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此乃吾家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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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和帝心口驀地一沉,像是被一件不鋒利的鈍器擊中,並未皮開肉綻,那痛楚卻沉沉地嵌進了血肉深處,隨著每一次心跳,反覆碾磨,綿長不絕。

  他再明白不過。

  皇后特意選了燒紙錢這般微不足道的小事,名為懇求,實為成全。成全她身為人女的孝心,更是在成全他身為人君的體面,好讓他那顆負疚的心,能稍稍得以安放。

  皇后知道,他心下有歉疚。

  成老大人血濺金殿,秦王與承恩公府固然罪責難逃,但也同樣疑點重重。

  從他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那一刻起,便已決意將秦王當作一枚棄子。

  而放棄了秦王,從某種意義上說,也就等同於放棄了與秦王命運休戚相關的皇后。

  皇后一如既往的賢德、理智,讓他挑不出錯來。

  只是遠在皇陵的秦王,恐怕永遠也無法懂得,皇后這番果決的犧牲,究竟為他換來了什麼。

  這份好意,在他心中又能占得幾分重量。

  「朕,准了。」

  「縱有千般罪責,為人子女盡孝之心,合乎天理人倫。」

  「你只管去做,按你的心意送她一程。」

  「朕保證,任何風言風語,都絕不會傳出這宮城半步。」

  皇后:「臣妾,謝過陛下。」

  她略微停頓,壓下喉間萬語千言,終是以儘可能平穩的聲線,轉而道:「臣妾,拜別陛下。」

  元和帝:「保重。」

  待皇后離去,元和帝沉默良久,方沉聲對李順全道:「給朕盯緊鳳儀宮那邊,一應用度,皆按舊例,不許有半分剋扣,不得有任何作踐。」

  「若讓朕知道有哪個奴才膽敢捧高踩低,朕拿你是問。」

  李順全恭聲道:「奴才明白,定會處處留心,將事情辦妥,請陛下寬心。」

  ……

  廢后的消息一經傳出,幾家歡喜幾家愁,還有幾家茫然四顧。

  「皇后被廢了?」

  消息傳來時,周域正攜蕭凌同在永寧侯府為客。

  他聞言動作一凝,面上掠過一絲清晰的愕然,有片刻失語。

  裴桑枝微微頷首,將聲音壓低了些:「消息是剛傳出來的。聽聞昨日皇后娘娘去華宜殿面聖時,陛下便做出了決定,只是旨意拖到今日才明發。」

  周域眉頭微蹙,與正端著茶盞的裴駙馬不約而同地對視了一眼,均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驚詫與不解。

  「這……」周域沉吟道,「陛下不是這般無情之人啊。」

  裴駙馬亦微微頷首,面露疑慮:「確實不像。」

  照理說,這些日子以來,陛下動用了影衛,已將秦王府與承恩公府查了個底兒掉,連鳳儀宮的不少宮人都經過了秘密審問,種種證據都表明,皇后並未參與成老二血濺金殿的陰謀。

  即便陛下會因教子無方、母家失德而遷怒於她,也斷不至於如此乾脆利落地行廢后之舉。

  他私下裡甚至思忖過,以陛下的性子,本非刻薄寡恩、殺伐果斷之主,等這陣風頭過去,氣消了,多半會顧念少年夫妻與多年並肩的情分,對皇后有所補償。畢竟,那般深厚的情誼,豈是說割捨便能徹底割捨的?

  孰料,這事情的發展,遠遠出乎他的預料。

  裴駙馬將茶盞往桌上一擱,指節輕叩桌面,擺出一副洞悉世情的模樣,煞有介事地揣測道:「依老夫看,難道是朝中又有奸佞小人,在陛下跟前進了讒言?」

  說話間,他微微頷首,似是對自己的判斷頗為自得:「即便秦王失德、承恩公府傾頹,皇后賢名卻是有口皆碑。」

  「此番廢后,朝野必定譁然,明日御史們的奏章,怕是要如雪片般飛進宮去了。」

  周域低聲喃喃:「奸佞小人?」

  不見得吧……

  周域話到嘴邊又咽下,並未急於道出心中論斷,只是將目光轉向蕭凌與裴桑枝,面露徵詢之色:「你們表兄妹二人,對此事有何看法?」

  「蕭凌先來說……」

  他對此早已瞭然,蕭凌書本所得或能勝過裴桑枝幾分,但於洞察世事、體察人心一道,眼界之鈍,差距何止毫釐。


  此刻既存了考校之心,便不能任由裴桑枝點破玄機,總需讓學生自行領悟一番,而非不勞而獲,張口就吃。

  蕭凌心下暗自叫苦:先生這考題未免也來得太勤了些,簡直就是隨時隨地、即興大小考啊。

  他官場尚未踏入,倒要先在師門裡鑽研起如此複雜的朝局了。

  然而,腹誹歸腹誹,老師既已發問,他豈能避而不答?

  自然是不能的。

  蕭凌低下頭,開始細細梳理線索。

  陛下與皇后素來感情深厚,中宮之位此前更是穩如磐石……

  那……

  「學生以為……」蕭凌斟酌言辭:「陛下此舉……或許正是為了保全皇后。」

  「成老大人血濺金殿,朝野震動。陛下若僅懲處秦王與承恩公府,卻對中宮毫無處置,只怕其他派系官員的彈劾會直指中宮,如今痛快廢后,反倒顯出一視同仁的決心。」

  「陛下搶先廢后,看似絕情,實則是將皇后從這場風暴中徹底摘了出去。幽居鳳儀宮看似懲罰,實為保護,既全了朝廷法度,又護住了皇后性命。」

  「學生愚鈍,思來想去也只能看到這一層,其中更深處的關竅,還望老師撥雲見日,為學生解惑。」

  周域道:「桑枝,你怎看?」

  裴桑枝眼波微轉,從容接話:「周老大人,表兄所言有理,陛下素來仁慈重情,廢后之舉必有保全皇后之慮。」

  她略作停頓,語氣緩緩:「不過,桑枝以為,與其說是陛下主動廢后,不如說是皇后自請廢位,陛下不過是忍痛順勢成全。」

  「如今秦王事敗,朝局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東宮未立,各方勢力虎視眈眈。這般處置既全了多年夫妻情分,又徹底斬斷秦王借中宮之勢捲土重來的後患。」

  「而且……」

  裴桑枝說到此處,語氣微沉,更添幾分凝重,字斟句酌:「而且,我猜測,陛下此舉亦有立威之意,連相伴數十年的結髮妻子、母儀天下的中宮皇后都能說廢就廢,有誰是他不敢動、不能動的,滿朝文武誰還敢心存僥倖?」

  「再想興風作浪的,就得好生掂量掂量了。」

  「看似絕情,實則是一舉三得的妙棋,既保全了皇后,又斬斷秦王的野心,絕了後患,更藉此立威朝堂。」

  最重要的是,對一個帝王而言……

  尤其對一位大權在握、只要在世便是絕對正統的帝王而言,若真想保全一個人,他有的是千百種周全光鮮的法子,何須偏偏選擇這條最惹人非議、最讓皇后受委屈的路。

  裴桑枝沒有再說下去,但在座眾人都已心領神會。

  除了裴駙馬……

  周域眼底閃過一絲欣慰。

  而蕭凌看著裴桑枝,敬佩與欣喜交織。

  裴駙馬雖不甚明了,也不妨礙他覺得厲害,更不妨礙他挺直腰板,臉上寫滿了「此乃吾家明珠」的與有榮焉。

  這是他孫女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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