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不是你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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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桐宮,成湯陵墓邊。

  燈火如豆,將守陵人的孤獨身影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

  太甲跪坐在成湯的靈位前,雙手緊緊攥著衣襟,淚流滿面。

  「爺爺,孫兒我命苦啊!」

  他的聲音沙啞而悽愴,在空曠的陵殿中迴響,卻無人應答。

  「伊尹,那個老匹夫。他憑什麼!」太甲的眼淚止不住地流,眼中卻燃燒著憤恨的火焰。

  「爺爺您在時,待他如手足,讓他位極人臣。孫兒繼位後,也不曾虧待於他,可他呢。」

  他指著陵墓的方向,希望沉睡的祖父能聽到他的控訴。

  「他將孫兒從王座上拽下來,流放到這荒郊野嶺,讓孫兒給您守陵。守陵也就罷了,可他分明是想自己坐那王位!」

  太甲越說越激動,淚水混著憤怒在臉上肆意流淌。

  「他伊尹算什麼東西?不過是我商的一個臣子,一介奴隸出身,他有什麼資格流放君王。有什麼資格代王攝政?」

  「爺爺,您睜開眼看看吧。您打下的江山,您創下的基業,就要被那個老匹夫篡奪了。孫兒我……孫兒我無力回天啊!」

  說著,他猛地撲到成湯靈位前,抱住那冰冷的牌位。

  「爺爺,您顯顯靈吧。您教訓教訓那個不知尊卑的老匹夫…」

  太甲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連日來的委屈、憤怒、恐懼、疲憊,在這一刻齊齊湧上心頭。

  他的眼皮越來越沉,越來越重。

  燈火搖曳,忽明忽暗。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昏黃的火光忽然微微一顫。

  太甲身旁,那根支撐廬舍的石柱上,雕刻著商族世代傳承的圖騰玄鳥。

  此刻隱隱泛起淡金色的光芒。

  光芒越來越盛,從石柱中滲透而出,在虛空中交織、凝聚。

  太甲揉揉眼睛,望向那光芒匯聚之處,只見一道身影正從那玄鳥圖騰的光華中緩緩浮現,身形修長,氣質出塵,一襲青衣在光暈中顯得格外清雅。

  「爺……爺爺!」

  太甲脫口而出,聲音帶著哭腔和難以置信的驚喜。

  「爺爺,是您嗎!您顯靈了,您終於來看孫兒了!」

  他慌忙起身,就要跪拜。

  青梧聞言不由得輕咳兩聲,抬手虛虛一按。

  「不必如此。我並非你爺爺。」

  太甲愣住了。

  他抬起頭,仔細打量眼前之人。

  那張臉溫潤如玉,分明是個青年模樣,與他記憶中祖父成湯那蒼老威嚴的面容相去甚遠。

  而且,這人身上的氣息雖玄奧難測…

  太甲心中正疑惑,目光下意識地往旁邊一掃。

  然後,他的瞳孔猛然收縮。

  那道紅色身影,渾身散發出的氣息與其大商的圖騰玄鳥是何其的相似。

  簡直就是玄鳥親臨!

  太甲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

  他自小聽過的「天命玄鳥,降而生商」的故事。

  是她

  就是她!

  她是庇護大商、賜予商族天命的神聖玄鳥!

  太甲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玄鳥,您終於顯靈了!」

  他涕泗橫流,聲音哽咽:「您看見了嗎,您看見那個伊尹是怎麼欺負我的嗎?」

  「他流放孫兒,他代王攝政,他想奪我大商江山。」

  「您快再次庇護大商吧。莫要讓我祖宗基業被那權臣奪去。」

  他跪伏在地,哭得撕心裂肺,似乎要把這些日子積攢的所有委屈都傾瀉出來。

  然而,回應他的,是一聲冷冷的嗤笑。

  「廢物。」

  太甲的哭聲戛然而止。

  他僵住了,難以置信地抬起頭,望向那道紅袍身影。

  元鳳就站在青梧身側,俯視著跪伏在地的太甲,那雙清冷的鳳眸中沒有絲毫憐憫,只有毫不掩飾的失望與不屑。


  「簡直是辱沒祖宗英名。」

  「成湯浴血百戰,十一征而無敵於天下,換來的江山,交到你手裡,你就只會哭,只會跪,只會求祖宗顯靈?」

  太甲張了張嘴,想辯解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權臣欺你?流放你?」

  「你若不昏聵,若不暴虐,若不視祖父法度為兒戲,伊尹何至於冒天下之大不韙,將你送到這陵前思過?」

  「你以為伊尹是貪圖你的王位?他若想篡位,成湯崩時便可動手,何須等到你繼位之後?」

  「何須冒著身敗名裂的風險放逐君王?」

  「你可知伊尹攝政期間,天下太平,諸侯歸附,百姓安寧?你可知你被流放的這幾年,商國國勢未衰,反倒更加穩固?」

  「可你,成湯嫡孫,坐在王位上,除了怨恨、猜忌、暴虐,還做了什麼?」

  元鳳一字一句,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太甲心上。

  「就憑你這副德行,大商還不如毀了算了。省得將來丟人現眼,讓成湯之名蒙上羞恥。」

  說罷,她再不看太甲一眼,轉身便走。

  那道紅袍身影,在太甲模糊的視線中,漸漸消散於光芒之中。

  青梧看了太甲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搖了搖頭,隨即也化作一道清風,與元鳳一同消失不見。

  光芒斂去。

  只剩那盞搖曳的燈火,和跪在地上、渾身僵硬的太甲。

  他呆呆地望著那空無一人的虛空。

  良久。

  太甲忽然猛地打了個寒顫,驚醒了過來。

  「原來只是個夢。」

  腦海之中突然迴蕩起剛才夢中所見。

  玄鳥罵他的話語也在一遍遍重播。

  伊尹攝政三年,天下太平。

  他被流放三年,除了怨恨,一事無成。

  這麼一想,玄鳥說得對……他當真就是個辱沒祖宗英名的廢物。

  太甲的手,慢慢攥緊。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祖父的靈位。

  太甲仿佛從中看到了成湯那失望的眼神。

  太甲深吸一口氣,緩緩站起身。

  他走到祖父靈位前,鄭重地整理衣冠。然後,深深地、長長地,拜了下去。

  這一拜,不再有眼淚,不再有怨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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