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清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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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林主任這麼一問,張富貴淡淡一笑:「真的假的,您說了算。」

  他把帳本遞過去:「所有賒帳未還的人名,時間、重量、票據,一樣不落。」

  「您可以看,也可以貼出去,我不怕人說,我就怕人賴。」

  林主任看了一會兒,眉頭緊皺:「這……不少啊,這要貼出去,得得罪多少人啊。」

  張富貴點頭:「所以,我來不是求您替我做主,我是通知一聲。」

  「有些帳,該收回的收回,該認的認。總不能老讓我貼著『模範商戶』的名頭,被人從後頭捅刀子吧?」

  林主任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說什麼。

  回到院裡,天剛擦黑,張富貴和小黑搬出一個木頭告示牌,放在95院門口。

  眾人一看,全圍了上來。

  「啥意思?這又貼啥?」

  小黑二話不說,把一疊紙釘了上去,一張張全是「欠帳明細表」,從欠幾斤米的,到欠了快一個月沒結帳的,全都有。

  「這……」

  「這不是我家的名?」

  「哎呀,完了,這下全院都知道了!」

  「誰讓你欠人不還了?自己不講理,還怪人家講帳?」

  短短几分鐘,院裡就炸了鍋。

  有人憤憤瞪著榜單,卻又不敢多說什麼;

  有人羞紅了臉,連夜去張富貴那兒求情;

  也有些人,乾脆一咬牙,拎著錢上門,把帳給還了。

  張富貴沒罵一句人,但也沒寬一寸。

  只一句話:「要講人情,先得把帳講清。」

  第二天早上,院裡突然來了居委會的人。

  敲鑼的、搬凳的,一邊喊著:「今天早上九點,居民大會,全院人都得到!」

  院子裡亂作一團,沒人知道這回又要整什麼動靜。

  但張富貴知道。

  他把帳本抱在懷裡,輕輕拍了拍:「這場舊帳,是該翻到底了。」

  小黑早起,把張富貴家的小板凳全搬出來擺好,又特地從鋪里扯來一塊紅布鋪在小桌上,桌上放著一本帳本和兩個搪瓷杯。

  九點不到,院口鑼鼓就響了,居委會的幾個人拎著椅子進了院兒。

  林主任沒帶笑,臉上掛著幾分沉,往前一站:「今天,是居民大會。事兒大家心裡也都知道,就不兜圈子了。」

  「這次主要說說清帳問題,有人反映,有人疑問,有人支持——今兒我們聽個明白。」

  院子裡人越聚越多,不一會兒滿滿當當,氣氛說不上熱鬧,更像……要開審訊會。

  張富貴沒急著出聲,他端著水杯站在角落,一臉平靜,看著場上七嘴八舌地吵開。

  「說是清帳,可哪有拿名字貼牆上的?」

  「哎,你欠人家米還不讓人貼?要不你現在就給?」

  「人家張富貴講的規矩,清得明明白白的,比你天天打感情牌強多了!」

  這話一出口,角落裡許媽的臉騰一下紅了,身子一歪,乾脆躲到人群後頭去了。

  林主任敲了敲桌子:「都消停會兒。張富貴同志,你來說兩句。」

  張富貴放下杯子,走到桌前,把帳本輕輕一翻,聲音不高不低,卻壓得住場子。

  「我知道,今天有人是不願來的。有人是想聽熱鬧的。也有人——是真的心虛。」

  「可我說過,這帳,是我當初認認真真記的,今天也就得明明白白攤出來。」

  他翻到第一頁,上頭寫著:許媽,賒米共十七斤,三次延期,未還。

  「許媽在不在?」

  後頭一陣響動,許媽臉鐵青,磨蹭著站出來:「我……那不就點米麼?大茂身子還沒好,我哪顧得上這些?」

  張富貴點頭:「我明白,可你拿米那天,說的是『明天就還』,這『明天』過去一個月了。」

  「這一個月里,你家人貼了我多少傳單,說我『糧霸』,說我『不講人情』?」

  「現在我就問一句,我有沒有把你家餓著?」

  許媽張嘴結巴,最後一句話也沒憋出來。


  張富貴不再多說,只翻到下一頁:「劉海中,賒帳四次,最後一次拿了二十斤米,說家裡孩子多。」

  「我照給了,可後頭,我在那舉報信裡頭看到他的名字。」

  劉海中抬頭,被眾人看得臉發燒,乾脆低頭不語。

  「還有許伍德,賒了麵粉、紅薯干、大白菜各一份,總價50塊。」

  「可你不光沒還,還在街上說我是『搭上大船就甩窮街坊』。我問你一句,我幾時看不起過你?」

  許伍德張口結舌,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突然低聲吼了句:「你一個賣米的,至於搞這麼大陣仗嗎?」

  張富貴盯著他,語氣仍舊平靜:「是,我就是賣米的。可我賣的,是我命里一點點掙下來的本。」

  「你們一邊賴帳,一邊貼我牌坊,我若不站出來,哪天我成了你們口裡的『張黑心』。」

  「我不圖你們還多少——我圖個明白,圖個理兒。」

  他聲音頓了頓,然後掃視一圈:「今天這個帳,貼出來了;下周的帳,就要寫清楚誰還了,誰沒還。」

  「這不是清帳,是清人。」

  說完,他一合帳本,院裡安靜得連小黑放杯子的聲音都清清楚楚。

  這會兒,張富貴忽然開了口,語氣比剛才輕了幾分。

  「我知道,有些人心裡說我翻臉快。可你們誰記得,當年我剛開鋪子,送米送面,哪家有事不管?」

  「可換來的是什麼?背後說我捂糧、說我占便宜,說我『婁老闆撐腰』就目中無人。」

  「那好,從今天起——我張富貴,只認帳,不認嘴。」

  他往後一站,沒再多說什麼,林主任見氣氛差不多,咳了一聲:「今天的會,就先這樣。」

  「你們誰要再有意見,去街道找我,不要背地裡嚼舌頭。」

  人群散了。

  有的人落荒而逃,有的人悄悄挪到張富貴鋪前,把早就準備好的錢塞進信封,悄悄往門縫裡塞。

  也有人,站在牆角抽菸,一根接一根,不知是抽菸,還是抽自己心虛的氣。

  傍晚,天邊掛著淺淡的霞光。

  張富貴坐在鋪里,翻著帳本,小黑蹲在地上,一邊數票,一邊咧著嘴樂。

  「老大,真解氣。」

  張富貴卻沒笑,只淡淡道:「這叫公道自在人心。」

  隨即,他臉色一沉,因為今天易中海卻意外的沒有在場,指不定又在哪裡憋著壞!

  他合上帳本,起身走進屋,從衣櫃最下層的小抽屜里,拿出一隻深色木盒,打開。

  裡面躺著一隻銀色髮簪,靜靜地、溫溫地閃著光。

  他低頭看了半晌,才輕聲說了一句。

  「也該,是時候接淮如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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