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道在人間,眾生朝聖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清風州,百川城。

  作為方圓八百里內最大的修士聚集地,此地的「聽風樓」永遠是消息最靈通、也是最嘈雜的地方。但今天的嘈雜,卻帶著一絲壓抑的死寂,仿佛暴風雨來臨前,空氣中凝固的水汽。

  「……不可能!絕無可能!」一個袒胸露乳,胸口長滿黑毛的壯漢,雙目赤紅,與其說是反駁,不如說是在自我催眠,「黑煞老魔!金丹後期!《玄煞噬魂功》大成,神魂堅若磐石,怎麼可能說瘋就瘋!」

  他面前的酒碗裡,酒水隨著他顫抖的手微微晃動,卻不敢再重重砸下。因為鄰桌剛剛才有人因為失言,被一個黑煞宗的記名弟子陰冷地盯了半晌。

  「王大個子,話別說太滿。」一個尖嘴猴腮的修士,用只有同桌人能聽見的聲音嘶聲道,「我七舅姥爺的遠房侄子,是給黑煞宗送靈谷的。他說,黑煞宗已經封山五日了!宗門大陣全開,許進不許出!送去的靈谷都堆在山門外發霉了,硬是沒人敢出來取!這還不說明問題?」

  「封山……或許是老魔在閉死關,衝擊元嬰呢?」有人抱著最後一絲幻想。

  「閉關?嘿,」尖嘴猴腮的修士發出一聲乾笑,充滿了嘲諷,「烈陽穀的赤發真人,斷魂崖的鬼手婆婆,你們知道吧?那兩位也是金丹,跟黑煞老魔一同前往的浮雲山脈。我的人親眼看見,他們倆是屁滾尿流地逃回來的!赤發真人的本命法寶『赤陽輪』都崩了個口子,鬼手婆婆更是披頭散髮,回來就宣布百年之內,門下弟子不得踏入浮雲山脈地界半步!你管這叫尋寶歸來?」

  一連串有鼻子有眼的消息,像一塊塊巨石砸入平靜的湖面,激起的不是喧譁,而是更深的恐懼。

  就在這時,聽風樓二樓的雅間珠簾被掀開,一個身穿青布長衫,氣質儒雅,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的中年人,緩步走下。他便是此地的情報販子,人稱「萬事通」的柳先生。

  他沒有上台,也沒有用醒木,只是在樓梯口站定,用不大不小的聲音,清晰地說道:「各位道友,不必猜了。」

  滿堂瞬間鴉雀無聲,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柳先生淡然一笑,享受著這種萬眾矚目的感覺,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黑煞真人沒瘋,也沒死。他只是……被『度化』了。」

  他刻意加重了「度化」二字。

  「我花了大價錢,買通了當時在場的一個小宗門弟子。他親眼所見,黑煞真人被從那片山林里丟出來,毫髮無傷,法衣整潔。可他眼神空洞,嘴角帶笑,口中念念有詞,念的不是魔功心法,而是……勸人向善的凡間經文。他三百年的魔道根基,被一股無法理解的宏大道韻,洗得比初生嬰兒還要純淨。現在的他,被黑煞宗當成最大的恥辱和恐懼,鎖在後山,每日只知誦經、掃地。」

  「嘶——!」

  這一次,倒吸涼氣的聲音清晰可聞。殺人不過頭點地,這種手段,是從靈魂和信仰的根源上,徹底抹殺一個存在,比挫骨揚灰要殘忍一萬倍!

  「第二,」柳先生繼續道,「那片山林,如今有了一個名字。是那位新晉的金丹真人,清風門的何雲山,親自為其正名。他稱其為——『天尊聖域』。」

  「第三,何雲山真人留下了八字真言,傳告天下修士:」

  柳先生的目光掃過全場,一字一頓:

  「問道者生,越界者瘋。」

  消息如瘟疫,以一種無可阻擋的態勢,開始在清風州,乃至更廣闊的地域蔓延。

  起初,大部分宗門,尤其是那些一流大派和魔道巨擘,對此嗤之以鼻。在他們看來,這不過是何雲山走了狗屎運,發現了一處上古遺留的強大禁制或殺陣,想藉此故弄玄虛,獨吞寶藏。

  「天尊聖域?笑話!哪個天尊會把道場建在那種靈氣稀薄的窮山惡水?」

  「何雲山老匹夫,野心不小。借一個不知所謂的陣法,就想自立山頭,問過我們沒有?」

  「黑煞那個蠢貨,定是太過自負,孤身闖陣,才著了道。我等只需集結人手,以力破巧,任他什麼上古殺陣,也得給它碾碎了!」

  貪婪與傲慢,是原罪,也是最好的催化劑。

  七日後,在清風州東部的一處隱秘峽谷內,三位金丹真人在此會首。

  為首的是「狂濤真人」,一個脾氣火爆的散修,金丹中期,憑著一手《怒海狂濤訣》縱橫數百年;左側是「百毒夫人」,一身綠袍,面容妖冶,一手毒功令人防不勝防;右側則是「陰山三友」中的老大,一個形容枯槁,眼窩深陷的老者。他們代表了三個二流宗門和一股強大的散修勢力。


  「何雲山至今還守在那破地方?」狂濤真人聲若洪鐘。

  「守著呢,」百毒夫人掩嘴輕笑,「跟個門神一樣。據說每日盤膝吐納,寸步不離。我看他是被那陣法里的好處迷了心竅,想第一個參透玄機。」

  「哼,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陰山老大冷聲道,「他一個新晉金丹,守得住嗎?這次我等三方聯手,合力破陣,裡面的東西,按人頭平分。至於何雲山……若他識相,便廢去修為,饒他一命。若不識相……」

  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意思不言而喻。

  三日後,一支由三位金丹真人、二十位築基修士、上百名鍊氣弟子組成的龐大隊伍,浩浩蕩蕩地兵臨浮雲山下。靈光寶氣沖天而起,將整片天空都映照得五光十色。

  他們看到了那塊刻著「浮雲禁地」的青石,也看到了盤坐在青石後,身形挺拔如松的何雲山。

  何雲山緩緩睜開眼。他的氣息比十幾天前更加沉凝、淵深。他守在這裡,看似是護衛,實則是在享受一場天大的機緣。每日沐浴在那若有若無的至高道韻之中,他那剛剛凝聚的金丹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穩固、圓滿,甚至隱隱有了一絲精進。這比他閉關苦修十年還有用。

  他對這片「聖域」的敬畏,早已深入骨髓。

  「何雲山!」狂濤真人聲如雷霆,厲聲喝道,「你身後究竟是何物?速速交出陣法樞紐,我等看在同為金丹的份上,或可饒你一命!」

  何雲山目光平靜,像是在看一群無知的螻蟻。

  「此地為天尊聖域,乃無上道場,非爾等所想的藏寶之地。」他的聲音淡漠而疏離,「黑煞真人便是前車之鑑。速速退去,莫要自誤。」

  「放屁!死到臨頭還敢裝神弄鬼!」狂濤真人被他那高高在上的眼神徹底激怒,「我倒要看看,這區區一塊破石頭,能奈我何!給我破!」

  他甚至懶得攻擊何雲山,在他看來,只要打破這虛假的界限,何雲山這個「狐假虎威」的傢伙自然不攻自破。

  一道水藍色的匹練從他袖中飛出,化作滔天巨浪,帶著碾碎一切的氣勢,狠狠拍向那塊青石界碑!

  然而,就在巨浪越過青石的剎那。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靈光護盾的閃耀。那狂暴的巨浪,就如同春雪遇上了驕陽,無聲無息地消融、瓦解,化作最精純的水汽,融入了空氣之中。

  「什麼?!」狂濤真人臉色一變。

  不等他反應,一股無法言喻的意志,降臨了。

  不是攻擊,不是威壓,而是一種……「審判」。

  狂濤真人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取而代代的是無盡的驚駭。他感覺到,自己金丹之內,那奔騰不休的《怒海狂濤訣》真元,正在「懺悔」。

  是的,懺悔。

  一股宏大、莊嚴、慈悲又威嚴的道音,從他的神魂最深處響起。那道音告訴他,他的功法是何等「暴戾」,他的殺伐是何等「罪孽」,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對「大道和諧」的一種「污染」。

  他的道心,正在被這股力量強行「扭轉」!

  「不!我的道!我的道是踏浪而行,快意恩仇!不是……不是這個!」

  他發出一聲悽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不是因為痛苦,而是因為信仰的崩塌。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金丹上出現一道道裂紋,修為如開閘泄洪般瘋狂倒退。

  「噗通。」

  他從半空中摔落,砸在地上,渾身劇烈地抽搐著,口中卻喃喃自語:「我有罪……我不該……興風作浪……」

  他的修為,被廢了七七八八,金丹破碎,跌回了築基,且道心已毀,此生再無寸進!

  剩下的百毒夫人和陰山老大,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退了,遍體生寒,仿佛被一盆萬載玄冰從頭澆到腳。他們看了一眼地上懺悔的狂濤真人,又看了一眼那塊平平無奇的青石,連法寶都忘了收,轉身化作兩道流光,以生平最快的速度瘋狂逃竄。

  那些築基和鍊氣弟子,更是作鳥獸散,恨不得爹娘多生了兩條腿。

  這一次,再無人敢質疑「天尊聖域」的威嚴。

  消息傳開,整個修仙界徹底失聲。

  恐懼之後,另一種情緒開始蔓延。

  「問道者生……」一些被卡在瓶頸多年,壽元將盡的老修士,反覆咀嚼著這四個字,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既然強闖是死路一條,那……心誠呢?

  第一個吃螃蟹的,是一個壽元只剩下不到三年的築基後期老者。他沒有靠近百里之內,而是在百里開外,尋了塊乾淨的巨石,對著浮雲山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然後盤膝坐下,拋卻一切雜念,只是靜心吐納。

  他不敢奢求突破,只求心安。

  三日後,他身上那股濃郁的死氣,竟奇蹟般地消散了一絲。原本花白的頭髮,髮根處,竟有幾縷轉黑!

  這個活生生的例子,像一顆火星,瞬間點燃了整片草原!

  越來越多走投無路、或是尋求大道的修士湧來。他們不敢越雷池半步,只是在百里之外,虔誠地打坐、參悟、朝拜。

  起初,也有大宗門想來清場,劃定地盤。但他們驚恐地發現,凡是心懷不軌、想霸占「風水寶地」的弟子,不僅無法感悟到絲毫道韻,反而會心浮氣躁,修為不穩。而那些心無旁騖的散修,卻或多或少能得到一絲裨益。

  漸漸地,一種無形的秩序,由「聖域」本身建立起來。

  浮雲山百里之外,這片曾經的荒野,自發地形成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奇觀——一個數以千計的修士,每日面朝聖山,靜心悟道的「露天廣場」。

  ……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陳浮,正拿著一把嶄新的刻刀,對著一塊桃木發愁。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他想給月蟾刻一個能活動關節的小木馬,可手裡的刻刀下去,本該凌厲的線條,卻自動變得圓潤、柔和,充滿了「道法自然」的韻味。刻出來的馬腿,不像馬腿,倒像是某種祥瑞的腿。

  他煩躁地丟下刻刀,掃了一眼系統面板。

  【神級道法熟練度系統】

  【畫符】:13%(被動增長中,速度:極其緩慢)

  【吐納】:21%(被動增長中,速度:極其緩慢)

  【劍術】:7%(被動增長中,速度:極其緩慢)

  【煉丹】:2%(被動增長中,速度:極其緩慢)

  【可用熟練度點數】:0

  那一排「極其緩慢」的字樣,像是在嘲笑他。

  十天了,自從上次那具詭異的骸骨魔將被「淨化」後,整座浮雲山清淨得讓他心裡發毛。空氣清新得過分,靈氣祥和得過分,別說詭異了,連帶有煞氣的野獸都繞道走,安靜得像一片佛門淨土。

  沒有詭異上門,就沒有「詭異濃度」,被動增長几乎停滯。

  殺不了詭異,就拿不到主動點數。

  他這個「肝帝」,現在被強制放假,無事可做。

  「看來,效果是好,但好過頭了。」陳浮嘆了口氣,他本來只想在自家院子周圍拉一圈電網,結果現在是直接把整座山都變成了銅牆鐵壁,連送「外賣」的都進不來了。

  「坐吃山空,這可不行。」陳浮站起身,在院子裡踱步,「苟道,也得講究可持續發展。得想個辦法,精準地引進一些『養分』才行。」

  他正琢磨著,要不要找個藉口下山,去哪個傳說中的亂葬崗「採風」,就感到自己的衣角被一股微不可查的力道拽了拽。

  「哥哥。」

  月蟾仰著粉雕玉琢的小臉,一雙黑曜石般的大眼睛靜靜地看著他。她的表情很平靜,但陳浮卻從那平靜之下,感覺到了一絲源自靈魂深處的寒意。

  「怎麼了,月蟾?」

  「哥哥,空氣沒有味道了。」月蟾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委屈,「就像每天都只能吃白米飯,吃不飽。我想……吃肉。」

  她一邊說,一邊不自覺地伸出粉嫩的舌尖,輕輕舔了舔嘴唇。

  那一瞬間,陳浮看到,月蟾身後的影子,在沒有光線變化的情況下,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變得比平時更深邃、更黑暗。

  陳浮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月蟾所謂的「肉」,指的就是那些詭異、邪祟、怨念集合體。

  這小祖宗,是在用最天真無邪的方式,向他發出最恐怖的警告。

  她餓了。

  如果再找不到「零食」,她會不會……把目光投向自己這個院子裡唯一的「活肉」?

  「咳咳!沒事,沒事!」陳浮後背滲出一層冷汗,趕緊蹲下身,強笑著揉了揉她的腦袋,語氣卻無比堅定,「山裡的東西吃膩了是吧?等著,哥哥明天就帶你下山,去城裡,咱們找點真正『夠味』的好東西吃,管飽!」

  他打定了主意。

  不能再等了。

  為了自己能安穩地苟下去,也為了餵飽身邊這個隨時可能失控的恐怖「大胃王」,他必須主動出擊,去狩獵「詭異」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