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不敢言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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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明鑑,」一位姓何的老書辦指著帳冊上一處巨大的虧空,聲音沙啞卻平穩,「去歲夏季,運河水位異常,漕船難行,為保漕糧按期北運,不得不臨時徵調鹽船相助。

  鹽運因此延誤,致使各鹽場積壓,後續鹽引發放受阻,稅收故而大減。此事,漕運總督衙門及工部均有記錄可查。」

  另一人接口,指向另一項開支:「三年前,海塘年久失修,遇大潮險些決堤。

  是張運使力排眾議,挪用部分鹽稅,緊急加固海塘,保得揚州數十萬生靈免遭塗炭。此事,當時亦有奏報朝廷備案。」

  他們一言一語,如同編織一張無形的大網。每一個漏洞,都被他們用「朝廷備案」、「上官指令」、「不可抗力」或是「民生所迫」這樣的絲線,細細地縫補起來。帳目本身,幾乎做到了天衣無縫。

  姜淮沉默地聽著,指尖輕輕敲擊著紫檀木的桌面,發出規律的叩擊聲。

  他的目光銳利,仿佛能穿透紙背,看到那數字背後盤根錯節的牽連。

  就在這時,堂外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一名姜淮帶來的親隨御史,面色凝重地快步走入,俯身在他耳邊低語:

  「大人,查到了。那筆用於『加固海塘』的款項,最終流入了『永利』車馬行。

  而這車馬行,名義上的東家是張運使夫人的遠房侄兒,但背後……似乎有京城齊王府長史的乾股。」

  姜淮眼神一凜,但未動聲色。

  幾乎同時,另一位書辦,像是為了佐證同僚的說法,補充了一句:「是啊,當年若非吏部楊老尚書體恤下情,默許了此事,張大人也不敢行此權宜之計。

  楊老尚書還曾來信,讚許張大人『通權達變,心繫百姓』。」

  「吏部楊老尚書」!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像一把無形的錘子,敲在姜淮心上。

  這位楊老尚書,正是他已故恩師楊榮的堂兄,是朝中清流一派的耆老之一,也是他姜淮素來敬重的前輩!

  一瞬間,姜淮全明白了。

  這不僅僅是一張貪腐的網絡,更是一張人情與利益的共生網絡。

  底層操作,書辦、胥吏: 這些積年的老吏,熟悉一切規章漏洞,是具體的執行者。

  他們用看似合規的理由掩蓋非法勾當,形成一個堅固的「吏治沉疴」層。

  中層庇護,張維之等地方大員: 他們是網絡的節點,利用職權提供保護,並將利益向上輸送,同時也能調動如漕運、工部等其他衙門的力量來圓謊,形成「財政痼疾」。

  高層影子和靠山,京城權貴、甚至清流前輩: 這張網的末端,隱隱指向了京城的王府,甚至牽連到他自己的師門長輩!

  那些他敬重的人,或許並未直接參與分贓,但他們的一封「體恤下情」的信函,一次「默許」,一個看似無關的「讚許」,都成了下面人膽大妄為的護身符。

  這就是「舉薦制」和門生故吏網絡的惡果,人情大於王法,關係重於能力。

  舉薦制的弊端,在此刻暴露無遺。 官員的升遷不全靠實績,而靠座師、同鄉、姻親的提攜。

  於是,一損俱損,一榮俱榮。查處一個張維之,可能會牽出楊老尚書,甚至動搖恩師楊榮的清譽,更會觸怒齊王。

  這就是為什麼江南官場能鐵板一塊,為什麼前任欽差都無功而返。他們不是查不到問題,而是不敢,也不能再往下查!

  姜淮的目光再次掃過堂下。張維之臉上的惶恐之下,隱藏著一絲有恃無恐。

  老書辦們的謙卑背後,是一種深知法不責眾的麻木。整個房間,仿佛被一張由血緣、鄉誼、師承、利益交織成的巨網籠罩,密不透風。

  他緩緩合上了帳冊。

  那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堂內格外清晰。他知道,他面對的已不是簡單的貪官污吏,而是維繫了這個帝國數百年的,一套根深蒂固的運行規則。

  他深吸一口氣,江南潮濕的夜空氣吸入肺中,帶著一絲腥甜,那是運河水的味道,也是……血的味道。

  他明白了,皇帝為何要派他來,為何說「已到了非用猛藥不可的時候」。

  因為這痼疾,已深入骨髓。不動大手術,刮骨療毒,帝國終將被這張無形之網活活纏死。

  而這場手術,從他踏入這間後堂的那一刻,已經開始了。他的「手術台」,就是這整個江南。他的第一個切口,必須又快又准,直切要害,才能撕開這鐵網的一角。


  ……

  姜淮合上帳冊的聲音,在寂靜的後堂里如同驚堂木般炸響。

  張維之和幾位書辦的身體皆是不易察覺地一顫,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著他的裁決。

  然而,姜淮並未發怒。他甚至端起手邊那杯已經微涼的龍井,輕輕呷了一口,方才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

  「原來如此。」他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穿透力,「漕運延誤,是為國事;加固海塘,是為民生。張大人與諸位,倒是用心良苦。」

  張維之摸不准他的意思,只能硬著頭皮躬身:「下官……分內之事,不敢言苦。」

  「分內之事?」姜淮輕輕放下茶盞,瓷杯與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那本官倒要問問,既是加固海塘的款項,為何最終會流入『永利』車馬行?而這車馬行,又與京城齊王府的長史,有何干係?」

  「轟,!」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驚雷!張維之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雙腿一軟,幾乎要癱倒在地。

  那幾個老書辦更是面如死灰,抖如篩糠。他們自以為編織得天衣無縫的網,竟在對方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中,被直接撕開了最致命的口子!

  「大人!冤枉!這……這定是有人誣陷!」張維之噗通跪倒,聲音悽厲。

  「誣陷?」姜淮站起身,緩步走到張維之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張大人,你可知本官離京之前,首輔楊大人曾對我說過什麼?」

  他刻意頓了頓,看著張維之眼中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那是希望藉助楊老尚書的關係網得以保全的希望。

  姜淮俯下身,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刀,清晰地傳入張維之耳中:「首輔說,江南水渾,有些石頭,摸不得。但陛下說……這水既然渾了,就要把所有的石頭都摸出來,看看底下到底藏著多少淤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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