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數據的碾壓與時間的酷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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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是世界上最公正,也最殘酷的裁判。

  它不會因為任何人的意志而轉移,只會用冰冷的事實,將一切偽裝和謊言碾得粉碎。

  廣場中央,那三塊巨大的黑板,成了這場審判最醒目的公告牌。

  王建國仿佛領受了神聖的使命,每隔一個小時,他都會用清水仔細地擦拭掉舊數據,然後在一片肅穆的注視下,用嶄新的白色粉筆,工工整整地寫下最新的運行參數。

  【測試時長:2小時】

  長征二號數據:缸溫85.1℃,油壓5.1Bar,震動0.01mm。

  趙總工理論:缸體燒紅,潤滑失效,結構崩潰。

  【測試時長:5小時】

  長征二號數據:缸溫85.4℃,油壓5.1Bar,震動0.01mm。

  趙總工理論:已達熱失控臨界點,隨時可能爆缸。

  【測試時長:8小時】

  長征二號數據:缸溫85.2℃,油壓5.1Bar,震動0.01mm。

  趙總工理論:……

  到了第八個小時,王建國寫完左邊那列穩定得如同複製粘貼的數據後,特意停頓了一下,看向右邊那列由趙天明親手寫下的「崩潰預言」。

  那些「指數級上升」、「斷崖式下跌」、「嚴重抖動」的字眼,此刻看起來就像一個個滑稽又可悲的笑話。它們被孤零零地晾在那裡,接受著數千雙眼睛的無聲嘲諷。

  每一行完美的數據,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隔空抽在趙天明的臉上。

  圍觀工人們的情緒,也早已完成了三級跳。

  從最初的提心弔膽,到後來的目瞪口呆,再到此刻,一種難以抑制的、發自肺腑的狂熱與自豪,如同岩漿般在每個人的胸膛里翻湧。

  「我的乖乖……這還是發動機嗎?這是個神仙吧!這數據穩得比我血壓都穩!」

  「什麼狗屁蘇聯專家,我看就是個棒槌!他寫的那些玩意兒,跟跳大神有什麼區別?」

  「咱們廠,牛逼!」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嗓子,緊接著,山呼海嘯般的喝彩聲沖天而起,壓過了發動機那雄渾的咆哮。工人們開始自發地為每一次平穩的轟鳴鼓掌,那一張張被油污和汗水浸染的臉上,綻放出最純粹、最燦爛的笑容。

  這是屬於他們紅星軋鋼廠的榮耀!

  在這片歡樂的海洋中,趙天明卻像是墜入了冰窖。

  他臉上的血色早已褪盡,由白轉青,此刻更是青中泛黑,像是中了劇毒。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他像一頭瘋獸,猛地衝到測試台前,不顧那滾燙的機體散發出的熱浪,死死地盯著那些紋絲不動的儀表指針。

  「假的!都是假的!儀表壞了!一定是儀表壞了!」

  他伸出戴著白手套的手,瘋狂地拍打著儀錶盤,那歇斯底里的模樣,哪還有半分部委專家的風度。

  「來人!給我換!把所有的儀表都給我換掉!用備用的!」他衝著手下人咆哮道。

  幾個部委來的技術員面面相覷,卻不敢違抗,只能硬著頭皮,在全場工人的注視下,小心翼翼地更換儀表。

  然而,當備用儀表被接上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指針晃動,然後……穩穩地停在了與之前分毫不差的位置上!數據,甚至因為新儀表的精確校準,顯得更加穩定!

  「噗——」

  人群中,不知是誰第一個沒忍住,笑出了聲。

  緊接著,壓抑的、此起彼伏的嗤笑聲,像無數根鋼針,狠狠扎進了趙天明的耳朵里。

  他這番操作,非但沒能挽回顏面,反而讓他徹底淪為了全場的笑柄。

  躲在人群角落裡的許大茂,眼看著風向徹底不對,眼珠子一轉,又動起了歪心思。他湊到一個相熟的工友耳邊,壓低聲音,故作神秘地散播謠言:「哎,我跟你們說,這裡頭有貓膩!你們想啊,發動機運行哪有不熱的?他這溫度就跟鎖死了一樣,肯定是在底下偷偷接了水管子!搞了個什麼咱們看不見的『秘密水冷』!」

  這番話雖然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湖中,迅速在人群里擴散開來。

  一直關注著全場動靜的楊廠長,敏銳地捕捉到了這股不和諧的雜音。他看了一眼已經徹底陷入癲狂的趙天明,又看了一眼穩如泰山的陳陽,嘴角浮現出一抹冷笑。


  他抓起旁邊桌上的鐵皮喇叭,大步走到台前。

  「各位工友!我知道,大家心裡都有疑惑!這麼完美的性能,確實有點超出咱們的想像!」楊廠長的聲音通過喇叭傳遍了整個廣場,「有人懷疑,我們是不是在測試台上搞了什麼手腳!」

  他頓了頓,目光掃向人群,朗聲道:「現在,我當眾邀請!請咱們廠里德高望重、經驗最豐富的幾位老師傅上台!鉗工車間的李師傅!車工車間的王師傅!還有咱們的老師傅張老!請你們幾位,代表全廠的工友,對這個測試台,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進行一次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檢查!看看它到底有沒有藏著什麼水管子、電線頭!」

  話音剛落,被點到名的幾位老師傅在工友們的推舉下,昂首挺胸地走上了台。

  他們圍著那台咆哮的發動機,敲敲打打,趴在地上往底下看,甚至連固定的鋼纜和地基都檢查了一遍。

  最終,年紀最大的張老師傅,拿起喇叭,對著全場吼道:「我用我這幾十年的工齡保證!這台子乾乾淨淨,除了幾根連接儀表的線,連根毛都沒有!誰他娘的再敢造謠,說我們軋鋼廠自己人騙自己人,別怪我張老頭翻臉!」

  「轟!」人群再次沸騰!

  所有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樣,齊刷刷地射向了剛才散播謠言最起勁的許大茂。

  許大茂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被那上千道鄙夷、憤怒的目光刺得無地自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灰溜溜地縮到了人群最後面。

  夜幕降臨,廣場上卻燈火通明。

  數千名工人沒有一個願意離去。後勤處自發地拉來了電線,架起了幾十盞大燈,將整個廣場照得如同白晝。食堂的師傅們推著車,送來了一桶桶熱氣騰騰的薑茶和堆積如山的饅頭。

  這場原本被視為酷刑的測試,在此刻,竟詭異地演變成了一場屬於紅星軋鋼廠所有人的盛大節日。

  發動機的轟鳴是激昂的戰鼓,跳動的紅色倒計時牌是節日的篝火。

  在這片狂歡的背景下,趙天明的精神防線,正在一寸寸地崩潰。

  他失魂落魄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雙眼無神地盯著黑板上的數據,嘴裡不停地喃喃自語:「不可能……這違反了熱力學定律……熵增原理是宇宙的鐵則……這不可能……這是巫術……一定是巫術……」

  而始作俑者陳陽,卻仿佛完全無視了他。

  他好整以暇地喝了一口劉文靜遞過來的熱茶,然後走到最後一面空白的黑板前,拿起一根紅色粉筆。

  「各位技術科的同志,還有感興趣的老師傅們,光看熱鬧多沒意思。」陳陽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蓋過了現場的嘈雜,「借著這個機會,我給大家簡單講講,為什麼我們的『長征二號』,可以把溫度控制得這麼好。」

  他這是要幹什麼?

  開「公開課」?

  在如此緊張、如此萬眾矚目的時刻?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陳陽卻不管不顧,手腕一抖,一個漂亮的截面圖已經在黑板上成型。

  「大家看,我們這台發動機,它的冷卻循環系統,和傳統的蘇式發動機有一個根本性的區別。我稱之為『脈衝式變頻散熱』。它的核心原理在於……」

  他那深入淺出的講解,從材料的熱應力分布,講到流體動力學,再講到晶相結構的穩定性。一個個艱深晦澀的專業名詞,從他嘴裡說出來,卻變得通俗易懂。

  他甚至會時不時地停下來,解答老師傅們提出的各種稀奇古怪的問題。

  現場,竟真的形成了一派熱烈的學術研討氛圍!

  那些技術員和老師傅們聽得如痴如醉,眼中閃爍著對知識的渴求和對陳陽的狂熱崇拜。

  這誅心的一幕,更是將不遠處那個失魂落魄的趙天明,襯托得像一個無人理睬、自說自話的跳樑小丑。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當倒計時牌上的數字,跳動到【48:00:00】時,二十四小時,過去了。

  王建國深吸一口氣,走上台,鄭重地寫下了最新的數據。

  就在這時,一個負責監控功率輸出的技術員,突然發出一聲難以置信的驚呼。

  「陳……陳工!快看!功率曲線……它……它往上走了一點!」

  什麼?!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去!

  只見代表著功率輸出的那條曲線,在平穩運行了二十四小時後,非但沒有絲毫的衰減,反而出現了一次微不可查,卻又近乎完美的上揚!

  仿佛這台冰冷的機器,在經歷了二十四小時的極限壓榨後,非但沒有疲憊,反而徹底「甦醒」過來,適應了這種工況,進入了一個更強大、更高效的運行模式!

  它在進化!

  就在全場陷入死一般的寂靜,被這神跡般的一幕震撼得無以復加時,一個嘶啞、尖利、如同垂死掙扎般的狂吼聲,猛地炸響!

  「快看!看那裡!油壓!油壓不穩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趙天明像一具殭屍般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他伸出顫抖的手指,死死地指著油壓表。

  就在剛才那一瞬間,油壓表的指針,確實發生了一次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極其輕微的下沉,然後又瞬間彈回了原位。

  這一個微不足道的波動,卻成了趙天明最後的救命稻草!

  他狀若瘋魔,用盡全身力氣狂吼起來:「我看到了!你們都看到了!它的油壓不穩了!我說過!我說過它要完了!潤滑系統要崩潰了!準備迎接爆炸吧!哈哈哈哈!它要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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