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已無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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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淮忽然撩起官袍下擺,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單膝跪地,抓起一把碼頭上的泥土。那泥土混雜著漕工的汗水、鹽商的淚水和無數沉冤的血跡。

  「這一把土裡,」他舉起手,讓暗褐色的泥土從指縫間緩緩流下,「有被剋扣工錢,凍斃街頭的漕工冤魂;有被鹽霸逼得家破人亡的商販血淚;更有無數被這層層盤剝吸乾膏血的黎民枯骨!」

  他站起身,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炸響在每個人心頭:

  「他們不怕家破人亡!我們又何懼官袍不保?!」

  「他們不怕沉冤莫白!我們又何懼前程盡毀?!」

  「今日若退,我等腳下所踏,非是揚州碼頭,而是累累白骨!今日若退,我等頭頂所戴,非是朝廷烏紗,而是千古罵名!」

  字字千鈞,砸在每個人心上。兵士們握緊了手中的刀槍,官員們挺直了微駝的脊背,遠處百姓人群中,隱隱傳來壓抑的啜泣聲。

  「自今日起,」姜淮聲音沉凝,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本官與諸位,已無退路。身後,是萬丈深淵,是身敗名裂,是抄家滅族!」

  他話鋒一轉,目光灼灼如烈火:

  「但前方,」

  他劍指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是盤踞著無數魑魅魍魎的龍潭虎穴!

  「,是朗朗乾坤,是海晏河清,是陛下託付之重,是天下萬民之望!」

  「諸君!」他振臂高呼,聲震四野,「可願隨我,挽天傾?!」

  短暫的死寂後,

  「願隨大人!挽天傾!!」靖安侯派來的水師將領第一個拔刀響應,聲如洪鐘。

  「願隨大人!挽天傾!!」親信御史們熱淚盈眶,齊聲吶喊。

  「願隨大人!挽天傾!!」碼頭上所有的兵士、衙役,乃至遠處的百姓,都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回應。聲浪滾滾,壓過了運河的波濤,直衝雲霄!

  在這一刻,個人的生死、家族的榮辱、官場的前程,都被這更崇高的信念所取代。他們不再僅僅是一支辦案的隊伍,而是化身為刺向帝國沉疴痼疾的一柄利劍,一往無前!

  姜淮看著眼前群情激昂的場面,胸中塊壘盡去,豪情頓生。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孤單。這江南,不再僅僅是他選定的手術台,更是他破釜沉舟的根據地,是這場席捲帝國的風暴最猛烈的風眼!

  「好!」他大手一揮,「那就讓這場風暴,來得更猛烈些!」

  「傳我命令,」

  「第一,將已查實的趙德明、雷萬鈞等人罪狀,連同曹如意今日威逼利誘之行徑,一併寫成檄文,八百里加急,直送通政司,明發天下!我要讓所有人都看看,這江南的天,到底是什麼顏色!」

  「第二,以尚方寶劍之權,徵調江南各州府庫銀,優先補發所有拖欠漕工、鹽工的工錢,減免受盤剝商戶賦稅!民心,就是我等最堅實的後盾!」

  「第三,」他眼中寒光一閃,說出了最關鍵,也最石破天驚的決定,「以本官個人名義,撰寫《劾滿朝公卿疏》,將我等推斷的、那張關係網上所有的名字,無論有無實證,無論品階高低,全部列上,直呈御前!本官要告訴陛下,告訴天下,這帝國的病根,不在江南,而在廟堂之上!」

  三道命令,一道比一道驚人,一道比一道決絕!尤其是最後一道,這已不是查案,這是要向整個舊的利益集團,發起總攻!

  「大人,第三道是否……」有老成者還想勸諫。

  「不必再議!」姜淮斬釘截鐵,「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他們既要斷我後路,我便掀了他們的棋盤!」

  他仰望蒼穹,風雲際會,一場更大的暴風雨正在醞釀。

  「這江南,便是新的戰場。而吾等,皆是死士!」

  風暴,因他這一跪、一呼、三令,驟然升級。一場圍繞帝國命運的空前博弈,就此拉開血腥的序幕。

  ……

  《劾滿朝公卿疏》和揚州檄文如同兩道驚雷,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轟穿了京城平靜的假象。

  通政司的官員接到那封以姜淮個人名義上奏,卻列滿了數十位朝堂重臣「疑似」罪狀的奏疏時,雙手抖得幾乎捧不住。他不敢耽擱,也不敢隱瞞,只能硬著頭皮直送司禮監,最終擺在了御案之上。

  與此同時,那份詳細揭露曹如意威逼利誘、以及江南官商勾結黑幕的揚州檄文,卻被姜淮的人手抄錄了數百份,一夜之間,貼滿了京城各大衙門口、酒樓茶肆,甚至……貢院門外!


  「瘋了!姜淮瘋了!」

  「他這是要與滿朝公卿為敵啊!」

  「你們看這名單……吏部天官、勛貴侯爺……!」

  京城瞬間炸開了鍋。輿論譁然,群情洶湧。清流士子為之擊節叫好,稱其為「國朝第一直臣」;而被點到名字的官員及其門生故舊,則暴跳如雷,紛紛上疏,斥其「誹謗大臣、動搖國本」,要求皇帝立刻將姜淮鎖拿進京,明正典刑!

  朝會之上,更是成了修羅場。

  「陛下!」一位被點名的吏部侍郎跪地哭訴,「姜淮無憑無據,僅憑臆測,便污衊臣等清譽,此風一開,日後豈非人人自危?臣請陛下立斬此獠,以正視聽!」

  「臣附議!」

  「臣附議!」

  附議之聲,此起彼伏,幾乎淹沒了整個金鑾殿。

  端坐龍椅的皇帝,面前堆積的彈劾奏章已如小山。他面色平靜,目光卻深不見底,掃過下面那些義憤填膺或惶惶不安的面孔。

  「眾卿,」皇帝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喧鬧的大殿瞬間安靜下來,「姜淮的奏疏,朕看了。揚州檄文,朕也看了。」

  他拿起那封《劾滿朝公卿疏》,輕輕抖了抖:「這上面,有些名字,後面跟著證據,或確鑿,或存疑。但更多的名字後面,只有『疑似』二字。」

  被點到名字的官員們心中稍定,以為皇帝要斥責姜淮妄言。

  然而,皇帝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轉冷:「可就是這『疑似』二字,讓朕寢食難安!」

  他猛地將奏疏摔在御案上,聲如寒冰:「為何一個欽差,在江南查案,會『疑似』出滿朝的蛀蟲?!是他在污衊,還是爾等……真的讓朕的股肱之臣,不得不以『疑似』相稱?!」

  滿殿死寂。落針可聞。

  皇帝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丹陛,目光如刀,刮過每一個大臣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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