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煤油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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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霧還未散盡,安溪手藝加工廠的水泥坪上已經擠滿了人。蔣媛的電動車一個急剎停在人群外圍,車輪碾過地上散落的招工簡章,紙張上「日薪80元」的字樣被泥水浸得模糊不清。

  「王家嫂子!」董陽攔住一個挎著竹籃的婦女,「您家小燕才十四歲,這年齡——」

  「董主任,」婦女把竹籃往身後藏了藏,裡面露出半截學生證,「趙老闆說了,虛歲算十五就成。」她眼角瞥見蔣媛走近,慌忙往人群里鑽,「俺家等錢買化肥哩!」

  蔣媛一把抓住竹籃邊緣,扯出來的學生證上還沾著飯粒。照片裡扎著馬尾的女孩,正是上周朗誦比賽獲獎的王小燕。

  「這是犯法的!」蔣媛的聲音被淹沒在電喇叭的嘯叫聲中。趙德柱站在三輪車上,金表鏈在晨光里晃得刺眼:「報名就送糧油!前五十名預付半月工資!」

  人群突然騷動起來。李鐵匠的兒子擠到最前面,把職高錄取通知書拍在登記桌上:「俺不念了!這破紙能換錢不?」

  董陽的眼鏡被擠歪了。他看見三個初三男生正用橡皮擦塗改戶口本上的出生年份,鉛筆灰沾滿了他們皸裂的手指頭。

  「都靜一靜!」蔣媛跳上石碾子,舉著擴音器的手在發抖,「縣教育局明文規定——」

  「規定頂屁用!」瘸腿的老張頭用拐杖戳著地,「俺孫子念到初二,乘法表都背不全!」

  與此同時,鳳歲春和段乘正穿過村委會荒廢的菜園。枯萎的茄子秧上掛著去年的扶貧公示牌,塑料膜在風裡嘩啦作響。

  村委會的鐵門被山風吹得吱呀作響。鳳歲春抬手剛要叩門,木門已自己開了道縫,像是早等在這兒似的。

  辦公室里,林耀正伏在桌前奮筆疾書。煤油燈的光暈在他緊鎖的眉頭上跳著,桌上攤開的防汛筆記邊角已經泛黃,紙頁間還夾著半片乾枯的荷葉——那是老書記生前最愛用來夾書籤的物件。

  「林書記。」段乘輕叩門板,聲音在空蕩的屋裡盪出淺淡的迴響。

  林耀猛地抬頭,鋼筆尖在紙上洇開一團墨漬。他眼裡的紅血絲在燈光下像蛛網般密布,看見來人時喉結明顯地滾了滾。

  「你們是?有什麼事嘛?」

  鳳歲春做自我介紹:「我們是天登高中的老師,這幾天我們在村里做家訪了解到這麼一個情況,想跟您核實一下。」

  鳳歲春直接掏出手機,屏幕上趙德柱在工廠門口吆喝招工的錄像還在播放,電喇叭的嘯叫聲幾乎要從聽筒里溢出來:「林書記,這件事情您知情嘛?」

  林耀的臉霎時褪盡血色。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文件,紙張嘩啦啦散了滿地。

  「我昨天才從縣裡散會!」他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手指抖著指向窗外,「趙德柱他,怎麼敢!」

  話音未落,遠處工廠方向突然傳來刺耳的哨聲。一股濃煙騰地衝上晨霧,隱約裹著「騙子」「退錢」的吼罵,像滾雷似的越逼越近。

  林耀手裡的鋼筆「啪」地折成兩段。藍黑墨水濺在防汛地圖上,順著河道的紋路漫延,把蜿蜒的安溪河染成了一道猙獰的傷口。

  「跟我來。」他抓起牆角那根老扁擔,竹節處被磨得油光鋥亮——那是老書記生前巡堤時用了二十年的物件。「今天這事,我一定會給大家一個交代。」

  煤油燈被帶起的風掀得劇烈搖晃,牆上「防汛先進個人」的獎狀「啪嗒」墜地。玻璃碎裂的脆響里,七年前那個暴雨夜的記憶猛地撞上來:渾濁的洪水漫過堤岸時的咆哮,老書記消失在浪里前最後揚起的手臂,還有林耀跪在泥地里攥著半截扁擔的慟哭……

  三人的影子被搖曳的燈光扯得很長,在斑駁的牆面上疊成一片,像極了當年在洪水裡緊緊攥在一起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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