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1章 慶功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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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開封到應天府的路不算短。

  韓世忠騎著馬走在隊伍最前面,鐵槊橫在馬鞍上,一路上一句話說了不下十遍,翻來覆去就是三個字——唐方生。

  張俊在旁邊聽著,開始還接話,後來發現韓世忠根本不是在跟他說話,就是在自言自語。

  張俊也不惱,因為他自己腦子裡轉的也是同一個名字。

  他騎在馬上,時不時抬起手,在空中比劃一個橫渡的姿勢,比劃完又搖搖頭,把手放下來,過一會兒又抬起來比劃一遍。

  李昱跟在隊伍中段,他和身邊的幾個老部下說了一路。

  說唐將軍那一槍怎麼挑的完顏宗弼,說唐將軍怎麼用膝蓋撞碎了一個叛軍的喉嚨,說唐將軍怎麼在鐵浮屠的重甲上撞出一個凹坑。

  他的老部下們聽著,有人張著嘴忘了合上,有人攥著韁繩的手都在抖。

  岳飛走在最後面,他沒有加入任何一撥人的議論。

  他騎在馬上,背挺得筆直,像一個跟在隊列末尾的標槍。

  但他的耳朵一直在聽。

  韓世忠說的每一個字,張俊比劃的每一個姿勢,李昱唾沫橫飛的每一段描述,他一字不落全聽進去了。

  像極了偷偷窺屏潛水的鹹魚。

  隊伍抵達應天府的時候,天色已晚。

  落日掛在西邊的城牆上頭,把整座城池染成一片暗金色。

  城門大開,城門口站滿了人。站在最前面的是趙構,他穿了一身絳紫色的常服,沒有戴冠冕,就那麼站在風裡。

  他的身後是李綱、黃潛善,再往後是密密匝匝的文武官員,一直排到城門洞裡面去。

  余朝陽翻身下馬,快步上前。

  他還沒來得及躬身,趙構已經搶上兩步,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趙構的手很有力,指尖微微發涼,握得很緊,像是怕他跑了一樣。

  「大宋能有今日之勝,全靠諸位將軍操勞。」

  「快快快。」

  「請請請。」

  「朕已備了席,今夜務必大醉一場。」

  余朝陽剛要躬身道謝,腰還沒彎下去,趙構的手就按在了他的肩膀上,生生把他按住了。

  「朕說過的,秦國公無需朝拜。」

  「秦國公難道是要讓朕難堪麼?」

  余朝陽無奈的笑了笑,趙構也跟著笑了起來。

  他鬆開按住余朝陽肩膀的手,改成挽住他的手臂,半推半拽地往城門裡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朝身後那群人招手。

  「一個兩個的走這麼慢,難道也要朕來扶嗎?」

  「快快快。」

  韓世忠和張俊對視了一眼,同時邁開步子跟了上去。

  岳飛走在兩人後面,腳步很輕。

  李昱像個跟屁蟲似的跟在韓世忠後面,邊走邊四處打量。

  他上一次來應天府還是好多年前。

  在他還沒有落草為寇,占地為王的時候。

  應天府曾被完顏宗弼屠了一遍。

  但現在街上走著的百姓臉上已經有了活氣。

  有人在路邊朝他們拱手,有人抱著孩子站在屋檐下,小聲對孩子說快看,那是柱國。

  宴席設在趙構臨時辟出來的行宮裡。

  所謂行宮,其實是應天府衙門後面一座還算完整的宅子。

  前廳被收拾了出來,擺了兩排長案,案上已經布好了酒菜。

  燭火點得很足,把整個廳堂照得亮堂堂的。

  余朝陽等人邁進門檻的時候,廳堂里已經聚了不少人。

  那些人圍成一團,密密匝匝的,像是在看什麼稀罕物件。

  韓世忠個子高,一眼就從人縫裡看見了一桿豎著的銀白色大槍。

  唐方生。

  他被人圍在正中間,坐在一張矮几後面,臉上帶著一種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的表情。

  圍著他的人有文官,有武將,有年長的,有年輕的,還有幾個白髮蒼蒼的老臣,擠在最前面。


  有人伸出手想摸一下他的胳膊,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像是怕冒犯。

  有人繞到他側面,盯著他的後腦勺看了半天,嘴裡念念有詞。

  韓世忠大步走過去,伸手撥開人群,硬生生擠了進去。

  他站在唐方生面前,低頭看著這個坐在矮几後面的漢子,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夠勁。

  他乾脆蹲下來,從下往上打量著唐方生的臉,看了好一會兒,才從嘴裡憋出一句話:「俺尋思俺也沒差哪啊,都是一個腦袋兩個肩膀……」

  「你咋就這麼牛逼能渡黃河呢?」

  張俊從另一邊擠進來,他沒有蹲,直接彎下腰,湊得很近,近得唐方生不得不往後仰了仰身子。

  他上下看了兩圈,接口道:「俺老張在軍中混了二十年,見過的強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單人截停衝鋒的重馬,隻身橫渡黃河,唐將軍,你能不能告訴俺,你到底是吃什麼長大的?」

  岳飛同樣擠了進來,發現想說的話全被人說完了,只好羞澀的撓了撓後腦勺。

  聽著幾人的你一嘴我一嘴,唐方生還沒來得及回答。

  曲端就從人群外面擠了進來。

  他端著一碗酒,徑直走到唐方生面前,把酒碗往他手裡一塞。

  然後退後一步,抱拳拱手,腰彎下去,彎得很深。

  「唐大,我曲端說話算話,這碗酒敬你!」

  不等對方言語,曲端一飲而盡。

  好在唐方生也不是什麼賴酒的人,同樣一口吞下。

  他把碗翻面,證明自己喝完了。

  結果還沒等兩秒,碗裡就又裝滿了。

  李彥仙提著酒壺,瞬間傻眼了,罵罵咧咧道:

  「不是,到底是誰啊,誰在跟我搶酒倒啊,該你倒嗎你就倒,不服出來練練!」

  「放你媽的狗屁,我倒了就倒了,能怎滴!」

  「都不准跟我搶,下次該我給唐大倒酒!」

  趙構在主位上坐了下來。

  他沒有催任何人落座,就那麼坐在那裡,笑眯眯地看著底下這群人鬧。

  笑眯眯地看著他們因爭論該誰給唐方生倒酒而面紅耳赤,爭吵不休。

  李綱和黃潛善分坐在他兩側,汪伯彥坐在更遠一些的位置上,臉上掛著笑,但那笑意沒有到達眼底。

  他的手指在酒杯邊緣上慢慢地轉著圈,一圈又一圈。

  多好的君臣關係啊……

  我怎麼就豬油蒙了心,做了叛國賊呢?

  這份榮耀……本也該有我一份。

  趙構端起了酒杯。

  他沒有站起來,就那麼坐著,把酒杯舉到身前。

  廳堂里鬧哄哄的聲音在這一刻齊齊靜了下來,所有人都轉過身,面向主位。

  趙構的目光從底下黑壓壓的人頭掃過。

  掃過唐方生手裡還攥著曲端剛塞給他的空碗。

  掃過韓世忠和張俊一左一右蹲在唐方生兩邊。

  掃過岳飛站在人群邊緣安靜得像一棵樹。

  掃過余朝陽站在最前面,白袍的下擺還沾著趕路時濺上的泥點子。

  他忽然覺得嗓子有些發緊,然後他把酒杯往上舉了舉,大聲道:

  「喝!」

  一個字,擲地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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