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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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德柱,誰讓你在這兒鼓搗學生進廠的!」林耀大步衝到廠門口,一聲怒喝震得周圍嗡嗡響。

  「學生是國家的棟樑,更是咱這窮山村的指望!」他胸口劇烈起伏,指著散落滿地的招工簡章,聲音因激動微微發顫。

  幾個剛才還圍著趙德柱的村民見狀,趕緊上來打圓場:「林書記消消氣,孩子們上學要花錢,進廠能掙現錢,這不也是條路子嘛……」

  「路子?」

  林耀猛地轉過身,目光像淬了火的鋼針掃過人群,「難道咱祖祖輩輩困在山坳里靠賣力氣餬口,就是你們眼裡的好路子?難道這些娃生在山裡,就活該一輩子沒見過山外的天?」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陡然沉了下去,帶著股剜心的疼,「你們就沒想過,讓他們走出去學本事,再帶著能耐回來,把這窮窩子徹底翻個個兒?」

  段乘瞅著他煞白的臉,趕緊伸手扶住他胳膊,指尖觸到的肌肉繃得像塊鐵板。

  明明才三十出頭的人,鬢角那撮白毛卻在日頭底下閃得刺眼。

  人群被問得啞口無言,連風吹過都帶著滯澀的靜。

  趙德柱縮著脖子,囁嚅著辯解:「書記,我……我也是想幫孩子們掙點學費……」

  「你這是在毀他們!」林耀猛地甩開段乘的手,指著廠門,「現在就走,咱這廠子,不伺候你這種禍害人的!」

  話音未落,他突然身子一軟,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直挺挺向後倒去。

  「林書記!」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驚呼。

  鳳歲春眼看著林耀的身體像被抽走骨頭般軟倒,她一個箭步衝上前,在段乘扶住林耀的同時,已經托住了他的後頸。

  趙德柱嚇得險些就要跪下。

  「讓開!都讓開!」鳳歲春的聲音像刀子劃開嘈雜的人群。她單膝跪地,迅速解開林耀的領口,手指搭上他的脈搏。觸手處皮膚滾燙,脈搏快而弱,像只受驚的兔子在她指尖跳動。

  段乘半跪在旁邊,汗水順著他的太陽穴滑落。「怎麼樣?」

  「書記呼吸淺快。」鳳歲春抬頭四顧,「誰有車?必須馬上送醫院!」

  人群騷動起來。趙德柱臉色煞白地站在原地,手裡的招工簡章散落一地。幾個剛才還幫著說話的村民此刻手足無措地搓著手。

  「我家有三輪車!」一個扎著頭巾的婦女擠出人群,「我男人能開!」

  段乘立即起身,「麻煩快開過來!」他轉向鳳歲春,「我來背林書記。」

  鳳歲春點點頭,幫忙將林耀扶到段乘背上。林耀的身體比想像中輕很多,藍布中山裝下凸起的肩胛骨硌著段乘的背。他的頭無力地垂在段乘肩頭,灰白的鬢角被汗水浸透,在陽光下泛著水光。

  三輪車「突突」地駛來時,鳳歲春注意到這是輛運飼料的車,車斗里還沾著麥麩和穀殼。她毫不猶豫地脫下外套鋪在車斗里,和段乘一起小心翼翼地將林耀放平。

  「我去拿點水!」夏花不知何時擠到了最前排,她飛快地跑向工廠門口的飲水機。

  鳳歲春正要上車,突然感覺衣角被拽住。回頭看見夏花的弟弟夏木仰著髒兮兮的小臉,「老師,林書記會死嗎?」

  「不會的。」鳳歲春揉了揉男孩打結的頭髮,「林書記只是太累了。」

  夏花端著一次性水杯跑來,水灑了大半,剩下的在杯底可憐地晃蕩。鳳歲春接過水杯,對姐弟倆點點頭,「你們先回家,有消息老師會告訴你們。」

  三輪車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鳳歲春一手扶著林耀的肩膀,一手用濕巾擦拭他額頭的冷汗。林耀的眉頭即使在昏迷中依然緊鎖,嘴角微微抽搐,像是還在與人爭辯。

  縣醫院的急診室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護士推著輪床過來時,鳳歲春才發現自己的手指因為一直保持著托扶的姿勢而僵硬發白。

  「家屬去掛號。」護士麻利地給林耀接上監護儀。

  鳳歲春和段乘對視一眼。他們誰都不是林耀的家屬,但此刻卻比家屬更焦急。段乘掏出錢包,「我去辦手續。」

  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林耀的臉色在慘白的燈光下更顯灰敗。醫生翻看他的眼皮時,鳳歲春注意到林耀的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的泥土,手腕處有一道新鮮的劃痕,像是被鐵絲網刮傷的。

  「血壓90/60,血糖正常。」醫生收起聽診器,「初步判斷是過度疲勞加上情緒激動引起的暈厥。需要做個腦CT排除其他問題。你們是他什麼人?」


  「我們是……老鄉。」鳳歲春頓了頓,「他是安溪村的村支書。」

  醫生的表情微妙地變了變,「哦,就是那個開加工廠的林書記?我女兒在縣報實習,今天剛去採訪他。」他翻開病曆本,「先輸液觀察吧,等醒了再做詳細檢查。」

  病房是六人間,但其他床位都空著。鳳歲春坐在床邊的塑料椅上,看護士給林耀扎針。林耀的手背上血管清晰可見,皮膚粗糙得像砂紙,針頭刺入時,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抽搐了一下。

  段乘拿著繳費單回來時,鳳歲春正在整理林耀的隨身物品。她從林耀口袋裡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舊錢包、半包皺巴巴的香菸,還有——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張。展開一看,是安溪小學上學期期末考試成績單,每張成績單背面都貼著助學申請材料。

  「你看這個。」鳳歲春把材料遞給段乘。

  段乘翻看著,眉頭越皺越緊。每份申請材料上都用紅筆做了密密麻麻的批註:「父親殘疾,建議申請特困補助」、「母親出走,需心理輔導」、「住校生,冬季需添置被褥」……最後一張是夏花的,批註寫著:「成績優異,可爭取縣一中獎學金,需加強英語口語」。

  「我們錯怪他了。」段乘的聲音有些發澀。

  林耀的手指微微一動睜開了眼,「我這是……」

  林耀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

  「縣醫院。」鳳歲春連忙按下床頭的呼叫鈴,喊醫生過來。

  「您暈倒了,記得嗎?」

  林耀的眼神逐漸聚焦,他試圖撐起身子,卻被鳳歲春輕輕按住肩膀,「別急,醫生說要靜養。」

  段乘倒了杯溫水遞過來,「林書記,您先喝點水。」

  林耀小口啜飲著,喉結上下滾動。放下杯子時,他環顧四周,突然問道:「工廠那邊……」

  「趙德柱被趕走了。」段乘說,「招工的事暫時停了。」

  林耀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後腦勺陷進枕頭裡。「鳳老師,段老師,」他的目光在兩人之間游移,「謝謝你們……其實你們是不是覺得,我開這個工廠,就僅僅是為了村子能夠賺錢?」

  鳳歲春捏著那疊成績單,不知如何回答。

  醫生帶著護士進來檢查,打斷了這場談話。檢查結束後,醫生把鳳歲春叫到走廊。

  「病人需要住院觀察兩天。」醫生翻著檢查報告,「長期過度勞累,心肌輕度缺血,血壓也偏高。CT顯示有輕微腦供血不足,這次暈倒算是個警告。」

  等鳳歲春和段乘回到病房時,林耀已經睡下。

  暮色四合時,鳳歲春和段乘走出了縣醫院。初春的風還帶著料峭寒意,吹散了鳳歲春鬢角的碎發。她回頭望了一眼三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醫生說觀察兩天就能出院。」段乘搓了搓手,呼出的白氣在路燈下暈開,「咱們先回去,明天再來接他。」

  鳳歲春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帆布包的背帶。包里有林耀那疊助學申請材料,她特意帶出來想仔細研究。紙張邊緣已經起了毛邊,想必是被翻看過無數次。

  回村的班車早已停運,兩人搭了輛運化肥的拖拉機。鳳歲春坐在車斗里,雙腿懸空晃蕩,看著縣城漸行漸遠。段乘從兜里掏出個烤紅薯,掰了一半遞給她。

  「墊墊肚子。」他笑著說,黃澄澄的薯肉在暮色中冒著熱氣。

  紅薯很甜,鳳歲春小口吃著,突然開口:「段老師,你說……林書記為什麼要收集這些助學材料?」

  段乘望著遠處起伏的山影,沉默了一會兒。「我猜他是想證明,讀書真的能改變命運。」他指著材料上某個名字,「你看這個李建軍,去年考上了昆明師範,現在他妹妹的學費都是他寄回來的。」

  拖拉機突突的聲響中,鳳歲春翻看著那些材料。每張紙背後都是一個家庭的掙扎與希望,而林耀用紅筆標註的,正是破局的鑰匙。

  天色完全暗下來時,他們到了段乘家。那是棟依山而建的兩層小樓,院牆上爬著枯藤,門廊下吊著盞昏黃的燈。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面傳來熱鬧的說笑聲。

  「回來了!」蔣媛第一個迎出來。她繫著碎花圍裙,手裡還拿著鍋鏟,發梢沾著麵粉。「林書記怎麼樣?」

  「需要靜養兩天。」段乘把外套掛在門後的釘子上,「你們做什麼好吃的這麼香?」

  蔣媛笑著回道:「跟阿姨一起做幾個菜,大家今天多嘗嘗。」


  屋裡熱氣騰騰,八仙桌上擺滿了菜:臘肉炒蕨菜、酸湯魚、涼拌折耳根……陳可可正往土陶碗裡盛雞湯,油花金燦燦的浮在表面。周澤蹲在火塘邊添柴,火光映著他憨厚的笑臉。

  「鳳老師坐。」董陽搬來竹椅,「我們正說村裡的事呢。」

  鳳歲春剛坐下,懷裡就被塞了碗熱湯。雞湯的香氣鑽進鼻腔,她才意識到自己有多餓。湯里還飄著幾片野生菌,是周澤早上剛從後山采的。

  「你們猜怎麼著?」蔣媛興奮地拍了下桌子,「下午王嬸來找我,說不想讓閨女去工廠了!」

  「真的?」段乘筷子停在半空。

  「可不!說聽了林書記那番話,回去心裡就直嘀咕」蔣媛眼睛亮晶晶的。

  「林書記的影響力這麼大,這還真有點沒想到。」鳳歲春笑著夾了一口木耳塞進嘴中。

  段忠雲抿了一口小酒,「他,可是我們天登的名人。」

  周澤往火塘里添了塊松木,噼啪作響。

  「我可是回來的路上,聽鄉親說話。」他模仿著村民的口氣,「『林書記都氣暈了,咱可不能昧著良心耽誤娃兒前程』。」

  「夏花呢?」鳳歲春問。

  「回來啦!」陳可可搶著說,「下午她爸親自送來的,你們不在,還跟我們道歉呢。」她模仿夏大山粗聲粗氣的樣子,「『陳老師,俺糊塗,您們多擔待』。」

  眾人笑作一團。

  段乘突然站起身,從柜子里取出個陶罐。「今天值得慶祝。」他揭開紅布封口,濃郁的酒香頓時瀰漫開來,「我阿爸釀的梅子酒,存了五年了。」

  琥珀色的酒液倒入粗瓷碗裡,眾人舉碗相碰。鳳歲春抿了一口,酸甜中帶著辛辣,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夜深了,山風掠過屋頂的瓦片,發出細碎的聲響。眾人幫著收拾碗筷,陳可可哼起了當地的山歌。鳳歲春站在院子裡透氣,仰頭看見滿天星斗,明亮得像是要墜下來。

  「給。」段乘遞來件厚外套,「山里夜涼。」

  鳳歲春道謝披上,聞到淡淡的皂角香。「段老師,你當初考大學是怎麼樣的?」

  段乘靠在柿子樹下,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我記得,考上師範那年,全村湊了八十六個雞蛋送我。」他輕聲說,「那會兒我就想,等我畢業了,我至少要送回去八十六個雞蛋,讓這裡的孩子都能有能力走出去,有本事走回來。」

  廚房窗口透出暖黃的光,蔣媛和周澤的剪影正在裡面洗碗,偶爾傳來清脆的笑聲。鳳歲春突然覺得,這簡陋的院落比任何豪宅都更令人心安。

  「鳳老師!」陳可可蹦跳著跑來,「我們商量明天去醫院接林書記,你要一起嗎?」

  「當然。」鳳歲春微笑。她想起帆布包里那些助學材料,想起夏花說「想去北京」時眼裡的光。

  夜風拂過院角的野山茶,送來若有若無的清香。鳳歲春深深吸氣,仿佛聞到了希望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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