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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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殿中,白紗剛纏在蕭衡手臂上便被浸得通紅,即便皇后再小心翼翼,蕭衡亦疼得額間冒冷汗。

  觸及到那抹鮮紅,柳月棠心狠狠揪成了一團。

  為什麼……為什麼蕭衡方才會用整個身子來護住自己。

  他分明可以不用受傷的。

  只要他站在原地,或者退後一步,他便可安然無恙。

  可他卻以整個身子擋在了自己面前。

  千鈞一髮之時,他喚了一聲淼淼……

  他果真愛上了自己麼?愛到了,可以用生命相護的地步?

  昔日,她用自己的身軀去護住他,不過是為了上位,為了得寵,為了博取他的憐惜。

  那麼他呢?他是為什麼呢?

  柳月棠實在想不出其他原因。

  他是帝王,若非在乎一個人,他何以用自身安危相護。

  瞥見柳月棠眸中盈盈水光,蕭衡緊鎖的眉心霎時舒展些許,啞聲道:「莫難過,朕無礙。」

  「只是些皮外傷罷了。」

  柳月棠動了動唇,欲言又止。

  皇后看在眼裡,緩緩起身斂衽一禮:「外面還有些事需要臣妾料理,今夜便有勞景貴妃侍奉皇上左右了。」

  柳月棠垂首屈膝,「是。」

  待皇后走後,柳月棠深深望著蕭衡。

  四目相對,他總算在那抹目光中尋到了一絲熟悉的感覺。

  他正欲開口,忽聞柳月棠輕語:「皇上方才為何要護臣妾?」

  「您和臣妾,分明都可以不受傷的……」

  「可是朕怕!」蕭衡打斷了她的話,眼眶泛著急切的紅。

  「朕怕失去你。」

  「即便是一絲一毫的傷害,朕都不敢去賭。」

  他深吸了一口氣,只覺得自己瘋都瘋了。

  是啊……他分明可以不用受傷的,若是怕那匕首傷到柳月棠,他完全可以將柳月棠往自己懷中拉。

  可偏偏當時大腦一片空白,他竟用整個身子去擋在她身前。

  匕首刺進肩膀時,見到她驚慌失措、擔憂詫異的模樣,他竟如傻子一般,為了讓她心疼,故意將傷口又刺進了匕首幾分。

  這樣做的目的,竟然只是為了讓她更在乎自己,更心疼自己。

  他堂堂帝王,何時竟成了這副模樣。

  瘋了……

  他大概真是瘋了。

  可觸及到柳月棠滿是動容的眼神,他又突然覺得,瘋了也是值得的。

  他嘴角揚起一抹輕快的笑容:「方才沈青棠自戕之際,你不也第一時間護在朕身前麼?」

  他凝望著她,目光灼灼,似要望進她心底去,語調繾綣:「可見,音音也捨不得朕受傷,是麼?」

  「自戕?」柳月棠一驚。

  方才……沈青棠並非是要殺了蕭衡。

  而是自戕?

  蕭衡輕輕點頭:「應是自戕,她不會殺了朕。」

  「但……朕怕她見到你之後,突生妄念,會殺了你,所以朕才要更加護緊你一些。」

  「那皇上您可想過自己也會受傷?」她秀眉緊蹙。

  「您是九五至尊,龍體怎可輕損?」

  蕭衡聞言,柔和一笑,抬起未受傷的手。

  柳月棠將手放在他掌中。

  他指尖帶著暖意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若護不住你,這九五至尊的龍體又有何用?」

  「音音,若這萬里江山,沒有你在身側,於朕而言,不過是座空寂的牢籠罷了。往後,朕會保護好你,莫說今日只是傷了手臂,即便是沒了手臂,朕也甘之如飴。」

  燭火晃了晃,那雙素來凌厲的眼,此刻只映著她的影子,滾燙得灼人。

  柳月棠滾了滾喉嚨,終只剩下喉間澀然,未言極口。

  就在這時,太醫來了。

  柳月棠忙轉過身去,深深吸了口氣,方才將眼眶打轉的水光硬生生逼了回去。

  蕭衡如今這般在乎自己,倘若,她又來個假死,或者一走了之,這樣對他是否太殘忍了些。


  無論她怎麼偽裝,無論她怎麼演,都瞞不過他。

  他知道自己就是柳月棠,他認定了就是柳月棠,所以方才危險的時刻,他脫口而出的是淼淼,並非音音。

  自己是不是應該如實告訴他,同他告別。

  不應該又突然走地無聲無息?讓他再一次經歷失去自己的痛苦?

  柳月棠想了許久,直到壓抑的呻吟聲響起,方才拉回了他的思緒。

  太醫一邊替蕭衡上藥,一邊道:「皇上,您忍一下,這藥敷上去雖有些疼,不過藥效卻極佳。」

  柳月棠轉過身來。

  方才皇后只是隔著衣衫替蕭衡包紮了一下傷口,以防出血過多。

  此刻衣衫褪下,方才看到那傷口極深,皮肉外翻著,暗紅的血仍在緩緩滲出,在肌膚上洇開觸目驚心的痕跡。

  柳月棠喉頭一緊,上前道:「本宮來替皇上包紮吧。」

  太醫忙將紗布雙手奉上。

  柳月棠接過紗布後,屈膝半蹲在榻邊,將紗布展開,小心翼翼地纏在蕭衡的手臂上。

  纏到第二圈時,新滲的血珠已將紗布暈開一小片暗紅,她動作愈發輕緩,連呼吸都放輕了一些。

  正欲裹第三圈時,腕間忽然一緊,是蕭衡伸手握住了她。

  「不必如此小心,朕不疼,真的一點也不疼。」

  這一刻,他已經忘記了所有的疼痛。

  能讓她待自己如此上心,這點傷,真的值。

  這時,周德福進來稟報:「皇上,沈氏,方才自縊了。」

  柳月棠手微微一滯,沈青棠真的自縊了?

  她抬眸望著蕭衡,卻發現蕭衡好像一點都不驚訝,也不難過,只是稍稍愣了片刻。

  須臾,他沉聲道:「好生安葬吧。」

  「皇上,您一早便猜到了沈氏會自縊嗎?」

  「也並不是。」蕭衡和聲道。

  「是因為沈氏……本就活不了多久了,太醫說,她最多也只能活個兩三年。」

  「為何?」柳月棠問。

  蕭衡凝望著柳月棠,眸色沉沉靜了半晌,才緩緩開口:「熙貴妃歿時,朕曾將劍刺入了她胸口,自那以後,心口便落下了病根,太醫診過,說她身子撐不了幾年。」

  柳月棠眼睫詫異一顫。

  她為何沒有聽聞過此事?

  她抬眸望向蕭衡,話未出口,目光卻先落在他褐紅色疤痕的肩頭。

  那疤痕像一彎乾涸的血月,盤踞在肩胛處,邊緣的皮肉微微凸起,帶著被烈火灼燒過的蜷曲痕跡,與周圍光潔的肌膚顯得格格不入。

  此時,她忽然想起,流箏說,自己被困在火中時,蕭衡不顧一切沖入火海救自己,卻不慎被房梁砸到了。

  這……便是他留下的傷痕嗎?

  當時他就沒想過,自己進去會沒命嗎?

  見她包紮好了傷口卻遲遲未將手放下,蕭衡跟著她的眸光垂眸望去,看見自己肩上的疤痕時,他下意識地縮了縮。

  「怎麼,朕這疤是不是很醜?」

  柳月棠輕輕搖了搖頭,抬起指尖輕撫著他肩上的疤痕。

  指腹觸到那片凹凸的肌理時,他肩膀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不醜……」柳月棠含淚一笑。

  這一刻,她徹底心軟了。

  她原以為,只要自己以宗政淺音的身份入宮,她便可全身而退。

  可方才那一聲淼淼,讓她徹底清醒。

  即便她在景元再待個一年、五年、甚至十年,蕭衡都不會相信自己不是柳月棠。

  若是再讓他經歷一次失去,對他的確有些殘忍了。

  他畢竟是玥兒的父皇。

  柳月棠深吸一口氣,心中已經有了決定。

  她應該直接告訴蕭衡,她要離開,離開皇宮,離開他。

  於是,她緩緩起身,斂衽提裙,屈膝跪於榻前青磚之上,鬢邊珠釵隨著動作輕晃,發出細碎的脆響。

  「皇上,臣妾有一事要稟,還請皇上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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