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當電焊槍熔斷千年鐵鏈
帳篷外的風突然擰著脖子嘶吼，裹著沙礫砸在帆布上的聲響，活像千軍萬馬在擂鼓。我往豁了口的搪瓷缸里續沙棗茶，蒸汽在煤油燈下扭成扭曲的蚯蚓——正眯眼數茶沫子，忽然聽見」叮鈴」一聲脆響。胡八一蹲在馬紮上拋接著三枚銅符，指腹在」透地紋」金線上磨得火星子直冒，腕骨凸起的弧度像拉滿的弓弦。
」首長，您這符怕不是從潘家園淘來的？」他突然定住動作，鼻尖幾乎要戳到銅鏽里，」曹魏錯金得用失蠟法，這戧金細得能數清每道刻痕......」（我後頸瞬間繃緊，搪瓷缸里濺起的水珠在煤油燈下劃出焦灼的弧線——這小子連銅器冷卻時的結晶紋路都能辨出來？難不成真讓他瞧出這是從......）
」去去去！」胡八一突然炸毛甩手，三枚銅符」叮噹」砸向帳篷門帘。王胖子背著半袋大頭菜撞進來時，軍大衣扣子正卡在門鉤上，」刺啦」崩掉兩顆，露出裡頭洗得發灰的秋衣。他胖乎乎的爪子接住銅符的瞬間，我聞見混合著酸菜與機油的味道。」老胡！聽說有摸金符？」他舉著銅符轉圈，油亮的圓臉在燈下忽明忽暗，」胖爺我當年跟洋人幹仗時......」話沒說完突然僵住，鼻翼急促翕動：」等等，這銅鏽味兒......怎麼帶著點屍......呃，桐油味兒？」
」王月半！」我剛吼出聲，帳篷帘子又被掀飛，四個炊事兵吭哧吭哧抬著個鐵皮箱子進來。箱蓋彈開的剎那，王胖子嗷一嗓子竄到炕沿上，解放鞋把沙盤裡的茶碗踢得直轉：」我滴個親娘！這鐵蜘蛛是要抓粽子還是咋地？」六根電鍍鋼管從箱子裡探出來，末端鑽頭藍汪汪的光像毒蛇的眼睛，活脫脫是從《盜墓筆記》里爬出來的」探穴蜈蚣」。吳三省湊過去嗅了嗅，突然皺眉：」這機油味兒......倒像是我家祖傳洛陽鏟泡桐油的味道。」
」吳師傅好眼力！」公輸玥抱著牛皮本子衝進來，辮梢沾著車床削的鐵屑，在燈下泛著火星子，」這是按你家'九節銅人'改的，鑽頭摻了隕石末兒——」她突然被王胖子拽住袖子：」大妹子！給鑽頭裝個辣椒噴霧咋樣？遇上粽子直接滋它一臉！」解連環蹲在角落用指甲刮鑽頭，金屬表面立刻浮起細密的銀紋：」星紋鋼？跟我家祠堂供的漢劍一個成色！」
胡八一抄起根機械臂往地上一磕，」噹啷」一聲脆響震得帳篷頂的煤油燈直晃：」好傢夥！這聲兒比我在朝鮮戰場上撿的鋼盔還正點！」他轉頭沖我拍胸脯，軍裝袖口露出半截繃帶——那是昨天在試驗場被勘探錘砸的，」首長，有這鐵疙瘩，明兒天亮我准把精絕古城的門牌號給您揪出來！」
」明兒？」我故意把懷表掏出來晃了晃，」吳師傅他們不還說好今晚用羅盤定穴？」話音剛落，帳篷里像被扔了顆手榴彈。」我的分金羅盤！」吳三省嘩啦攤開牛皮本子，指節在」辨土色十要」上敲得咚咚響；胡八一已經架起」鐵疙瘩」比劃，鋼管影子在沙盤上投出猙獰的怪獸輪廓；王胖子拽著公輸玥滿帳篷轉悠：」讓大妹子給鑽頭裝個探照燈，遇上流沙咱直接照他娘的......」解連環蹲在角落畫八卦陣，嘴裡念念有詞：」坎為水，離為火，沙暴來了得往震位跑......」（我扶著牆笑得直哆嗦，這他娘哪是考古隊？分明是一鍋煮沸了的江湖！）
煤油燈突然」噗」地滅了，黑暗中響起此起彼伏的叫罵：」老子的羅盤！」」王月半你踩我褲腿了！」」首長！鑽頭卡沙子裡了！」我摸黑掏出火柴劃亮，火光映出一片混亂——吳三省趴在沙盤上護著羅盤，胡八一踮腳去夠被鋼管壓住的牛皮本子，王胖子正拿軍大衣裹著」鐵疙瘩」當寶貝，解連環蹲在牆角畫符......（這哪是找古城？分明是要把戈壁灘掀個底朝天啊！）
正熱鬧著，通信員連滾帶爬衝進帳篷，電報單在手裡抖得像被捲入龍捲風的枯葉：」首……首長！騎兵連急報！」他脖子上掛著的軍用水壺叮噹作響，褲腿上還沾著新鮮的沙粒，」塔克拉瑪干起了黑沙暴，跟城牆似的往咱這兒卷呢！」
我接過電報的手猛地一沉，指尖觸到紙面時仿佛能摸到風暴的獠牙。地圖上那片黑壓壓的雲團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精絕古城的預估位置像被墨汁浸透的宣紙，死死卡在風暴中心，連宣紙的纖維都被染成了絕望的灰黑色。（喉嚨突然發緊，去年在河西走廊見過這樣的沙暴，整整埋了三個機槍連......）
」全體注意！」我抄起鐵皮喇叭衝出帳篷，沙粒立刻像子彈般打在臉上。遠處基建隊正在用夯機加固防沙牆，400頂帆布帳篷在沙丘間連成蜿蜒的長龍，像被丟棄在沙漠裡的巨型蜈蚣。」啟動'沙窩母雞'計劃！」聲音被風撕扯得支離破碎，」吳三省，帶你的人護著織錦往地窩子鑽；胡八一，去把駱駝都拴到信號塔上；公輸玥，把所『風暴者』卡車改成防風模式！」
狂風瞬間灌滿領口，沙粒打在臉上像細密的針扎。胡八一突然從側面抓住我胳膊，摸金符在他掌心硌出白印子，那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首長，讓我們先上！」他聲音裡帶著股狠勁兒，像是餓狼聞到了血腥味，」老九門有套'沙遁聽風術'，能順著風裡的銅鏽味兒找地宮入口！」吳三省也擠過來，羅盤在狂風中滴溜溜轉得像陀螺，指針在」巽位」和」坎位」之間瘋狂跳動：」《撼龍經》里記著'風暴定穴'的法子，配上公輸丫頭的鐵疙瘩......」
」都給我閉嘴！」我扯開領口，露出塊磨得發亮的銅牌，」抗美援朝」四個字在沙塵中依然清晰可辨，」知道為啥把你們湊一塊兒嗎？」手指無意識地摩挲銅牌邊緣，那裡有條三厘米長的缺口——是去年炸碉堡時被彈片削的，」不是讓你們比誰的鏟子尖，是讓你們把土夫子的機靈勁兒跟工程兵的蠻勁兒擰成一股繩！」
話音剛落，天地間突然靜得嚇人。狂風仿佛被無形的手扼住喉嚨，所有人都抬頭望天。烏雲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撕下一塊，遠處的沙丘像活過來的巨獸，脊背上的沙礫簌簌滾動，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公輸玥突然尖叫：」不好！沙暴提前了十分鐘！」話音未落，一道金黃的沙牆從地平線騰起，足有百米高，卷著枯死的胡楊樹幹，活像《西遊記》里的黃風怪張開了血盆大口，枯枝斷裂的脆響混在風聲里，像萬千鬼魅在尖笑。
我撲向手搖發電機，齒輪咬合的」咔嗒」聲在風暴中微弱得像蚊子哼哼。營地瞬間亮起一圈昏黃的馬燈，400頂帳篷的燈光在沙幕中連成一條飄搖的光帶，像即將被狂風掐滅的蠟燭。
」按B計劃來！」我對著鐵皮喇叭吼，聲音剛出口就被風撕成碎片。胡八一已經帶著人衝進沙暴，他們背著的煤油燈在黑暗中晃出綠幽幽的光，像鬼火在墳地里穿梭。吳三省的羅盤指針瘋狂打轉，卻總在指向某個方向時猛地一頓，仿佛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拽住了紅線。公輸玥把縫紉機改成的防風罩扣在我頭上，金屬撞擊聲里夾雜著她的喊聲：」首長！沙暴里有鐵器撞擊聲！」
地窩子外傳來」咔嚓咔嚓」的聲響，像有無數把剪刀在絞鐵皮。我盯著煤油燈芯上跳動的火苗，火焰被風吹得扭曲成猙獰的藍紅色。突然想起那年在朝鮮坑道里，也是這樣的黑夜，也是這樣的風聲——身邊是背著洛陽鏟的胡八一，他正用探針敲擊坑道頂部，嘴裡念叨著」土軟三分，必有古墓」；還有吳三省，蹲在角落用羅盤測方位，煤油燈把他影子拉得老長，活像牆上爬滿的蠍子......（喉嚨突然發緊，這次要是再把兄弟們折在這兒......）
」首長！找著地宮口了！」胡八一的聲音突然從鐵皮喇叭里炸出來，背景音是沙礫打在鐵鍋上的噼啪聲，像極了戰場上炮彈落地的聲響。我一把抓過通訊器，指尖掐得發白：」說清楚！什麼情況？」
」在咱腳底下二十米！」胡八一的聲音帶著股狠勁兒，背景音里突然響起金屬刮擦聲，像是有人用洛陽鏟死命撬著石門，」但入口被鐵水封死了！」我猛地起身，搪瓷缸被帶得翻倒，沙棗茶潑在地圖上，瞬間暈開一片褐色的痕跡——那片標著」疑似精絕古城」的區域，此刻正被茶水染成了不祥的暗紅色。（喉嚨發緊，鐵水封門？這他娘的不是防盜墓，是打算把盜墓賊煉成鐵水啊！）
公輸玥尖叫著搶過喇叭：」胡連長，拍張照片！用鎂光燈！」煤油燈」噗」地爆了個燈花，一張模糊的影像映在鐵皮牆上：地宮石門上結著黑黢黢的疙瘩，像老灶台上的油垢，卻在鎂光燈下泛著金屬的冷光，縫隙里還滲出暗紅色的結晶——那是冷卻的鐵水裡混著硃砂！解連環突然一拍大腿，碰翻了桌上的羅盤：」是冶鐵爐的鐵水！當年精絕人把爐子架在門口，化了鐵水直接灌！」
」我滴個乖乖，比地雷還毒！」王胖子的聲音帶著哭腔，背景音里傳來駱駝受驚的嘶鳴，」這可咋整啊，總不能拿牙啃吧？」我抄起桌上的鐵皮桶狠狠敲了敲，震得掛在帳篷上的馬燈直晃：」公輸玥！把電焊機功率開到最大！吳師傅，你們老九門有沒有破鐵墓的招兒？」
吳三省已經脫了棉襖，露出胳膊上青黑的刺青——那是一條盤著蛇的麒麟，鱗片在煤油燈下泛著油光。他咧嘴一笑，金牙在黑暗裡閃了一下：」給我弄五斤硝銨炸藥！要裹牛皮紙的那種！」說著從帆布包里掏出個油紙包，打開時飄出股刺鼻的火藥味，混著駱駝身上的膻氣，熏得人直皺眉。
」你想把地宮炸塌啊？」胡八一在喇叭里吼，背景音突然響起」咔嚓」一聲，像是鋼管被掰斷的脆響。吳三省把油紙包往沙盤上一拍，眯起眼睛笑：」看見石門兩邊的沙坡沒？」他手指在沙盤上劃拉，」我要炸它的地基！」我盯著沙盤上那兩道微微隆起的沙脊，突然明白了——精絕人把地宮建在流沙上，鐵水封門看似堅固，實則像踩在棉花上。只要炸塌兩邊的沙坡，地宮自然會像餃子破皮一樣」露餡」！
」批准！」我抄起信號槍朝天一扣，綠色的信號彈在沙暴中劃出弧線，像一把利劍劈開黑暗。爆破組的戰士們早就蹲在沙坡下，此刻轟然起身，裹著炸藥的沙袋被扔進預先挖好的溝槽。（心跳如擂鼓，去年在青藏高原埋地雷都沒這麼緊張——那會兒至少知道敵人藏在哪兒，現在可好，炸彈底下壓著兩千年前的古城！）
」轟隆！」地動山搖中，地窩子的油燈全滅了。我摸著黑爬出去，沙粒像子彈般打在臉上。沙暴不知何時裂開道縫，月光像水一樣潑下來，照見一座黑黢黢的城池正從流沙里往上冒——飛檐上掛著鏽跡斑斑的馬燈，城牆上嵌著夯土塊，縫隙里還鑽出幾叢駱駝刺。而城門處，一塊被鐵水澆過的石碑在月光下泛著幽光，上面的字跡模糊不清，卻能認出」精絕」二字，筆鋒凌厲得像是要把石碑刻穿。（突然想起公輸玥說過，精絕國的工匠最擅長在器物上刻」絕戶咒」，難道這石碑......）
」首長！地宮入口開了！」胡八一的喊聲從地宮方向傳來，背景音里夾雜著金屬墜地的脆響。我踩著鬆軟的沙地跑過去，差點被個半埋的銅壺絆倒——壺身還沾著硃砂的暗紅，壺嘴處結著晶亮的鹽花。地宮門口，吳三省正蹲在炸塌的沙堆上抽菸，菸頭在月光下明明滅滅：」奶奶的，這鐵水封門裡面還裹著三層陶片，跟俄羅斯套娃似的！」
石門緩緩洞開的瞬間，一股混合著腐殖質與鐵鏽的氣味撲面而來。胡八一舉著煤油燈照向門內，火光在牆壁上搖曳，映出壁畫上扭曲的人臉——有的長著三隻眼睛，有的腦袋像椰子，最中間那幅畫著個戴黃金面具的王者，面具上的瞳孔竟是用紅寶石鑲嵌的，在燈光下泛著血色的光。（突然背脊發涼，這哪是古城入口？分明是巨獸張開的血盆大口！）
」全體都有！」我握緊電焊機的把手，金屬外殼被汗浸得冰涼，」按計劃推進！公輸玥帶人檢查機關，吳師傅注意腳下的流沙層，胡八一......」我頓了頓，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跟緊我，別掉隊。」
（意象升華版）
胡八一深一腳淺一腳跑來，膠鞋在流沙里拔出時帶出」撲哧」的聲響，手裡拎著的半截門閂還在滴答滴答滴著水珠——那是地宮深處滲出來的地下水。他跑得急，額頭上糊著層沙土，活像戲台上的老生臉譜：」首長！地宮......地宮自己從沙子裡'爬'出來了！」我接過馬燈照去，整座城池竟像被巨人之手托舉著懸浮在沙坑中央，底部的流沙像開了鍋的粥似的打著旋兒，泛著詭異的幽綠——那是公輸玥用拖拉機改裝的」反重力風扇」在瘋狂攪動，風扇葉片上還掛著幾縷扯斷的駱駝毛。
」比俺太爺爺倒的斗都稀奇！」吳三省抹著臉上的灰，笑得露出後槽牙，手裡的羅盤指針還在瘋狂打轉，」當年在洛陽刨魏晉墓，最講究個'見光死'，哪見過這等活物？」他突然壓低聲音，湊到我耳邊：」首長您看那城牆根兒，流沙裡頭是不是有條鐵鏈子？跟蛇似的游來游去......」
我舉起馬燈順著他的手指看去，果然見城牆基座處有條暗紅色的鐵鏈若隱若現，在流沙里扭成」S」形。公輸玥突然尖叫著跳起來：」是活扣！這精絕人把整座城池用鐵鏈拴在地下暗河上！」她手裡攥著剛拆下來的齒輪，油污的手指在月光下發亮，」我剛用探針捅了捅城牆，這磚縫裡全是機關！」
沙暴漸漸平息，風裡帶著股潮濕的土腥味，混著駱駝刺的花香，竟有種雨後初晴的清新。我蹲在沙坑邊緣，望著這座懸浮的城池突然懂了——我們不是在挖墳，是在拿現代的」洛陽鏟」（雖然是機械臂改裝的）和古人的智慧對話。當摸金符遇上反重力沙粒，當《撼龍經》里的」龍脈」變成測繪圖紙上的等高線，當吳三省的羅盤在沙漠風暴里晃出殘影，這片死亡之海里長出的，是座用傳統與科技擰成的」怪胎」城池。
」首長！」胡八一突然壓低聲音，」城門洞裡有動靜......」我舉起煤油燈照向黑黢黢的甬道，火光在壁畫上跳躍，那些三眼怪物仿佛活了過來，正隨著流沙的波動扭動身軀。公輸玥已經掏出電焊槍，火星子在風中炸成藍色煙花：」給我十分鐘，我能把這鐵鏈熔成麵條！」吳三省卻死死拽住她的衣角：」使不得！這鐵鏈子怕是連著地宮的'命門'，真要斷了......」他的聲音突然低得像蚊子哼哼：」咱就得陪葬在這兒了......」
月光突然被烏雲遮住，沙坑裡亮起一片幽藍的光——是公輸玥的電焊槍在預熱。我摸出那枚摸金符攥在手心，銅鏽的涼意順著掌紋往心裡鑽。這座城池裡藏著什麼？是比精絕女王的詛咒更可怕的秘密，還是能改寫歷史的文明密碼？當傳統與科技在這片死亡之海上碰撞，我們這些拿鏟子的、使機器的、畫圖紙的現代」土夫子」，正在親手揭開一頁被風沙掩埋了兩千年的真相。
（遠處傳來駱駝的嘶鳴，像是從千年前的絲綢之路飄來的駝鈴，又像是某種未知生物在預警。我們站在現代與古代的交界線上，腳下是滾燙的流沙，頭頂是破碎的月光，而城門洞裡，那扇沉重的石門正在緩緩開啟......）
」首長，您這符怕不是從潘家園淘來的？」他突然定住動作，鼻尖幾乎要戳到銅鏽里，」曹魏錯金得用失蠟法，這戧金細得能數清每道刻痕......」（我後頸瞬間繃緊，搪瓷缸里濺起的水珠在煤油燈下劃出焦灼的弧線——這小子連銅器冷卻時的結晶紋路都能辨出來？難不成真讓他瞧出這是從......）
」去去去！」胡八一突然炸毛甩手，三枚銅符」叮噹」砸向帳篷門帘。王胖子背著半袋大頭菜撞進來時，軍大衣扣子正卡在門鉤上，」刺啦」崩掉兩顆，露出裡頭洗得發灰的秋衣。他胖乎乎的爪子接住銅符的瞬間，我聞見混合著酸菜與機油的味道。」老胡！聽說有摸金符？」他舉著銅符轉圈，油亮的圓臉在燈下忽明忽暗，」胖爺我當年跟洋人幹仗時......」話沒說完突然僵住，鼻翼急促翕動：」等等，這銅鏽味兒......怎麼帶著點屍......呃，桐油味兒？」
」王月半！」我剛吼出聲，帳篷帘子又被掀飛，四個炊事兵吭哧吭哧抬著個鐵皮箱子進來。箱蓋彈開的剎那，王胖子嗷一嗓子竄到炕沿上，解放鞋把沙盤裡的茶碗踢得直轉：」我滴個親娘！這鐵蜘蛛是要抓粽子還是咋地？」六根電鍍鋼管從箱子裡探出來，末端鑽頭藍汪汪的光像毒蛇的眼睛，活脫脫是從《盜墓筆記》里爬出來的」探穴蜈蚣」。吳三省湊過去嗅了嗅，突然皺眉：」這機油味兒......倒像是我家祖傳洛陽鏟泡桐油的味道。」
」吳師傅好眼力！」公輸玥抱著牛皮本子衝進來，辮梢沾著車床削的鐵屑，在燈下泛著火星子，」這是按你家'九節銅人'改的，鑽頭摻了隕石末兒——」她突然被王胖子拽住袖子：」大妹子！給鑽頭裝個辣椒噴霧咋樣？遇上粽子直接滋它一臉！」解連環蹲在角落用指甲刮鑽頭，金屬表面立刻浮起細密的銀紋：」星紋鋼？跟我家祠堂供的漢劍一個成色！」
胡八一抄起根機械臂往地上一磕，」噹啷」一聲脆響震得帳篷頂的煤油燈直晃：」好傢夥！這聲兒比我在朝鮮戰場上撿的鋼盔還正點！」他轉頭沖我拍胸脯，軍裝袖口露出半截繃帶——那是昨天在試驗場被勘探錘砸的，」首長，有這鐵疙瘩，明兒天亮我准把精絕古城的門牌號給您揪出來！」
」明兒？」我故意把懷表掏出來晃了晃，」吳師傅他們不還說好今晚用羅盤定穴？」話音剛落，帳篷里像被扔了顆手榴彈。」我的分金羅盤！」吳三省嘩啦攤開牛皮本子，指節在」辨土色十要」上敲得咚咚響；胡八一已經架起」鐵疙瘩」比劃，鋼管影子在沙盤上投出猙獰的怪獸輪廓；王胖子拽著公輸玥滿帳篷轉悠：」讓大妹子給鑽頭裝個探照燈，遇上流沙咱直接照他娘的......」解連環蹲在角落畫八卦陣，嘴裡念念有詞：」坎為水，離為火，沙暴來了得往震位跑......」（我扶著牆笑得直哆嗦，這他娘哪是考古隊？分明是一鍋煮沸了的江湖！）
煤油燈突然」噗」地滅了，黑暗中響起此起彼伏的叫罵：」老子的羅盤！」」王月半你踩我褲腿了！」」首長！鑽頭卡沙子裡了！」我摸黑掏出火柴劃亮，火光映出一片混亂——吳三省趴在沙盤上護著羅盤，胡八一踮腳去夠被鋼管壓住的牛皮本子，王胖子正拿軍大衣裹著」鐵疙瘩」當寶貝，解連環蹲在牆角畫符......（這哪是找古城？分明是要把戈壁灘掀個底朝天啊！）
正熱鬧著，通信員連滾帶爬衝進帳篷，電報單在手裡抖得像被捲入龍捲風的枯葉：」首……首長！騎兵連急報！」他脖子上掛著的軍用水壺叮噹作響，褲腿上還沾著新鮮的沙粒，」塔克拉瑪干起了黑沙暴，跟城牆似的往咱這兒卷呢！」
我接過電報的手猛地一沉，指尖觸到紙面時仿佛能摸到風暴的獠牙。地圖上那片黑壓壓的雲團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精絕古城的預估位置像被墨汁浸透的宣紙，死死卡在風暴中心，連宣紙的纖維都被染成了絕望的灰黑色。（喉嚨突然發緊，去年在河西走廊見過這樣的沙暴，整整埋了三個機槍連......）
」全體注意！」我抄起鐵皮喇叭衝出帳篷，沙粒立刻像子彈般打在臉上。遠處基建隊正在用夯機加固防沙牆，400頂帆布帳篷在沙丘間連成蜿蜒的長龍，像被丟棄在沙漠裡的巨型蜈蚣。」啟動'沙窩母雞'計劃！」聲音被風撕扯得支離破碎，」吳三省，帶你的人護著織錦往地窩子鑽；胡八一，去把駱駝都拴到信號塔上；公輸玥，把所『風暴者』卡車改成防風模式！」
狂風瞬間灌滿領口，沙粒打在臉上像細密的針扎。胡八一突然從側面抓住我胳膊，摸金符在他掌心硌出白印子，那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首長，讓我們先上！」他聲音裡帶著股狠勁兒，像是餓狼聞到了血腥味，」老九門有套'沙遁聽風術'，能順著風裡的銅鏽味兒找地宮入口！」吳三省也擠過來，羅盤在狂風中滴溜溜轉得像陀螺，指針在」巽位」和」坎位」之間瘋狂跳動：」《撼龍經》里記著'風暴定穴'的法子，配上公輸丫頭的鐵疙瘩......」
」都給我閉嘴！」我扯開領口，露出塊磨得發亮的銅牌，」抗美援朝」四個字在沙塵中依然清晰可辨，」知道為啥把你們湊一塊兒嗎？」手指無意識地摩挲銅牌邊緣，那裡有條三厘米長的缺口——是去年炸碉堡時被彈片削的，」不是讓你們比誰的鏟子尖，是讓你們把土夫子的機靈勁兒跟工程兵的蠻勁兒擰成一股繩！」
話音剛落，天地間突然靜得嚇人。狂風仿佛被無形的手扼住喉嚨，所有人都抬頭望天。烏雲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撕下一塊，遠處的沙丘像活過來的巨獸，脊背上的沙礫簌簌滾動，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公輸玥突然尖叫：」不好！沙暴提前了十分鐘！」話音未落，一道金黃的沙牆從地平線騰起，足有百米高，卷著枯死的胡楊樹幹，活像《西遊記》里的黃風怪張開了血盆大口，枯枝斷裂的脆響混在風聲里，像萬千鬼魅在尖笑。
我撲向手搖發電機，齒輪咬合的」咔嗒」聲在風暴中微弱得像蚊子哼哼。營地瞬間亮起一圈昏黃的馬燈，400頂帳篷的燈光在沙幕中連成一條飄搖的光帶，像即將被狂風掐滅的蠟燭。
」按B計劃來！」我對著鐵皮喇叭吼，聲音剛出口就被風撕成碎片。胡八一已經帶著人衝進沙暴，他們背著的煤油燈在黑暗中晃出綠幽幽的光，像鬼火在墳地里穿梭。吳三省的羅盤指針瘋狂打轉，卻總在指向某個方向時猛地一頓，仿佛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拽住了紅線。公輸玥把縫紉機改成的防風罩扣在我頭上，金屬撞擊聲里夾雜著她的喊聲：」首長！沙暴里有鐵器撞擊聲！」
地窩子外傳來」咔嚓咔嚓」的聲響，像有無數把剪刀在絞鐵皮。我盯著煤油燈芯上跳動的火苗，火焰被風吹得扭曲成猙獰的藍紅色。突然想起那年在朝鮮坑道里，也是這樣的黑夜，也是這樣的風聲——身邊是背著洛陽鏟的胡八一，他正用探針敲擊坑道頂部，嘴裡念叨著」土軟三分，必有古墓」；還有吳三省，蹲在角落用羅盤測方位，煤油燈把他影子拉得老長，活像牆上爬滿的蠍子......（喉嚨突然發緊，這次要是再把兄弟們折在這兒......）
」首長！找著地宮口了！」胡八一的聲音突然從鐵皮喇叭里炸出來，背景音是沙礫打在鐵鍋上的噼啪聲，像極了戰場上炮彈落地的聲響。我一把抓過通訊器，指尖掐得發白：」說清楚！什麼情況？」
」在咱腳底下二十米！」胡八一的聲音帶著股狠勁兒，背景音里突然響起金屬刮擦聲，像是有人用洛陽鏟死命撬著石門，」但入口被鐵水封死了！」我猛地起身，搪瓷缸被帶得翻倒，沙棗茶潑在地圖上，瞬間暈開一片褐色的痕跡——那片標著」疑似精絕古城」的區域，此刻正被茶水染成了不祥的暗紅色。（喉嚨發緊，鐵水封門？這他娘的不是防盜墓，是打算把盜墓賊煉成鐵水啊！）
公輸玥尖叫著搶過喇叭：」胡連長，拍張照片！用鎂光燈！」煤油燈」噗」地爆了個燈花，一張模糊的影像映在鐵皮牆上：地宮石門上結著黑黢黢的疙瘩，像老灶台上的油垢，卻在鎂光燈下泛著金屬的冷光，縫隙里還滲出暗紅色的結晶——那是冷卻的鐵水裡混著硃砂！解連環突然一拍大腿，碰翻了桌上的羅盤：」是冶鐵爐的鐵水！當年精絕人把爐子架在門口，化了鐵水直接灌！」
」我滴個乖乖，比地雷還毒！」王胖子的聲音帶著哭腔，背景音里傳來駱駝受驚的嘶鳴，」這可咋整啊，總不能拿牙啃吧？」我抄起桌上的鐵皮桶狠狠敲了敲，震得掛在帳篷上的馬燈直晃：」公輸玥！把電焊機功率開到最大！吳師傅，你們老九門有沒有破鐵墓的招兒？」
吳三省已經脫了棉襖，露出胳膊上青黑的刺青——那是一條盤著蛇的麒麟，鱗片在煤油燈下泛著油光。他咧嘴一笑，金牙在黑暗裡閃了一下：」給我弄五斤硝銨炸藥！要裹牛皮紙的那種！」說著從帆布包里掏出個油紙包，打開時飄出股刺鼻的火藥味，混著駱駝身上的膻氣，熏得人直皺眉。
」你想把地宮炸塌啊？」胡八一在喇叭里吼，背景音突然響起」咔嚓」一聲，像是鋼管被掰斷的脆響。吳三省把油紙包往沙盤上一拍，眯起眼睛笑：」看見石門兩邊的沙坡沒？」他手指在沙盤上劃拉，」我要炸它的地基！」我盯著沙盤上那兩道微微隆起的沙脊，突然明白了——精絕人把地宮建在流沙上，鐵水封門看似堅固，實則像踩在棉花上。只要炸塌兩邊的沙坡，地宮自然會像餃子破皮一樣」露餡」！
」批准！」我抄起信號槍朝天一扣，綠色的信號彈在沙暴中劃出弧線，像一把利劍劈開黑暗。爆破組的戰士們早就蹲在沙坡下，此刻轟然起身，裹著炸藥的沙袋被扔進預先挖好的溝槽。（心跳如擂鼓，去年在青藏高原埋地雷都沒這麼緊張——那會兒至少知道敵人藏在哪兒，現在可好，炸彈底下壓著兩千年前的古城！）
」轟隆！」地動山搖中，地窩子的油燈全滅了。我摸著黑爬出去，沙粒像子彈般打在臉上。沙暴不知何時裂開道縫，月光像水一樣潑下來，照見一座黑黢黢的城池正從流沙里往上冒——飛檐上掛著鏽跡斑斑的馬燈，城牆上嵌著夯土塊，縫隙里還鑽出幾叢駱駝刺。而城門處，一塊被鐵水澆過的石碑在月光下泛著幽光，上面的字跡模糊不清，卻能認出」精絕」二字，筆鋒凌厲得像是要把石碑刻穿。（突然想起公輸玥說過，精絕國的工匠最擅長在器物上刻」絕戶咒」，難道這石碑......）
」首長！地宮入口開了！」胡八一的喊聲從地宮方向傳來，背景音里夾雜著金屬墜地的脆響。我踩著鬆軟的沙地跑過去，差點被個半埋的銅壺絆倒——壺身還沾著硃砂的暗紅，壺嘴處結著晶亮的鹽花。地宮門口，吳三省正蹲在炸塌的沙堆上抽菸，菸頭在月光下明明滅滅：」奶奶的，這鐵水封門裡面還裹著三層陶片，跟俄羅斯套娃似的！」
石門緩緩洞開的瞬間，一股混合著腐殖質與鐵鏽的氣味撲面而來。胡八一舉著煤油燈照向門內，火光在牆壁上搖曳，映出壁畫上扭曲的人臉——有的長著三隻眼睛，有的腦袋像椰子，最中間那幅畫著個戴黃金面具的王者，面具上的瞳孔竟是用紅寶石鑲嵌的，在燈光下泛著血色的光。（突然背脊發涼，這哪是古城入口？分明是巨獸張開的血盆大口！）
」全體都有！」我握緊電焊機的把手，金屬外殼被汗浸得冰涼，」按計劃推進！公輸玥帶人檢查機關，吳師傅注意腳下的流沙層，胡八一......」我頓了頓，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跟緊我，別掉隊。」
（意象升華版）
胡八一深一腳淺一腳跑來，膠鞋在流沙里拔出時帶出」撲哧」的聲響，手裡拎著的半截門閂還在滴答滴答滴著水珠——那是地宮深處滲出來的地下水。他跑得急，額頭上糊著層沙土，活像戲台上的老生臉譜：」首長！地宮......地宮自己從沙子裡'爬'出來了！」我接過馬燈照去，整座城池竟像被巨人之手托舉著懸浮在沙坑中央，底部的流沙像開了鍋的粥似的打著旋兒，泛著詭異的幽綠——那是公輸玥用拖拉機改裝的」反重力風扇」在瘋狂攪動，風扇葉片上還掛著幾縷扯斷的駱駝毛。
」比俺太爺爺倒的斗都稀奇！」吳三省抹著臉上的灰，笑得露出後槽牙，手裡的羅盤指針還在瘋狂打轉，」當年在洛陽刨魏晉墓，最講究個'見光死'，哪見過這等活物？」他突然壓低聲音，湊到我耳邊：」首長您看那城牆根兒，流沙裡頭是不是有條鐵鏈子？跟蛇似的游來游去......」
我舉起馬燈順著他的手指看去，果然見城牆基座處有條暗紅色的鐵鏈若隱若現，在流沙里扭成」S」形。公輸玥突然尖叫著跳起來：」是活扣！這精絕人把整座城池用鐵鏈拴在地下暗河上！」她手裡攥著剛拆下來的齒輪，油污的手指在月光下發亮，」我剛用探針捅了捅城牆，這磚縫裡全是機關！」
沙暴漸漸平息，風裡帶著股潮濕的土腥味，混著駱駝刺的花香，竟有種雨後初晴的清新。我蹲在沙坑邊緣，望著這座懸浮的城池突然懂了——我們不是在挖墳，是在拿現代的」洛陽鏟」（雖然是機械臂改裝的）和古人的智慧對話。當摸金符遇上反重力沙粒，當《撼龍經》里的」龍脈」變成測繪圖紙上的等高線，當吳三省的羅盤在沙漠風暴里晃出殘影，這片死亡之海里長出的，是座用傳統與科技擰成的」怪胎」城池。
」首長！」胡八一突然壓低聲音，」城門洞裡有動靜......」我舉起煤油燈照向黑黢黢的甬道，火光在壁畫上跳躍，那些三眼怪物仿佛活了過來，正隨著流沙的波動扭動身軀。公輸玥已經掏出電焊槍，火星子在風中炸成藍色煙花：」給我十分鐘，我能把這鐵鏈熔成麵條！」吳三省卻死死拽住她的衣角：」使不得！這鐵鏈子怕是連著地宮的'命門'，真要斷了......」他的聲音突然低得像蚊子哼哼：」咱就得陪葬在這兒了......」
月光突然被烏雲遮住，沙坑裡亮起一片幽藍的光——是公輸玥的電焊槍在預熱。我摸出那枚摸金符攥在手心，銅鏽的涼意順著掌紋往心裡鑽。這座城池裡藏著什麼？是比精絕女王的詛咒更可怕的秘密，還是能改寫歷史的文明密碼？當傳統與科技在這片死亡之海上碰撞，我們這些拿鏟子的、使機器的、畫圖紙的現代」土夫子」，正在親手揭開一頁被風沙掩埋了兩千年的真相。
（遠處傳來駱駝的嘶鳴，像是從千年前的絲綢之路飄來的駝鈴，又像是某種未知生物在預警。我們站在現代與古代的交界線上，腳下是滾燙的流沙，頭頂是破碎的月光，而城門洞裡，那扇沉重的石門正在緩緩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