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再見了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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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普車在夜色中顛簸,像一頭疲憊的鋼鐵困獸。

  車窗外,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只有車燈能照亮前方一小片搓板似的土路。

  蘇棠坐在副駕駛,身上還帶著軍區招待所里那股淡淡的茶香,腦子裡卻反覆回想著錢老和李副院長激動到發紅的臉。

  特聘工程師,技術中尉軍銜,第五研究院……

  這些砸下來的頭銜,對任何一個這個時代的人來說,都是一步登天的榮耀。

  但蘇棠心裡,卻像是被一團濕棉花堵著,悶得發慌。

  那股從下午開始就縈繞不散的不祥預感,隨著吉普車每一次的顛簸,都變得愈發強烈。

  開車的警衛員是個年輕的小伙子,大概是想跟這位被鄭副部長親自送上車的「蘇安同志」套近乎,嘴裡一直沒停過。

  「蘇安同志,您真是太厲害了!我聽我們班長說,您還是這次紅藍對抗的大功臣呢!」

  「我們鄭副部長,平時可是個黑臉包公,我跟了他兩年,就沒見他對誰這麼和顏悅色過!」

  蘇棠只是心不在焉地「嗯」了兩聲。

  她的思緒,已經飄回了三號營。

  飄回了今天中午,王小丫那張故作輕鬆的笑臉,和那雙努力掩飾著什麼的眼睛。

  「蘇安姐,你快去吧,別讓首長等急了。」

  「我沒事,好著呢!等你回來,我給你留了大白面饅頭!」

  現在想來,小丫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個動作,都透著一股決絕的意味。

  就像一個即將遠行的人,在努力地做著最後的告別。

  蘇棠的心,一寸寸往下沉。

  「同志,能再快點嗎?」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沙啞和急切。

  「啊?哦,好!」警衛員被她嚴肅的語氣嚇了一跳,腳下猛地一踩油門,吉普車發出一聲咆哮,向前竄了出去。

  ……

  「吱嘎——」

  刺耳的剎車聲,在營地寂靜的夜色中顯得格外突兀,劃破了萬籟俱寂的凌晨。車還沒完全停穩,蘇棠已經迫不及待地推開車門,一個箭步跳了下去,甚至來不及等警衛員將車停好。

  「謝謝!」她頭也不回地丟下兩個字,身影迅速沒入了濃稠的黑暗中,只留給警衛員一個近乎奔跑的背影。

  警衛員撓了撓頭,滿臉困惑。「這麼晚了,啥事兒這麼急啊……」

  凌晨的營地,萬籟俱寂。高強度的訓練榨乾了所有人的精力,宿舍樓里鼾聲四起,間或夾雜著幾聲夢囈。連巡邏哨兵的腳步聲,都顯得格外清晰和孤單,在水泥路上迴蕩。

  越靠近宿舍樓,蘇棠心裡的那股不安就越發洶湧,像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了她的心臟,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用最快的速度衝上樓梯,腳步卻在靠近女兵六號宿舍時,放得極輕極輕,像一隻警惕的貓。

  門虛掩著,留著一道縫。

  蘇棠屏住呼吸,輕輕推開門,閃身進去。

  宿舍里,一片安靜祥和。

  陳小草睡得正香,還咂吧著嘴,不知道夢到了什麼好吃的。

  劉蘭娣的呼吸平穩而悠長。

  上鋪的張曼翻了個身,被子被蹬開了一角。

  一切,看起來都和她離開時一模一樣。

  蘇棠緊繃到極點的神經,在這一刻猛地一松,長長地舒了口氣。

  看來是自己神經過敏,想多了。

  她走到自己的床鋪前,將背包輕輕放在地上,準備脫下外套。

  可就在她轉身的那一瞬,她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斜對面的床鋪——王小丫的床。

  她的所有動作,瞬間僵住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王小丫的軍被,疊得整整齊齊,像一塊用尺子量過的豆腐塊,稜角分明。

  這太不正常了!

  部隊有規定,熄燈號吹響之後,就不允許再整理內務。王小丫平時大大咧咧,睡覺前更是習慣把被子攤成一張大餅,舒服地把自己裹進去。她什麼時候有過睡覺前還把被子疊好的習慣?


  蘇棠的心,像是被人用手猛地攥住,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她三步並作兩步,幾乎是撲到了王小丫的床前。

  借著從窗戶透進來的、清冷的月光,她看得更清楚了。

  在疊得像刀切一樣的軍被上,整齊地放著一套乾淨的、同樣疊得一絲不苟的作訓服。

  而在作訓服旁邊的枕頭上,靜靜地躺著一隻用糖紙折成的、歪歪扭扭的紙鶴。

  那張印著「大白兔」的糖紙,已經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發軟,上面的褶皺卻被小心翼翼地撫平,仿佛承載著世間最珍貴的情感。

  蘇棠的大腦「嗡」的一聲,仿佛有無數隻蜜蜂在裡面橫衝直撞,瞬間一片空白。

  她記得這顆糖。

  那是她從秦野給的包裹里,分給小丫的。

  小丫當時寶貝得不得了,說要留著,等想家的時候再吃。

  她伸出手,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小心翼翼地捏起那隻醜醜的紙鶴。

  一股冰冷的、決絕的寒意,順著她的指尖,瞬間傳遍四肢百骸。

  她一把爬上王小丫的床,掀開那床冰冷的軍被!

  裡面空空如也,只有一片冰冷的、屬於深夜的溫度。

  人不在!

  她跳下床,跪在地上,伸手到床底下去摸索王小丫的鞋子。

  那雙被她自己刷得乾乾淨淨、鞋邊都有些發白的解放鞋,整整齊齊地並排擺在床底下,鞋尖朝著同一個方向。

  她沒有穿鞋!

  蘇棠站起身,因為動作太快,一陣天旋地轉。

  她扶住床沿,大口地喘著氣,目光鎖定在宿舍那扇大敞的後窗上。

  一股冰冷的夜風正從那裡源源不斷地灌進來,吹得窗簾獵獵作響,像一隻絕望揮舞的手。

  赤腳,深夜,敞開的後窗,疊好的軍被,最後的紙鶴……

  她一個箭步衝到窗前,沒有絲毫猶豫,翻身就跳了出去!

  「小丫……千萬不要有事……」

  她的身影,如同一道離弦的箭,朝著後山的方向,狂奔而去。

  ……

  凌晨三點,夜色最濃的時候。

  一道瘦弱的身影,光著腳,走在通往後山的石子路上。

  冰冷尖銳的石子,硌得她腳底生疼,扎出一個個細小的血口,但她仿佛感覺不到。

  她的目光,只剩下前方那片在黑暗中影影綽綽的山影。

  她一直走,一直走,穿過寂靜無人的操場,穿過空曠冷清的靶場,最終,停在了那片熟悉的後山前。

  這裡,是她和蘇安姐第一次進行長跑訓練的地方。

  她還記得,那天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肺里像著了火,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灌了鉛。。

  是蘇安姐陪在她身邊,溫聲細語地告訴她:「小丫,別低頭看腳下,那樣會岔氣。抬頭,看著前面那棵歪脖子樹,把它當成目標,調整呼吸,一步一步來,你肯定能跑到。」蘇安姐的話語,就像一束光,照亮了她當時瀕臨放棄的內心。

  她也記得,蘇安姐在食堂里,不顧別人的眼光,將品相最好的肉夾給她,那份毫不作假的體貼。

  她記得蘇安姐教她打槍時,手把手地糾正她的姿勢,那份耐心與信任。

  她記得蘇安姐在演習中,帶著她和陳小草,一路從絕境中逆襲,最終贏得勝利,讓她們這些「泥腿子」也能揚眉吐氣。

  蘇安姐是她這輩子遇到的,除了爹娘之外,對她最好的人。她把她當親姐姐。

  可是,她這個妹妹,卻成了姐姐最大的累贅,最大的威脅。

  她抬起頭,看著眼前那棵在夜色中黑黢黢的歪脖子樹,像一個張牙舞爪的鬼影。

  她一點也不害怕。

  她只是覺得很冷,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冷。

  她抱緊了雙臂,慢慢地,走到了那棵歪脖子樹下。冰冷的夜風吹得她單薄的身體微微發顫。

  她解下自己的武裝帶,雙手有些顫抖,卻又異常熟練地打了個結,那手法嫻熟得就像她平時打背包一樣。

  然後,她用盡全身的力氣,把武裝帶的另一頭,奮力扔上了那根粗壯的樹杈,再小心翼翼地拉緊,確保它足夠牢固。

  她最後看了一眼山下那片燈火闌珊的營地。那裡,有她最好的姐姐,最好的朋友。

  再見了,蘇安姐。

  再見了,小草,蘭娣。

  再見了,三號營。

  她閉上眼睛,眼角滑下最後一滴冰冷的淚。

  那滴淚,混合著不舍、痛苦與解脫,瞬間被夜風吹散。

  然後,她踩上一塊半人高的石頭,踮起腳尖,把頭,伸進了那個冰冷的繩圈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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