微型鐘錶。

  兩個人在相鄰的病床上沉沉睡去。

  手疊著手。

  沒有人來打擾。

  因為指揮所值班室那頭,鄭弘毅正靠在電話亭的門框上,對著話筒低聲說話。

  「……對。兩個人都醒了。軍醫說後續觀察一周。」

  話筒那頭傳來蕭東升的聲音,隔著戰備線路的電流雜音,聽不太真切。

  鄭弘毅聽完,點了點頭。

  「明白。我盯著。」

  他放下話筒,在口袋裡摸了一顆水果硬糖出來。糖紙上印著「紅旗」兩個字。他剝開糖紙,把糖丟進嘴裡含著。

  甜絲絲的。

  出了電話亭,他碰上了從樓上下來的護士長老趙。

  「鄭副部長,特護病房那兩位……下面的學員和軍官來了不少人,都要求探望。我按您的吩咐擋了。但那個一號營的大個子——就是叫鐵山的那個,嗓門太大,差點把我值班室的門給踹了。」

  鄭弘毅含著糖說話,字有點含混。

  「誰來了也不准進。秦野和蘇安現在需要的是休息。不是接待。」

  「可是——」

  「你就說是我的命令。誰不服讓他來找我。」

  老趙看著他的表情,覺得鄭副部長含著顆糖說出這種話,那股威嚴一點沒打折扣。

  「是。」

  鄭弘毅嚼了嚼糖,往樓下走。

  走到拐角的時候,他聽到樓梯間傳來了一陣低低的說話聲。

  「……憑什麼不讓進。我就看一眼。」

  鐵山的聲音,瓮聲瓮氣的。

  「老鐵,你喊那麼大聲——」

  「我沒喊大聲。我正常說話。」

  「你正常說話也比別人喊口號響。」

  「我能怎麼辦,我天生就這嗓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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