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夜渡中英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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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濃稠如墨的夜色自天穹傾瀉而下,將深圳中英街附近的小漁村裹進潮濕的襁褓。我站在青石板拼成的村道上,每塊凹凸的石板都被歲月磨出溫潤的包漿,邊緣被雨水和鞋底打磨出渾圓的弧度。四周低矮的磚房像被雨水泡發的舊書,牆皮剝落處露出暗紅色的磚塊,像結痂的傷口。窗戶里透出的昏黃燈光在夜風中搖晃,將人影拉長又壓短,仿佛一場無聲的皮影戲。

  五百米外,香港的燈火刺破夜幕,霓虹燈像流動的星河,高樓大廈的輪廓在夜色中如利刃劈開天際。兩道高聳的鐵絲網像盤踞的巨蟒,將兩岸死死鎖住,鋼鐵的稜角在月光下泛著冷光。雪白的探照燈每隔十幾秒就會掃過河面,在水面上割出一道慘白的光痕,又迅速移開,留下更深的黑暗,仿佛一隻窺視的眼眸在無情地審視。

  夜風裹挾著咸腥與燥熱,潮濕的水汽黏在皮膚上,像是被看不見的手一遍遍擦拭。我蹲在岸邊的蘆葦叢中,濕冷的河水漫過腳踝,像無數條冰冷的蛇貼上皮膚。河對岸的喊話器用粵語播放著刺耳的警告,聲音被探照燈的嗡鳴撕得支離破碎,像隔著水面傳來的夢囈。蘆葦隨風輕擺,沙沙作響,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嘲笑我的猶豫。

  我深吸一口氣,胸腔擴張,後腿肌肉瞬間繃緊——只是一個輕微的蹬地動作,身體便如離弦之箭般掠過鐵絲網頂端。軍靴上的防滑釘甚至沒在鐵絲網上擦出火花,仿佛我只是輕輕地一躍,便越過了這道禁錮邊境的屏障。

  入水的瞬間,我蜷縮身體,雙臂抱緊膝蓋,像只受傷的蝦米。冰涼的河水像無數根細針扎進皮膚,刺骨的寒意順著血管直竄心臟。我咬緊牙關,猛地蹬腿,雙手交替划水,指尖划過水面時帶起細微的波紋,但很快被水流撫平。水面上漂浮著各色垃圾——塑料瓶、碎木片、褪色的塑膠袋——它們隨波逐流,像這座邊境城市的記憶碎片,被河水裹挾著沖向未知的遠方。

  頭頂的探照燈再次掃過,光柱離我只有兩米遠。我屏住呼吸,身體完全潛入水中,像塊沉默的石頭。光柱照亮了河面上漂浮的垃圾,也照亮了河底沉積的淤泥,但我紋絲不動,任由黑暗吞噬一切。當那道光柱終於移開,我像條泥鰍般從水下探出頭,深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部,像刀子划過胸腔,疼得我眼前發黑。

  對岸的鐵絲網比這邊的更密集,交錯如蛛網,幾乎封死所有可能的通道。我貼著水面游到淺灘處,水藻纏住小腿,像無形的手試圖將我拖回黑暗。我咬牙掙脫,鋒利的水藻邊緣在皮膚上劃出血痕,但疼痛早已被緊迫感淹沒。貓著腰,踩著齊膝深的水走向鐵絲網,指尖觸到冰冷的金屬時,一股電流般的寒意順著脊椎竄上後腦。

  最後一躍,我的手指扣住鐵絲網的交叉點,肌肉繃緊如滿弓。借力翻身,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軍靴底的泥水甩在鐵絲網上,在月光下留下幾點深色的痕跡——像是某種隱秘的烙印,證明我曾在此處存在過。

  當我站在對岸的草叢中時,對岸的探照燈又一次掃過空無一人的河面,像是在搜尋一個不存在的幽靈。香港的夜風裹挾著汽車尾氣和海水的咸腥味撲面而來,遠處貨輪的汽笛聲悠長而孤獨,像一聲被拉長的嘆息。

  香港的夜晚像一塊融化的巧克力,黏膩而躁動。貨櫃場的探照燈在潮濕空氣里暈染出橘紅色的光暈,探照燈的熱浪扭曲了空氣,讓遠處的霓虹招牌像是泡在水裡的油畫。

  「主人,我們到了新界的沙頭角了。」小幽的聲音突然在耳畔響起,帶著一如既往的促狹,「你為什麼這麼麻煩偷渡過來啊?我完全可以給你弄個合理的身份出境啊。」

  我捏緊拳頭,指節發白,喉嚨里湧上一股想罵人的衝動:「小幽,你怎麼不早——」

  「笨主人,你也沒有問啊?」它的語調輕快得像在逗弄一隻炸毛的貓,「你只說要『最快、最隱蔽』的方式,可沒說要不要合法手續。」

  我深吸一口氣,潮濕的空氣混著河水的腥氣鑽入鼻腔。遠處貨櫃場的探照燈突然掃過這片區域,我立刻壓低身體,等光柱移開後才冷笑:「那你現在能補救?」

  「當然可以呀~」小幽拖長音調,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孩子,「不過主人,你得選個出生地。」

  「哈?」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你不是要『小日子』那邊的身份嘛?」它故意把「小日子」三個字咬得極重,尾音帶著狡黠的顫音,「得選個有特色的出生地哦——比如在山裡出生的叫山本,在井下出生的叫井下,在渡口出生的叫渡邊……」

  我愣在原地,大腦有瞬間的空白。這個該死的梗!傳說西門慶和潘金蓮逃到荒島後,為了偽裝身份,生下的孩子按出生地取姓:山裡的叫山本,井下的叫井下,渡口的叫渡邊……我咬著後槽牙,胸口劇烈起伏。


  「忌部天賜。」我咬牙切齒地吐出三個字,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誒?主人你認真的?」小幽瞬間切換成驚嘆模式,「這是古日本十二神官之首的忌部氏哦!超厲害的!你要走復國志士路線?」

  「……只是覺得比『山本六十六』這種名字體面點。」我揉著太陽穴,感覺額角突突直跳,「總比『渡邊茅房』好聽吧?」

  「遵命~」小幽的機械音突然帶上詭異的莊嚴感,像古老神社裡敲響的青銅鈴,「請主人稍候,這就為您製作《小日子國旅券》。」

  片刻之後,一本深藍色護照突然出現在我掌心。封皮觸感冰涼光滑,中央印著日本國徽——十六瓣八重表菊紋章,金線刺繡的紋路在月光下泛著幽微的光澤;上方用古篆體漢字標註「日本國旅券」五字,筆鋒凌厲如刀刻;下方則是燙金的英文「PASSPORT OF JAPAN」。

  我翻開內頁,護照持有者信息欄赫然印著:

  姓名:忌部天賜(Kunitomi Tenshi)

  出生日期:昭和三十年(1955年)三月十七日

  出生地:京都府右京區嵯峨野

  照片:證件照上的男人眉眼深邃,黑髮微卷,眼神冷峻而克制——那是我提前上傳給小幽的「理想形象」。

  (注釋:昭和三十年即1955年,日本經濟進入高速增長期,社會氛圍從戰後廢墟中逐漸復甦,年輕人開始追逐歐美文化,搖滾樂、牛仔褲與咖啡館文化盛行。現在是1979年夏天,持有1955年出生證件的「忌部天賜」34歲,正值壯年,既避開了戰爭創傷記憶,又為「戰後嬰兒潮一代」的身份提供了合理背景——他的青年時代經歷了日本經濟崛起,大學期間(1970年代)可融入歐美文化熱潮,與當下時代無縫銜接。)

  「主人,還附帶了配套的『身份記憶包』哦~」小幽的聲音像聖誕老人派發禮物,「包括京都方言習慣、忌部神社祭祀禮儀常識,甚至還有你『大學期間交換留學』的假學歷證明——完美契合1970年代日本大學生熱衷歐美文化的特質!」

  「……總算說了句人話。」我合上護照,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國徽紋路。

  新界的夜像一鍋煮過頭的濃湯,油脂與雜質在霓虹燈下翻湧。我把軍用挎包往肩上提了提,潮濕的布料貼在後背,像條伺機而動的毒蛇。

  「小幽,西服。」我低聲命令,食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挎包上的金屬扣,金屬碰撞的脆響在悶熱的空氣里盪開。

  一團幽藍的冷光在身前展開,一套深灰色西裝像被月光編織而成,從虛空中緩緩降臨。我迅速將西裝套在軍裝外,面料貼上皮膚的瞬間,冰涼的觸感讓我想起實驗室里的納米材料測試報告——防彈、防水、透氣,還自帶體溫調節功能。

  袖口的金烏圖騰是最後一道工序。

  小幽在全息投影里咯咯笑:「主人,這金烏的眼睛會發光哦~」她調出一串代碼,袖口的三足金烏突然睜開三隻鎏金瞳孔,瞳孔里流轉的光斑像流動的熔金。

  「閉嘴。」我低聲呵斥,指尖卻忍不住撫過袖口。金屬義眼切換至熱成像模式,掃過街角堆積的紙箱——裡面蜷縮著三個熱源,體溫比常人高出兩度,是吸毒過量的混混。

  裕隆金行的銅鈴在濕熱的風裡發出嘶啞的鳴響。櫃檯後的中年男人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像兩枚生鏽的硬幣。他拿起放大鏡觀察我遞過去的金磚,呼吸在鼻尖凝成細密的水珠:「民國老貨?按黑市價...三千美元,五千港幣。」

  當裝滿鈔票的皮包沉甸甸落進挎包時,街角的垃圾桶突然被踢翻。金屬與石板碰撞的脆響像發令槍,五個混混從陰影里鑽出來,刀疤臉首領的匕首在路燈下劃出冷冽的弧光。

  「小子,剛從金行出來?」刀疤臉的嗓音沙啞得像砂紙,他舔了舔嘴角,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把錢包交出來,哥幾個放你一條生路。」

  我將西裝紐扣解開的動作快過了思緒的流轉,剎那間,袖口處那枚金烏圖騰在清冷月光的映照下,竟詭異地活了過來。三足金烏的投影如一道金色閃電,迅猛地掠過刀疤臉的瞳孔,在他的視網膜上狠狠烙下一道灼燒般的幻象。刀疤臉身體不受控制地踉蹌著後退了半步,手中的匕首「哐當」一聲脫手飛出,刀尖擦過我的西裝下擺,在那質感上乘的面料上劃開了一道口子。

  然而,幾乎是在布料破損的瞬間,小幽的全息投影便迅速激活了隱形修復程序。那破損之處如同被時光倒流般,在僅僅 0.03 秒內便恢復得完好如初,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過。


  「誰派你們來的?」我猛地扣住刀疤臉的腕骨,冰冷的軍用匕首緊緊抵住他的頸動脈。他的脈搏在刀刃下瘋狂跳動,恰似一隻被困在牢籠中的麻雀,驚恐而又無助。

  「輝...輝哥說你剛兌了金...分我們點湯喝...」刀疤臉身體顫抖得厲害,聲音也帶著明顯的哆嗦,眼中滿是貪婪與恐懼交織的複雜神色,「別廢話,把錢交出來,哥幾個保證不傷你性命...」

  我怒目圓睜,猛地揪住刀疤臉的衣領,軍用匕首再次用力抵住他的咽喉,語氣冰冷如霜:「八嘎!你們到底是什麼人?不說我就殺了你們!」此時,我的金屬義眼泛起幽藍光芒,在這漆黑的夜晚中,宛如死神那令人膽寒的凝視。刀疤臉的喉結劇烈滾動,白襯衫的領口瞬間被冷汗浸透,濕漉漉的一片。

  「我...我我我...」刀疤臉的牙齒不受控制地打起架來,突然,他像是發了瘋一般暴起一吼:「我們是東星社的人!」

  「駱駝的人?」我指尖微微發力,匕首在他頸動脈上劃出一道細微的血痕。

  刀疤臉雙手慌亂地捂著滲血的脖子,眼球凸出得仿佛要從眼眶中掉出來,「您...您認識我們的話事人?」

  「呵。」我冷笑一聲,刀刃又朝著他的脖頸逼近了半分,逼得他不得不仰起脖子,露出那脆弱不堪的喉管,「他不配見我。他和我們家族下邊的山本有點聯繫。」

  我的話音還未落下,五個混混突然集體像篩糠一般哆嗦起來。刀疤臉的瞳孔劇烈收縮,仿佛看到了什麼超自然的恐怖現象——我的左臉在月光下竟隱隱約約浮現出若隱若現的刺青輪廓。那是忌部家族嫡系的證明,此刻在小幽的全息投影操控下,正隨著我的呼吸有節奏地明滅閃爍。

  「山...山本大人...」刀疤臉突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發出「咚咚」的聲響,後腰的傷口也因這劇烈的動作濺出了血花,「小的們有眼無珠!不知道是山本大人的貴客!輝哥他...輝哥他肯定不知道您的身份...」

  另外四個混混也齊刷刷地跪了下來,其中有個甚至嚇得尿了褲子,尿液在月光下閃爍著刺眼的光芒。最年輕的那個混混一邊身體顫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一邊偷偷地瞄向我袖口的三足金烏——此刻在全息投影的強化下,金烏的眼睛正噴射出虛擬的熔金火焰,映得他慘白的臉像個從地獄中爬出來的鬼魅。

  」現在知道怕了?」我的軍靴重重碾上刀疤臉扭曲的手指,清脆的」咔吧」聲在死寂的巷子裡格外刺耳。他發出殺豬般的嚎叫,指骨碎裂的觸感透過靴底清晰傳來。」誰告訴你駱駝在哪?」

  」我...我我我...」刀疤臉疼得渾身抽搐,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落,」耀...耀陽哥知道話事人在哪!求求您...別...別殺我...」

  」帶路。」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領,軍用匕首抵住他突突直跳的頸動脈。

  」好...好好好的...」刀疤臉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哆哆嗦嗦地爬起來帶路。剩下的混混們連滾帶爬地跟在後面,活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喪家犬。

  穿過三條潮濕陰暗的小巷,眼前突然豁然開朗。一座新建的酒吧矗立在夜色中,霓虹燈招牌閃爍著曖昧的紫紅色光芒。震耳欲聾的電子音樂從敞開的門內洶湧而出,男男女女在閃爍的燈光下瘋狂扭動,酒精與香水的氣味混雜在一起,令人作嘔。

  刀疤臉跌跌撞撞地衝進酒吧,在角落裡一個視野絕佳的位置停了下來。我眯起眼睛,看到一個年輕人半靠在真皮沙發上,西裝外套隨意地搭在椅背上,襯衫領口大敞著,露出結實的胸肌。他嘴裡叼著一支香菸,煙霧繚繞中,一雙陰鷙的眼睛正漫不經心地掃視著舞池。

  」耀陽哥...」刀疤臉撲通一聲跪在他面前,聲音抖得像篩糠,」這位...這位先生找您...」

  沙發上的男人緩緩抬起頭,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兩秒,眼神里閃過一絲困惑。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喲,新面孔啊。這位兄弟找我有事?」

  我冷笑一聲,推開擋路的刀疤臉:」帶路的時候不是挺能耐嗎?現在啞巴了?」

  耀陽吐出一口煙圈,眼神突然變得警惕:」你最好想清楚,在我的地盤上,最好別耍花樣。」他打了個響指,身後的壯漢們立刻抄起桌上的酒瓶,玻璃碎裂的聲音在震耳的音樂中依然清晰可聞。

  小幽的電子音在我耳蝸里響起:」檢測到武器威脅,建議啟動防禦模式。」三足金烏的虛影在我袖口若隱若現,投影出的火焰在昏暗的酒吧里投下詭異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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