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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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廢墟之上,陸長生踉蹌地站著。

  他的左臂無力地垂在身側,臂骨從手腕碎到肘關節,斷裂的骨茬在皮下撐出幾道觸目驚心的凸痕。胸口數道劍痕深可見骨,被雷罡灼焦的皮肉翻卷在外,血早已不流了——不是止住了,是流幹了。

  頭髮內層幾縷枯白從原本的烏黑中刺眼地透出來,那是生命精氣透支之後留下的不可逆的印記。握著海神戟的右手仍在微微發顫,戟身上的水系藍芒早已徹底熄滅,只剩下了一截黯淡無光的深藍戟身斜撐在碎石中,勉強支撐著他沒有倒下去。

  但他的眼睛,那雙被血泥糊住了一半卻仍在廢墟中亮得驚人的眼睛,望著從四面八方朝他湧來的青陽聖宗旗幟和太清聖宮月白道袍,望著那些朝他跑來的、熟悉的面孔,終於緩緩彎起了一個如釋重負的弧度。

  從東陵域到北神域,為了補天神鼎,這一路上他們不知道經歷了多少次生死危機,不知道熬過多少命懸一線的險境。如今,終於走到了這一步,終於完成了此行最終的目的!

  補天神鼎,域器大會的冠軍,他為的不是揚名立萬,不是讓北神域記住他叫什麼名字。他為的是東陵域,為的是那一塊碎裂的東陵域印之下,億萬還在靈衰中苦苦掙扎的生靈。

  「哥——!!」

  林清璇第一個衝上了廢墟,她什麼都顧不上了,一把抓住陸長生的雙手翻過來看——

  那雙曾經修長有力的手掌此刻已經沒有幾塊完整的皮肉了,十根手指的指節骨縫處全是深可見骨的裂口,掌心的血肉被雷罡灼成了焦黑色,幾處焦痂下還在往外滲著淡紅色的組織液。她捧著他那雙幾乎廢掉的手,眼眶裡滾了又忍的淚水終於決堤般滾落下來,一滴一滴落在那些焦黑的傷口上:

  「你的手……你的手怎麼會傷成這樣……六色雷蓮明明是你打出去的,為什麼反噬全落在你身上……」

  「沒事。」陸長生扯出一個蒼白的笑容,用殘存的力氣輕輕捏了捏她纖細的指尖,「骨頭碎了還能長,皮肉焦了還能生。只要能拿到補天神鼎,這雙手就算再碎幾次也值。」

  慕容踏雪跟在林清璇身後快步走上前來。她沒有哭,但那雙冰藍色的眼眸在看到他雙手和左臂的傷勢時,瞳孔還是猛地縮了一下。

  她低下頭,將陸長生那條無力垂著的左臂輕輕托起來擱在自己肩頭,用自己的肩膀替他分擔了左臂的全部重量,然後從懷中取出一卷散發著寒氣的冰蠶絲繃帶開始替他包紮。

  繃帶接觸到傷口時,陸長生的手臂微微顫了一下,慕容踏雪的動作立刻頓住,聲音壓得極低極輕像是怕驚碎什麼:「忍一忍。冰蠶絲能鎮痛,但碰到骨裂會很疼。」

  「我知道。」

  陸長生靠在她肩頭,鼻尖幾乎能蹭到她的發梢。他沒有說謝謝,只是把重心稍稍往她那邊移了一點。

  石驚天扛著撼山棍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難得沒有說話。他摸著光頭咧了咧嘴,忽然把撼山棍往地上一頓,轉過身去對著萬劍聖宗席位那邊得意洋洋地揮了揮拳頭,然後又轉回來對著陸長生豎起兩根大拇指,笑得後槽牙都露了出來。

  蕊兒從人群中擠過來,踮著腳尖把自己懷裡藏著的一小包蜜餞塞到陸長生手裡,小臉上還掛著兩道沒擦乾的淚痕卻笑得比糖還甜:

  「長生哥哥,這是蕊兒從交易會上偷偷給你留的!你吃!吃了就不疼了!」

  屠嬌靠在一旁,雙臂抱胸,嘴角難得翹起一個很明顯的弧度。青玄子負手走來,那張從來古井無波的清癯面容上笑意仍未散去。

  他看了一眼陸長生的傷勢,眉頭皺了一下又舒展開來,最終只是抬手在陸長生肩頭輕輕拍了拍,沒有多說什麼——但那一掌的分量,比任何言語都重。

  就在這時,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通道。太清宮主攜著十名白袍長老緩步走來。她停在陸長生面前,那雙籠罩在薄薄靈霧之下的眼眸從頭到腳將他打量了一遍——破碎的左臂、血肉模糊的十指、胸口深可見骨的劍痕、斑駁枯白了幾縷的頭髮,以及那雙雖然滿是疲憊仍在平靜地回望著她的眼睛。

  沉默了片刻之後,她緩緩開口,清冷空靈的聲音里罕見地帶上了一絲不加掩飾的讚賞,甚至是一絲由衷的佩服:「本座活了上千年,還是第一次看到,一個八品武王,能夠擊敗三品武尊。在歷屆域器大會中,以八品武王奪冠,你是第一個。坦白說,決賽開始之前本座也沒想到最後勝出的會是你。你最後那一記六色雷蓮,即便放在歷屆域器大會的交鋒中也足以作為一記絕殺。」

  「宮主過譽了。」

  陸長生聲音沙啞,語氣仍是慣常的謙虛,「晚輩只是僥倖抓住了劍九霄托大的破綻。若他一上來便全力以赴,晚輩根本沒有機會。」


  「這世上能抓住劍九霄破綻的人,也不會超過一隻手。」太清宮主搖了搖頭,隨即話鋒一轉,語氣里多了一分嚴肅,「不過你的傷勢,本座也看得清楚。六色雷蓮的反噬遠超你目前的肉身承受極限——你體內至少有六成以上的生命精氣被那一擊抽乾,丹田靈池幾近枯竭,經脈被雷力反噬撕裂了不下數十處。尤其是那股毀滅性的雷力已經傷及了你的生命本源,至少折損了你幾十年的壽命。若不治好,不僅會極大損害根基,日後修煉的上限恐怕也會被鎖死在武尊境。」

  此言一出,林清璇的臉色刷地白了。她猛地轉頭看向太清宮主,攥緊了她師尊的袖袍聲音發顫:「師尊!求您救救我哥——他不能就這麼燒掉幾十年壽命!他還要去仙域找爹娘的,他不能——」

  「別急。」太清宮主抬手在林清璇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她從袖中取出一隻巴掌大的寒玉丹盒,丹盒通體雪白,盒蓋上刻著太清聖宮的仙鶴徽記。

  她將盒蓋推開,一枚只有龍眼大小、通體流轉著純淨乳白色光暈的丹藥安靜地躺在盒中絲絨襯墊上。丹藥表面繚繞著裊裊聖潔的靈霧,濃郁到極致的生命精氣從丹藥中散發出來,周圍數丈內的空氣都在這股生命精氣的浸潤下變得溫潤柔和了幾分。

  這是一枚貨真價實的八品丹藥,太清聖宮千年才出一次的療傷聖藥。

  「太清聖靈丹,八品療傷聖丹。以太清聖池萬年靈乳為主藥,輔以上百種天材地寶,由本座親自以聖火淬鍊了數載方才成丹。放眼整個北神域,此丹不會超過三枚。」太清宮主將丹盒遞到陸長生面前,語氣平淡卻字字厚重,

  「你是清璇的親哥哥,與我太清聖宮也算有些淵源。這枚丹藥,本座便贈予你。服下之後你體內的傷患會在數日內徹底痊癒,被雷蓮反噬所消耗的生命本源也能補回大半。折損的壽命雖不能全部挽回,但根基不會受損,日後修煉的上限也不會被鎖死。」

  陸長生沒有推辭。他雙手接過丹盒,低頭行了一禮:

  「宮主大恩,晚輩銘記。日後太清聖宮若有用得著晚輩之處,晚輩必不推辭。」

  「這幾日你先安心養傷,待傷勢恢復之後再行補天神鼎的交接儀式。屆時四大聖宗的長老都會到場見證。」

  說罷,太清宮主微微頷首,轉身帶著十名長老緩步離去。

  域器大會,就此落幕,各方勢力的人馬陸續從各自席位上撤離,空間傳送陣再次啟動,一道道靈光沖天而起消失在天際。

  萬劍聖宗的隊伍撤離得最慢——劍菊長老親自以劍元護住劍九霄的傷勢將他抬上了劍舟,劍痴長老走在隊伍最後,那雙從來只裝得下劍道的眼睛不知何時多了幾分落寞。劍舟騰空而起時,船上沒有一個人說話。他們本是最有機會奪得冠軍的一方,然而誰也不曾想,一個八品武王,生生從他們手中奪走了冠軍。

  然而,消息傳得比傳送陣還快。域器大會結束不過半個時辰,整個北神域便已掀起驚濤駭浪。陸長生以八品武王擊敗三品武尊劍九霄的戰報通過各方傳訊靈陣閃電般傳遍了四大域所有排得上號的勢力——

  最後一記六色雷蓮,融合了六種天地奇雷的毀滅之花,將劍九霄的准聖劍防禦一擊轟穿。雷法殿、風神殿、炎武殿、十大家族、幾十路一流宗門……每一個接到戰報的勢力高層都被這個消息震得難以置信。八品武王奪冠,這在域器大會歷史上從未發生。哪怕翻遍了近萬年的典籍,也找不出第二個這樣的先例。

  青陽聖宗,青陽大殿。

  青陽老祖歪歪斜斜地靠在宗主寶座上,一隻趿拉著破布鞋的腳搭在扶手上晃來晃去,手裡酒葫蘆湊到嘴邊灌了一口又一口。殿內兩列青玉椅上坐滿了各峰長老,丹藥長老、刑罰長老、修煉長老及各峰峰主一個不少。

  眾人正在商討宗門外圍靈脈發生的一場小規模悸動——幾位老成持重的峰主意見不一已爭論了許久,青陽老祖聽得直打哈欠。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道急促又踉蹌的腳步聲。一名執事長老幾乎是跌撞著奔入殿中,手裡高舉著一枚還在發燙的傳訊玉簡,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

  「老祖!域器大會傳訊——冠軍已經決出來了!!冠軍是——是我們青陽聖宗!!是陸長生!!他擊敗了萬劍聖宗劍九霄!!他奪得了域器大會冠軍!!」

  大殿裡驟然安靜下來。安靜得連青陽老祖手裡葫蘆傾斜滴落了幾滴靈酒都聽得見。丹藥長老端著茶盞的手腕僵在半空,修煉長老捋著鬍鬚的手指停在鬍子半當中動也不動,一些長老剛站起來要說什麼嘴巴就那麼張著忘了合上。

  緊接著,整座青陽大殿炸了。

  「你說什麼?!陸長生擊敗了劍九霄?!劍九霄——萬劍聖宗那個天生神劍之體的劍子?風雲榜第一那個?!怎麼可能!陸長生才八品武王!你是不是傳訊搞錯了?!」

  「千真萬確!!域器大會決賽就在剛才結束——陸長生施展了一記六色雷蓮正面轟穿了劍九霄的准聖劍防禦!現在整個北神域都傳開了——八品武王奪了域器大會冠軍!!」

  「六色雷蓮?!融合六種天地奇雷的六色雷蓮?!這可是禁忌之術!有史以來就沒聽說過誰能成功融合六種天地奇雷!!陸長生居然能做到?他是從哪裡尋來的這麼多奇雷?!」

  「八品武王……擊敗了三品武尊還帶准聖劍境界的劍九霄……這越級也越得太離譜了。老夫活了這麼多年從沒聽說過這種事,不敢置信!」

  整個大殿被驚嘆聲、質疑聲、拍案叫好聲攪成了一鍋沸粥。不少長老爭相傳閱那枚傳訊玉簡中的影像,看到畫面里那朵六色雷蓮將紫金劍蓮一層層湮滅然後整個戰台化為深坑的景象時,一張張老臉上震驚與敬畏交織翻湧。

  青陽老祖把酒葫蘆往扶手上一擱,從宗主寶座上慢悠悠地站起身來。他趿拉著那隻破了個洞的布鞋踱到執事長老面前,一把抓過那枚玉簡看了幾眼,然後仰天發出一聲酣暢淋漓的狂笑:「哈哈哈哈——本座當初就說了,此子非池中之物!怎麼著?八品武王奪域器大會冠軍——北神域有史以來來頭一份!這份戰績足夠後來者追慕好幾個時代了!」他把酒葫蘆往嘴邊一塞咕嘟咕嘟連灌了好幾口,抹了一把滿是酒漬的下巴,笑得眼睛都快眯沒了。

  當天夜裡域器大會的消息仍在發酵傳遞於各方勢力的傳訊陣之間。

  太清峰後山的竹海深處,陸長生獨居的小院卻格外幽靜。古松虬枝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松枝間綴著幾盞溫潤的青靈玉燈,柔和的淡青光芒灑在青石小池上,池中紅白錦鯉正安靜地伏在石縫深處沉睡。月華從竹林葉隙間傾瀉而下,將院中青石鋪成一片斑駁碎銀。

  陸長生獨自盤膝坐在古松下的青石蒲團上,將那枚太清聖靈丹放入口中合唇咽了下去。丹液入腹的一瞬間,他閉上眼任那層溫潤如潮的生命精氣沿著經脈、骨髓、丹田一層層漫開。院中風拂竹葉沙沙碎響,而他在疼痛與鬆緩的交替中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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