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急不可耐卸任的李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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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安。

  六月十二。

  辰時,日頭剛攀過皇城的飛檐,金輝潑灑在明鏡司的青瓦朱牆上,將那「明鏡高懸」的匾額鍍得發亮。

  暑氣已然蒸騰,殿外的蟬鳴一聲高過一聲,聒噪得像是要把這肅穆的官署掀翻。

  督主大殿內,卻與外頭的燥熱截然不同。

  殿中架著四具冰盆,碎冰里埋著新摘的薄荷與茉莉。

  涼氣混著清香絲絲縷縷地漫開,拂過樑柱上懸著的玄色帷幔,撩動得帷幔上繡著的銀線麒麟似要騰雲而起。

  李璮就立在冰盆旁,一身玄色麒麟錦袍襯得身姿挺拔,二十出頭的年紀,面容俊朗,眉眼間帶著幾分少年人的跳脫。

  卻又因著明鏡司督主的身份,添了些許與年齡不符的沉斂。

  李某人早就將自己的東西收拾妥當,案几上只餘下一方督主玉印,還有一疊理得整整齊齊的文書。

  他時不時抬手攏一攏腰間的玉帶,目光頻頻往殿門外瞟,嘴角的笑意壓了又壓,終究還是忍不住微微上揚。

  終於,殿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伴著侍從低低的通傳聲:「陳柱國到——!」

  李璮眼睛一亮,方才還強裝的淡定瞬間崩裂,三步並作兩步就迎了上去,掀開厚重的門帘,聲音里滿是抑制不住的雀躍:「大哥,我的好大哥啊!」

  「你可算是來了!」

  「讓兄弟我好等啊!」

  來人正是陳宴,身著同色的玄色錦袍,袍角繡著蒼鷹紋樣。

  步伐不疾不徐,進殿時目光淡淡一掃,便落在了李璮那副喜不自勝的模樣上。

  陳宴眉頭輕挑,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打趣:「你這怎麼一副急不可耐的樣子?」

  「有這麼著急卸任嗎?」

  「那可不!」李璮想也不想,斬釘截鐵地回了一句,語氣里滿是釋然。

  說著,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臉上瞬間換上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語氣誇張地訴起苦來:「大哥,你是不知道,兄弟我任這明鏡司督主這段時日,那叫一個水深火熱!」

  「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整日裡殫精竭慮,唯恐行差踏錯一步,辦錯了差事,萬劫不復啊!」

  話音落,還故意長長地嘆了一聲氣。

  那一聲「唉」拖得老長。

  滿是「終於熬出頭」的感慨。

  陳宴聞言,端起侍從奉上的涼茶抿了一口,眼底的笑意更濃了些。

  隨即,放下茶盞,慢悠悠地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哦?可本公怎麼聽聞,明鏡司有些人,一放衙就直奔平康坊的青樓戲院而去?」

  頓了頓,看著李璮瞬間僵住的表情,繼續慢條斯理地補刀:「還聽說,此人總是有事沒事,就將手頭的政務丟給宋非與游顯,自己躲個清閒?」

  李璮的臉微微一紅,連忙抬手掩著嘴,戰術性地咳嗽了幾聲:「咳.....咳咳!」

  隨即,放下手,臉上露出幾分尷尬的笑意,搓著手湊到陳宴跟前,強行辯解道:「大哥,這你就不懂了!這叫勞逸結合,適當放鬆!」

  「你想啊,這明鏡司管的那些事,樁樁件件都壓得人喘不過氣,總是繃著一根弦,人豈不是要熬壞了?」

  「偶爾放鬆一二,也是為了更好地為大周效力嘛!」

  他說得理直氣壯,一雙眼睛卻滴溜溜地轉著,不敢直視陳宴的目光。

  陳宴忍不住笑出了聲,抬手伸出手指,輕輕朝前點了點,語氣里滿是無奈與縱容:「你小子!」

  言語之中,帶著幾分熟稔的親昵,瞬間驅散了殿中那點微妙的尷尬。

  李璮也跟著笑了起來,只是轉瞬之間,便收起了臉上的玩鬧之色,神情一正,對著陳宴鄭重地抱拳躬身:「大哥,還得多謝你幫兄弟我,撈到華州刺史這個肥差!」

  華州富庶,土地肥沃,民風淳樸,比起這掌管情報、藏在暗處、如履薄冰的明鏡司督主,簡直是神仙去處。

  李璮能得此職位,心中對陳宴的感激自是不必說。

  誰知陳宴卻輕輕搖了搖頭,走到案几旁,拿起那方玉印摩挲了片刻,目光落在印上的篆字上,語氣意味深長:「是阿澤舉薦的你,可不是本公,你別搞錯了!」


  李璮卻毫不在意地笑了,上前一步,伸手搭在陳宴的肩上,語氣篤定:「別人不知道,兄弟我還不清楚嗎?」

  他湊近陳宴,擠了擠眼睛,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幾分狡黠:「若非大哥你在背後授意,安成郡王豈會平白無故舉薦兄弟我?」

  陳宴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李璮,指尖還在那方玉印上輕輕摩挲,既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低低地笑出了聲,語氣裡帶著幾分戲謔與讚許:「咱們即將上任的李刺史,還真是通透呢!」

  這話像是一粒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瞬間戳破了兩人之間,那點心照不宣的默契。

  李璮先是一愣,隨即仰頭大笑,陳宴也跟著勾起唇角,殿內頓時響起兩人爽朗的笑聲。

  驚得樑上的燕雀撲稜稜振翅,掠過窗欞時帶起一陣微風,將冰盆里的薄荷香吹得滿殿都是。

  那笑聲里沒有朝堂上的爾虞我詐,沒有官場上的虛與委蛇,只有老友之間的意氣相投,坦蕩得叫人舒心。

  笑了半晌,李璮率先收了聲,臉上的笑意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鄭重。

  他望著陳宴,目光懇切,一字一句道:「大哥,你與郡王的這份恩情,兄弟我都記在心上!」

  陳宴聞言,緩緩頷首,指尖從玉印上移開,垂在身側,神色也沉了幾分。

  他似是想起了什麼要緊事,眉頭微蹙,沉聲叮囑:「華州乃關中重鎮,土地肥沃,賦稅充足,卻是塊看著光鮮、實則藏著暗流的地方.....」

  「你赴任之後,玩歸玩,可不能懈怠了民生政務!」

  頓了頓,目光落在李璮玄色錦袍上的麒麟紋樣,語氣加重了幾分,「你雖是未來的趙國公,卻也是需在地方上,做出一番實打實的功績的!」

  「不然,可不好往上提拔,委以重任.....」

  李璮收起了往日的吊兒郎當,鄭重其事地點點頭,胸膛挺得筆直,眼神里滿是堅定:「大哥放心!兄弟我拎得清輕重!」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衣襟,朗聲說道,「華州刺史這個職位,是大哥與郡王給我的機會,兄弟絕不會辜負你二位的舉薦!」

  「定要讓華州百姓安居樂業!」

  陳宴看著李璮這副模樣,眼中閃過一絲欣慰,走上前,抬手重重拍了拍其肩膀,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幾分提點的意味:「華州代長史許乘意,你可曾聽過此人?」

  李璮微微一怔,隨即點頭:「略有耳聞....」

  「此人之前助大哥你與郡王,處置了姚鴻年,杜多熠,裴旻等人!」

  「不錯。」陳宴頷首,嘴角微微上揚,眼底閃過一絲精光,「他是個能用之人,又熟悉華州的風土人情,你初到華州,根基未穩,正需這樣的人輔佐!」

  頓了頓,湊近李璮,聲音壓得更低了,「你到華州後,尋個恰當的時機,可上奏朝廷,將他的『代』字去掉,讓他做個實授的長史.....」

  李璮聞言,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眼底閃過一絲狡黠的笑意,衝著陳宴拱了拱手,語氣里滿是感激:「兄弟明白!」

  「多謝大哥的謀劃!」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大哥這是在給自己鋪路呢!

  若能幫他去掉這個「代」字,許乘意定會對他李某人感恩戴德,日後定會為他赴湯蹈火,盡心盡力地輔佐他。

  如此一來,在華州的根基,便能穩穩地立住了。

  也能以最快的速度掌控華州!

  陳宴看著那一臉瞭然的模樣,忍不住搖了搖頭,嘴角的笑意卻更深了幾分。

  隨即,抬眼望了望窗外的天色,日頭已經升得老高,金燦燦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地上,映出一道道細碎的光斑。

  殿外的蟬鳴愈發聒噪,像是在催促著什麼。

  他擺了擺手,語氣輕鬆道:「時辰不早了,去吧!」

  「莫要誤了出城的時辰!」

  李璮聞言,心中一暖,望著陳宴,鄭重其事地說道:「大哥,日後倘若有事,只管派人送信到華州。」

  「兄弟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說罷,朝著陳宴恭恭敬敬地躬身抱拳,「告辭!」

  陳宴微微頷首,看著李璮轉身離去的背影。

  他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殿門外,才緩緩收回目光。

  眼底的笑意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思慮。

  而此時的督主大殿外,早已是人頭攢動。

  殷師知、元縐、沈鈞立等一眾明鏡司的掌鏡使,還有數百名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繡衣使者,正整整齊齊地站在廊下,神色肅穆。

  他們聽聞李璮今日卸任,調任華州刺史,便自發地聚在這裡,想要送李督主一程。

  李璮剛踏出殿門,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得一愣。

  看著一張張熟悉的面孔,眼眶微微發熱。

  還沒等他開口,眾人便齊聲喊道:「督主!」

  那聲音整齊劃一,響徹在明鏡司的庭院裡,帶著幾分敬重,幾分不舍。

  心情極好的李璮,原本還哼著小曲兒,此刻卻硬生生將後半段咽了回去。

  他看著眼前的眾人,樂呵呵地問道:「你們怎麼都來了?」

  「這是作甚?」

  殷師知上前一步,看著李璮,神色恭敬,語氣誠懇:「聽聞督主調任華州刺史,我們特地來送送您!」

  元縐和沈鈞立也跟著上前,齊聲說道:「我等為督主送行!」

  其他的繡衣使者也紛紛附和,聲音里滿是不舍。

  李璮看著這些有情有義的老部下,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他走上前,拍了拍殷師知的肩膀,又拍了拍元縐的胳膊,聲音帶著幾分沙啞:「那就多謝諸位兄弟了!」

  說罷,他朝著眾人鄭重地抱拳行禮,「日後有緣,咱們再相聚!」

  眾人看著他,眼眶都微微泛紅。

  李璮不願再多逗留,怕自己會忍不住落淚。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朝著院外走去,身後跟著幾名親衛。

  殷師知等人望著他漸漸遠去的背影,齊齊躬身抱拳,聲音洪亮,一遍又一遍地喊道:「恭送督主!」

  「恭送督主!」

  「恭送督主!」

  ......

  那聲音久久迴蕩在明鏡司的庭院裡,伴隨著聒噪的蟬鳴,飄向遠方。

  陽光灑在青瓦朱牆上,將「明鏡高懸」的匾額映得愈發耀眼。

  大殿中。

  陳宴轉過身,目光掃過肅立的繡衣使者,朗聲道:「去,喚游顯來!」

  那繡衣使者躬身領命,快步退了出去。

  不過片刻,腳步聲響,游顯便踏入殿中,見了陳宴,當即拱手行禮:「屬下見過柱國!」

  陳宴端坐於主位,指尖輕叩著身前的案幾,抬了抬眼,吩咐:「喚宋督主與各衛掌鏡使來此議事!」

  游顯心中一動,已然猜到幾分端倪,不敢有絲毫耽擱,連忙躬身應道:「遵命!」

  話音落,轉身便快步離去,玄色的袍角掠過冰盆旁的薄荷,帶起一縷微涼的清香。

  不過半炷香的功夫,督主大殿的門帘便被接連掀起。

  宋非、殷師知、侯莫陳瀟、沈鈞立、元縐等人,依次踏入殿中。

  這些位皆是明鏡司的肱骨之臣,個個神色肅穆,步履沉穩。

  他們見陳宴端坐於主位,齊齊躬身行禮,聲音洪亮劃一:「見過柱國!」

  陳宴目光掃過眾人,微微抬手,語氣平淡:「諸位免禮!坐。」

  「多謝柱國!」眾人又是齊聲應道,這才依次落座於長桌兩側。

  目光交錯間,皆是心照不宣的揣測:

  李督主既已卸任離去,這明鏡司的督主之位空懸,柱國此刻召集眾人,想必是要宣布新的任命了。

  殿內一時寂靜無聲,唯有殿外的蟬鳴,一聲聲透過窗欞鑽進來,更襯得氣氛凝重。

  陳宴端起面前的涼茶抿了一口,這才緩緩開口,清了清嗓子,聲音朗然,響徹大殿:「今日將大家聚集在此,不為旁事,乃是要代陛下,宣布幾道新的任命!」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精神一振,腰杆挺得更直了些。

  沈鈞立與元縐對視一眼,眼底的猜測愈發篤定,悄悄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陳宴不慌不忙,從懷中取出一卷明黃的詔書,目光落在坐在自己右手邊的宋非身上,吩咐道:「老宋,你來宣讀吧!」

  宋非連忙起身,雙手恭恭敬敬地接過詔書,展開明黃的綢布,清了清嗓子,便朗聲宣讀起來,聲音字字清晰,擲地有聲:「設官分職,所以彰懋績;旌賢賞能,所以勵臣節。」

  「蓋明鏡司之設,掌察奸邪,澄清吏治,非忠勤幹練之臣,不足以膺斯任。」

  「青龍掌鏡使游顯,器宇端凝,襟懷磊落。早膺朝命,入司明鏡,持三尺之法,守一心之公。」

  「察吏治則纖毫必辨,糾奸慝則正氣凜然。歷年所歷,功績彪炳,朝野共瞻。夙夜在公,赤心可鑑,朕甚嘉之。方今百務待興,明鏡司之責,重於往昔。」

  「特擢游顯為明鏡司督主,與宋非共掌司事。其務殫精竭慮,恪遵憲度,彰善癉惡!」

  詔書宣讀完畢,殿內一片寂靜。

  眾人皆是面露瞭然,沒有絲毫意外之色,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游顯身上。

  畢竟,這位游掌鏡使,哦不對,現在是游督主,可是陳柱國心腹中的心腹....

  游顯猛地站起身來,雙手接過宋非遞來的詔書,指尖微微顫抖,臉上卻依舊鎮定。

  他捧著詔書,對著皇城的方向深深躬身,朗聲道:「臣游顯叩謝陛下隆恩!叩謝太師提攜!」

  「唯有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話雖是對著陛下與太師說的,可那雙深邃的眼眸里,卻滿是對自家柱國大人的感激。

  游顯很清楚,若非是柱國提攜,以他寒門出身,縱使功績累累,也絕無可能一步登天,坐上這明鏡司督主的位置!

  凡此種種,皆是柱國的恩典!

  宋非率先起身,對著游顯抱拳笑道:「恭喜了,游督主!」

  陳宴也朝著游顯微微點頭致意,眼底帶著一絲讚許。

  自此,明鏡司為宋游二人,分掌內外的格局.....

  其餘掌鏡使見狀,也紛紛起身,對著游顯拱手道賀:「恭喜游督主高升!」

  游顯連忙回禮,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真切的笑意:「諸位客氣了,往後還需仰仗諸位鼎力相助,共護明鏡司清明!」

  一番寒暄過後,眾人重新落座。

  陳宴的目光,落在了人群中的侯莫陳瀟身上,朗聲喚道:「侯莫陳掌鏡使!」

  侯莫陳瀟心中一緊,連忙起身,躬身應道:「屬下在!」

  陳宴抬手指了指他,朗聲道:「就由你來接任青龍掌鏡使之職吧!」

  此言一出,侯莫陳瀟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喜,隨即化為濃濃的激動。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陳宴深深躬身,聲音鏗鏘有力:「屬下謝柱國提拔!」

  「定當肝腦塗地,不負柱國厚望!」

  那一刻,侯莫陳瀟心中無比清明.....

  跟對了人,果然比什麼都重要。

  陳宴微微頷首,示意他落座。

  隨即,指尖輕敲著桌案,目光微微低垂,似是在思索著什麼。

  殿內眾人皆是屏息凝神,靜待接下來的任命。

  片刻之後,陳宴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沉聲說道:「就由此前護送范陽盧氏歸京,護得盧氏滿門周全的梅敖山接任!」

  頓了頓,又補充道:「紀柏渝領朱雀副使!」

  梅敖山與紀柏渝二人,此前皆是明鏡司的繡衣使者,因護送盧氏有功,被陳宴看在眼裡。

  此番驟然提拔,雖有些出人意料,卻也在情理之中。

  陳宴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朗然:「諸位皆是明鏡司的棟樑之臣,往後當同心同德,輔佐宋督主與游督主,整肅吏治,察奸除惡,莫要辜負了太師與本公的厚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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