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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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劍居坐落於太清峰西麓一片被劍竹環繞的幽谷之中。那些劍竹通體銀白,竹葉細長如劍,風過竹林時萬千竹葉相互摩挲發出的不是尋常竹林的沙沙碎響,而是金鐵交鳴般的清越劍音。

  整座院落以特有的銀劍石砌成,石牆上刻滿了歷代劍道強者的劍痕拓印,劍痕中蘊含的劍意歷經萬年風雨而不磨滅,修為稍低的弟子光是靠近院牆便會感到皮膚刺痛。

  此刻,神劍居大殿內燈火通明。萬劍聖宗此番前來的三位長老圍坐在劍玉石桌旁,身後站著數十名白衣劍衛弟子。菊劍長老鬚髮皆白面容慈和,膝上橫著一柄從未出鞘的墨綠古劍,是萬劍聖宗資歷最老的劍道供奉。

  劍痴長老身形瘦削如一根被風乾了的老竹,雙眼總是半眯著仿佛對世間萬物都提不起興趣,唯獨談及劍道時那雙眼縫中會射出令人膽寒的精光。劍絕長老則最為年輕,看上去不過四十許,面容冷峻如刀削斧刻,周身繚繞的劍罡最為鋒銳,連他坐的那把石椅椅背都被無形劍意削去了半邊。

  「三日後便是決賽了,」劍絕長老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中滿是毫不掩飾的輕蔑,

  「那個陸長生不過是八品武王,縱然靠著七品靈陣僥倖勝了雷閻,也決計勝不過九霄。雷閻那小子一介雷法莽夫,被靈陣克制也屬正常。但九霄天生神劍之體,萬劍歸宗可破萬法——七品靈陣在萬劍歸宗面前,不過是紙糊的牢籠罷了。」

  劍痴長老半眯著眼微微頷首,聲音沙啞如鏽劍出鞘:「說得不錯。九霄二十歲便踏入了神劍境界,劍道六境——人劍合一、天劍、無劍、神劍、聖劍、帝劍——能達到無劍境界已是萬中無一的劍道天才,草木竹石皆可為劍。而神劍境界更在天劍之上,放眼整個萬劍聖宗的歷史,能在二十歲踏入神劍境的傳人不超過一手之數。九霄之劍的劍術造詣已不在宗主之下,區區一個八品武王,何足道哉。」

  菊劍長老卻一直沒有說話,他撫著膝上那柄墨綠古劍的劍鞘,沉默了片刻方才緩緩開口:「兩位師弟所言固然有理,但老夫以為,不該輕敵。那陸長生能以八品武王之身一路殺入決賽——天炎林殺南宮冷、複賽硬扛三十餘道太清聖鍾、八強一掌轟殺東方白、四強碾死雷閻——這份戰績若只用『僥倖』二字概括,未免太過托大。尤其是七品靈陣師這個身份,放眼整個北神域也沒有第二個二十歲的七品靈陣師。此人,絕非尋常。」

  劍絕長老放下茶盞,嘴角浮起一抹不以為然的冷笑:「菊劍師兄多慮了。七品靈陣師又如何?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七品靈陣還不夠看。九霄的萬劍歸宗已臻化境,劍意總量是尋常劍修的數十倍——他陸長生能布幾個七品陣?一個?兩個?靈力總有耗盡的時候。可九霄的劍意源源不絕,拖也能把他拖死。再說——」

  他頓了頓,目光掃向殿中那一眾白衣弟子,語氣愈發篤定,

  「這三天九霄還在閉關參悟,等他出關,修為或許又有所精進。到那時候,陸長生更無半分勝算。」

  在場弟子們聞言紛紛附和,然而就在此時,大殿內所有弟子腰間的長劍忽然同時嗡鳴震顫起來。劍鞘內的劍身自行顫動,發出此起彼伏的低沉劍鳴。

  所有弟子都下意識地按住腰間劍柄,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怎麼回事?」

  劍痴長老猛然睜開那雙半眯的眼睛。

  轟——

  這時,一道凌厲到極致的劍意從神劍居後院沖天而起。那劍意純白如雪,鋒芒之盛將整片劍竹林齊齊壓彎,銀白竹葉被劍氣卷上高空然後在月光下化作萬千劍形碎光紛紛揚揚地灑落。

  劍意沖入雲霄後並未消散,反而在夜空中綻開成一朵巨大的無形劍蓮,劍蓮的每一片蓮瓣都是由最精純的劍之本源構築,蓮瓣邊緣流轉著淡金色的法則聖紋——那已不是普通劍意該有的形態!

  菊劍長老瞳孔猛然放大,那張慈和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現出無法抑制的激動。他霍然起身,目光望向那一株劍蓮,震驚道:「這劍氣……帶著一絲聖劍氣韻!九霄的劍道境界突破了——從神劍境界,開始踏入准聖劍境界了!」

  「准聖劍境界!」

  劍絕長老臉上的冷峻也在此刻化為狂喜,

  「劍道六境,神劍之上便是聖劍——聖劍境界本遠非武尊境所能觸及,九霄才突破神劍不久,如今卻……哪怕只是摸到聖劍的門檻,哪怕只是准聖劍,那也是法則層面的質變!歷代宗主之中能在武尊境便觸及聖劍門檻的,也唯有開山祖師一人!」

  菊劍長老率先朝後院方向快步走去,劍痴與劍絕二老緊隨其後,身後數十名弟子也呼啦啦地跟了上去。


  神劍居後院中,劍九霄盤膝坐在一株萬年古松之下。那株古松的松針已被他周身繚繞的劍意削得不存半根,只剩光禿禿的虬枝如劍般斜指夜空。

  他周身懸浮著萬柄透明劍意,每一柄劍意的鋒刃上都多了一層淡金色的聖紋——那聖紋極淡極細,若不仔細看幾乎無法察覺,但聖紋每一次流轉都能將周圍的空間割出一道細密的金色裂痕。他緩緩睜開雙眼,兩道凝成實質的純白劍光從瞳孔中射出,洞穿了前方石壁上兩道深不見底的劍孔。

  「九霄!」劍絕長老快步上前,臉上是按捺不住的狂喜,「剛才那一道劍意——你觸到聖劍門檻了?」

  劍九霄緩緩站起身來,周身萬柄帶著淡金聖紋的劍意自動歸攏到他身後緩緩旋轉。他面容平靜如常,但那雙倒映著交叉劍影的瞳孔中分明多了一層若有若無的金色聖紋流轉。他淡淡點頭:

  「三個時辰前偶有所悟。神劍境與聖劍境之間的那一層屏障,我已觸碰到了。雖然尚未完全踏入聖劍境界,但也算一隻腳踏進了准聖劍的門檻。如今我的劍意之中已帶了一絲聖劍氣韻,威力比之前提升了數十成不止。」

  劍痴長老撫掌大笑,那張枯瘦的臉上罕見地堆滿了笑容:

  「好!好!好!二十歲觸及聖劍門檻——這份劍道天賦莫說當世,便是放到萬劍聖宗歷代所有傳人之中也足矣傲視群倫!三日後決戰,九霄有幾分把握?」

  劍九霄負手而立,萬劍環繞。他嘴角浮起一抹不加掩飾的傲然弧度,語氣平靜卻字字稜角分明:「即便沒有觸及聖劍境界,要擊敗陸長生也是輕而易舉。他能在八品武王境界走到決賽,確實有些本事。但武王終究是武王——他連真正的武尊境都不是,拿什麼來和我相提並論?他殺雷閻,靠的是七品靈陣打了個出其不意,我不同——我清楚他的底細。三天後,他的七品殺陣在我劍下只會是一場空。我不但要贏他,還要告訴整個北神域——萬劍聖宗的劍,不是靠幾道陣就能翻的!」

  ……

  月光如水,竹海無聲。太清峰後山那間獨屬於陸長生的小院在夜色中靜謐得如同世外桃源。古松虬枝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小池中紅白錦鯉正悠然吐著氣泡。

  然而這份寧靜很快便被一道狂暴的雷力撕得粉碎。

  嗤——!!

  六種顏色的雷霆在古松下瘋狂跳躍,將整間小院映得忽明忽暗。

  陸長生咬緊牙關,雙手在胸前艱難地合攏,六道截然不同的天地奇雷從周身六個方向朝掌心瘋狂匯聚——

  純白陽煞雷、漆黑陰煞雷、燦金庚金劫雷、深紫太虛神雷、幽藍九幽冥雷、深紅太荒獸雷。六色雷光在指尖交織纏繞,蓮瓣的雛形短暫地浮現了一瞬,純白的陽煞瓣與漆黑的陰煞瓣率先成型,燦金的庚金瓣緊隨其後。

  然而當深紫的太虛瓣試圖疊加上去時,六種雷霆之間那脆弱的平衡驟然崩塌——狂暴的雷力如同掙脫牢籠的六頭洪荒猛獸般在他掌心瘋狂反噬。陸長生悶哼一聲,雙手被炸得猛然分開,掌心剛剛凝聚到一半的六色雷蓮雛形轟然崩散成漫天彩色電弧。

  他的雙手掌心已是一片血肉模糊,指節骨縫處滲出的鮮血在雷罡高溫中被瞬間灼成焦痂。

  「又失敗了。」

  陸長生看著自己那雙還冒著縷縷青煙的焦黑手掌,無奈地搖了搖頭。他在這一天裡反覆嘗試了不下數十次,每一次都是在雷蓮即將成型的最後一兩個環節崩散。黎天陣皇的《陣道真解》中記載的平衡法則他已經用到了極致,但六種雷霆互相排斥的力量實在太強,即便以七品靈陣師的全部神魂感知去壓制,仍然無法在六片蓮瓣之間找到那道精確到毫釐的平衡點。

  他取出一枚療傷丹藥捏碎敷在掌心,垂下雙手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看來六色雷蓮暫時是練不成了。與其繼續浪費靈力,不如把剩下的時間用來養精蓄銳,以最佳狀態迎戰。」他盤膝坐在古松下,雙手結印置于丹田之前,緩緩閉上雙眼。《造化吞天訣》在體內徐徐運轉,太清峰上濃郁得化為霧狀的天地靈氣從四面八方湧入經脈,將連番嘗試六色雷蓮所消耗的靈力一寸寸補滿。

  丹田靈池中靈力充盈如海,經脈中五種雷霆恢復到了最巔峰的狀態,識海中那枚暗金陣印的每一道陣紋都被重新淬鍊得鋒利如新。

  三天,一晃而過。

  第四天清晨,當第一縷淡金色的晨曦從竹海東邊的山脊上透過古松枝隙灑進小院時,院門便被一把推開了。

  「哥!」

  林清璇第一個踏進院門,身後跟著慕容踏雪、石驚天、屠嬌和蕊兒。她今日換了一身月白色勁裝,長發高高束成馬尾,整個人看起來利落又精神。她走到古松下看到陸長生正緩緩收功站起身來,那雙清亮的眼睛裡立刻盈滿了笑意:


  「哥,你恢復得怎麼樣?傷都好了嗎?」

  陸長生活動了一下十指,骨節發出清脆的咔咔聲。掌心那些焦痂早已脫落,新生的皮膚光滑如初。他笑著揉了揉林清璇的頭髮:

  「全好了,連肋骨都接上了。」他這話倒不是安慰她——三天來靈力的滋養配合太清聖宮的療傷丹藥,與雷閻那場血戰中留下的傷勢已經痊癒得七七八八。

  「陸師弟!」石驚天扛著撼山棍大大咧咧地湊上來,摸著光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後壓低聲音一臉神秘兮兮地問,「那什麼——六色雷蓮練成了沒有?我可聽踏雪嫂子說了,你這三天把自己關在院子裡沒日沒夜地折騰六道雷霆。要是練成了,到時候給劍九霄那孫子來一發,讓他知道什麼叫雷從天降!」

  陸長生搖了搖頭:「失敗了。六種雷霆的排斥力太強,試了不下數十次,每次都差最後一步。」

  石驚天臉上的期待僵了一瞬,但隨即便大手一揮,語氣滿不在乎:「沒練成就沒練成,反正你還有其他底牌!不就是劍九霄嗎,老子相信你肯定能贏!」

  「就是就是!」蕊兒踮著腳尖使勁點頭,「長生哥哥一路從古墟殺到決賽,哪次不是越級打贏的?劍九霄再強也是個三品武尊——長生哥哥打過的雷閻還是一品武尊加雷神霸體呢,不照樣被碾成肉泥了!蕊兒相信長生哥哥!」

  屠嬌靠在院門框上,雙臂抱胸,難得沒有懟石驚天:「陸師弟,走到這一步已經是奇蹟了。你能在域器大會上晉級決賽輪,這個事實本身就足以讓整個北神域對我們刮目相看。」她頓了頓,目光認真地看向陸長生,

  「當然,如果你真能拿下冠軍,死光頭欠你的酒估計要欠到下輩子。」

  「喂!我說男人婆,你這到底是給陸師弟打氣還是催我還債啊!」石驚天一聽這話立刻不幹了。

  眾人被兩人逗得笑出聲來,慕容踏雪走到陸長生面前,那雙冰藍色的眼眸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從懷中取出一道淡藍色的冰晶符籙遞到他手中:

  「這是我用萬年冰靈芝殘餘的藥力凝成的寒冰護符,佩戴在身上可以在你受到致命傷時自動激發一次冰封護體。對上劍九霄,或許能用得上。」

  陸長生握住那道還帶著她體溫的符籙,冰涼的符面上似乎還殘留著她指尖的溫度。他低頭看著符籙上那些精細的寒冰法則紋路,又抬起頭看向她那雙冰藍眼眸,點了點頭,輕聲道:「好。我拿著。」

  「你可不許受傷。」慕容踏雪忽然又補了一句,聲音壓低到只有兩人能聽見。她說完便轉身走出院門跟上屠嬌的步伐,耳根處那一抹還沒來得及消退的紅暈全被竹葉碎影遮了去。

  陸長生微微一笑,握緊了手中的符籙,跟在眾人身後邁步踏出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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