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杜松全軍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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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幕之上,冰冷的文字如同戰鼓般一下下敲擊在洪武君臣的心頭。萬曆四十七年(後金天命四年)遼東的兵勢部署,被無情地攤開在這奉天殿內。

  【明軍四路出師,後金偵騎四出……二月二十九,偵得劉綎部先鋒自寬甸北出,杜松部主力已出撫順關,疾速東進……】

  每一個地名,每一次調動,都牽動著殿下眾人的神經。這裡站著的,是大明的開創者與最頂尖的帥才,他們太清楚戰場上一個微小的失誤會帶來何等災難性的後果。

  「杜松部……太快了!」徐達濃眉緊鎖,目光死死盯著天幕上代表杜松軍動向的那行字,仿佛能穿透時空看到那支孤軍深入的隊伍,「撫順關甫出,便如此冒進!他已與友軍徹底脫節,成了一支徹頭徹尾的孤軍!努爾哈赤的探馬絕非擺設,此等戰機,他豈會放過?」

  他的語氣帶著名將特有的敏銳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這種冒進,在他和朱元璋打天下的歲月里,通常是誘敵或絕境下的拼死一搏,絕不應出現在堂堂正正的王師合圍之戰中。

  李善長捻著鬍鬚,眼中閃爍著洞悉一切的光芒,他接話的速度不快,卻字字敲在關鍵點上:「努爾哈赤的反應來了……僅以五百老弱遲滯南線劉綎,集中八旗全部精銳,直撲杜松!好狠辣的決斷!好精準的眼光!」

  他微微側身,對著御座上的朱元璋和一旁的徐達,聲音壓得更低,卻更顯沉重:「陛下,魏國公,此獠用兵,已得『集中優勢,各個擊破』之三昧。他為何先打杜松?正因為杜松部最強、最悍!這是塊硬骨頭,但一旦以雷霆萬鈞之勢將其砸碎,產生的震懾足以令其餘三路明軍魂飛魄散!」

  老宰相的指尖在空中虛點,仿佛在勾勒一幅無形的戰略地圖:「到那時,莫說救援,恐怕那三路統帥聞聽杜松敗訊,第一個念頭便是如何保存自身,倉皇退避!加之遼東地形複雜,山路崎嶇,通信不暢,天氣莫測……杜松想等來援軍?難如登天!努爾哈赤這是要一口先吞掉明軍的先鋒銳氣,打斷這場圍剿的脊樑!」

  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朱標臉色發白,他雖仁厚,也聽懂了這戰略背後的殘酷邏輯。朱棣則雙拳緊握,眼神銳利,顯然在瘋狂推演著戰局。藍玉更是咧了咧嘴,露出一個混合著興奮與殘忍的笑容,顯然對這種極致的危險對決感到刺激。

  朱元璋面沉如水,手指無意識地用力摩挲著龍椅扶手上的鎏金龍頭,冰冷的目光掃過天幕上「孤立突出」四個字,又從李善長和徐達臉上掃過。

  他沒有立刻說話,但那股無形的、屬於開國帝王的壓迫感卻瀰漫開來。所有人都知道,陛下動了真怒,但這怒意並非針對殿內任何人,而是針對那二百多年後,即將葬送大明數萬精銳的愚蠢指揮和那狡詐如狼的對手。

  獵豹已亮出獠牙,而獵物卻懵懂地闖入了最危險的伏擊圈。奉天殿內的君臣,已然預見到了血腥的結局,卻只能作為無奈的看客,目睹這一切的發生。

  天幕之上,文字並未僅僅冰冷敘述結果,而是罕見地浮現出努爾哈赤在接到紛亂軍報時,那清晰得令人心悸的決策過程。

  只見天幕顯示,努爾哈赤面對諸王貝勒,聲音沉穩如山嶽,毫無動搖:「明軍分路來攻,其勢洶洶?哼,南線那五百兵,足矣抵擋!此非其主力,實乃聲東擊西之拙劣伎倆,欲誘我主力南顧,其真正殺招,必藏於西邊撫順關方向!我大軍,當直驅西向,迎擊其真正主力!」

  命令剛下達,殿外馬蹄聲疾,又有哨探飛馳來報:「報——大汗!東南清河路,發現明軍動向!」

  殿內一些後金將領臉色微變,目光下意識地看向努爾哈赤。若是一般統帥,聽聞另一路敵軍逼近,難免心生疑慮,甚至可能分兵應對,從而落入明軍「分其勢」的圈套。

  然而,努爾哈赤只是冷哼一聲,語氣中帶著對地形和敵軍速度的極致把握與輕蔑:「清河一路?山路險峻狹隘,縱有十萬兵,亦難展拳腳,行軍遲緩如龜爬!不必理會,任其自來,我等首要之敵,在西!」

  這番洞若觀火的分析和斬釘截鐵的決斷,如同一道閃電,劈入了洪武朝奉天殿內每一位懂軍事的人心中!

  「嘶—」徐達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不再是之前的沉穩,眼中爆發出極度專注和興奮的光芒,身體微微前傾,仿佛要穿透天幕,看清那個遠在未來的對手。「好毒辣的眼光!好強的定力!虛則實之,實則虛之,敵軍四路合圍,最易惑亂心志。他卻能於迷霧中一眼看穿真正的要害所在,摒棄所有干擾,直撲七寸!這份決斷,這份狠辣……真乃帥才!」

  他猛地一拍大腿,竟是慨嘆道:「恨不能與此人生於同時!真想親率鐵騎,與他在遼東風雪中堂堂正正戰上一場,看是他的八旗厲害,還是我的北伐精銳更強!」這是一種頂尖高手遇到另一個頂尖高手時,無法抑制的較技之心。


  旁邊的藍玉反應更為直接激烈,他猛地站起,虎目圓睜,臉上非但有震驚,更有一種近乎狂熱的欣賞:「漂亮!」他幾乎是吼出來的,「這老奴,真他娘的是個人物!用兵如刀,又快又狠!管你幾路來,老子只打你一路!擒賊先擒王,打蛇打七寸!這仗讓他打的,透亮!」

  他興奮地來回踱了兩步,搓著手道:「這才叫打仗!判斷、決心、速度,一樣不缺!比對陣那些一觸即潰的北元潰兵有意思多了!陛下,若有機會,末將願請一支偏師,定要會會這個努爾哈赤!」他的語氣里充滿了遇到值得一戰的對手的饑渴。

  就連一向更注重戰略而非具體戰術的朱棣,此刻也面色凝重,喃喃道:「拋開立場,此人用兵,已入化境。信息篩選、形勢判斷、主力運用,無懈可擊。杜松……危矣。」他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場即將發生的、不對等的獵殺。

  這一刻,奉天殿內瀰漫著一種奇異的氛圍。那是身為當世最頂尖的軍事家們,對於另一個時空下的強大對手,所產生的一種超越敵我的、純粹專業領域的極致欣賞和沸騰戰意。他們仿佛聽到了二百多年前,那來自遼東雪原之上,一聲清晰而冷酷的號角。

  天幕無情地將時間推進至萬曆四十七年(後金天命四年)三月初一,那決定命運的一天。

  杜松軍一路急行,終於抵達薩爾滸地區。然而,這位以勇猛著稱的總兵接下來的決策,讓奉天殿內的洪武名將們幾乎窒息。

  「分兵?!」徐達的驚呼聲中充滿了難以置信,「主力駐薩爾滸,自率萬人攻吉林崖?他……他怎敢在敵情不明、孤軍深入的情況下如此行事?!努爾哈赤的主力動向未卜,他這不是把自己的側翼和後背完全暴露給敵人了嗎?!」

  朱元璋的臉色已經黑如鍋底,從牙縫裡擠出話來:「驕兵必敗!勇猛過頭就是愚蠢!他以為自己是常遇春,可以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努爾哈赤可不是陳友諒帳下的無名之輩!」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們的最壞的擔憂,天幕立刻顯示出努爾哈赤的應對:一面派兵增援吉林崖,死死頂住杜松的進攻,一面親率六旗四萬五千主力,如決堤洪水般直撲薩爾滸明軍主營!

  「完了……」朱標臉色蒼白,喃喃自語,「主營兵力雖多,但群龍無首……杜松回援不及了!」

  時間跳到次日,三月初二。天幕上出現了決定戰局的關鍵詞——「天色陰晦,咫尺難辨」!

  「大霧!」藍玉猛地站起身,拳頭緊握,「該死!怎麼偏偏是這種天氣!我軍火器優勢蕩然無存!騎兵衝擊也無法展開!這簡直是……天要亡我明軍嗎?!」

  更令人窒息的操作出現了:為了在濃霧中瞄準,進行炮擊,「杜松軍點燃火炬照明」!

  「蠢貨!蠢不可及!」這一次,連一向沉穩的徐達也忍不住厲聲喝罵,「由暗擊明,尚有一線生機;由明擊暗,還自曝其位,這是唯恐建州箭矢找不到靶子嗎?!最基本的夜戰、霧戰禁忌都忘了?!遼東兵備竟鬆弛至此?!」

  他的憤怒很快被天幕證實為精準的預判。後金軍正是利用明軍點燃的火炬,「集矢而射,殺傷甚眾」!可以想像,在能見度極低的大霧中,明軍士兵舉著火把或簇擁在火堆旁,成了黑暗中最好的指引,無數箭矢如同毒蛇般從霧靄中無聲無息地鑽出,精準地收割著生命。慘叫聲、哀嚎聲似乎能穿透時空,隱約迴蕩在奉天殿中。

  而真正的致命一擊隨之到來。努爾哈赤親率大軍,「乘著大霧,越過塹壕,拔掉柵寨,攻占杜軍營壘」!

  濃霧不僅削弱了明軍,更完美掩護了後金軍的突擊!他們如同鬼魅般突然出現在明軍眼前,短兵相接,混戰開始。失去統一指揮、又被箭雨嚴重殺傷的明軍主力,在突如其來的近身肉搏中徹底崩潰,傷亡慘重。

  與此同時,進攻吉林崖的杜松本人,也陷入了絕境。久攻不下,身後大營方向殺聲震天,火光(即便有霧,大火的光芒也能隱約可見)沖天,他已知大事不妙。但退路已被切斷,吉林崖守軍得到增援後發起反擊,他與麾下萬人陷入了前後夾擊的死地!

  天幕給出了冰冷而血腥的結局:明軍西路軍主將總兵杜松、保定總兵王宣、原任總兵趙夢麟,皆力戰陣亡!曾經威震邊陲的西路軍,數萬大明精銳,在薩爾滸和吉林崖兩地,被徹底殲滅,全軍覆沒!

  奉天殿內,落針可聞。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近乎實質的震驚與壓抑。一幅屍橫遍野、血流成河、軍旗焚毀的慘烈畫面,仿佛透過天幕的文字,血淋淋地鋪展在每一位開國君臣面前。

  朱元璋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靠在龍椅上,閉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那空氣中似乎都帶著二百多年後遼東戰場的血腥味。良久,他才緩緩睜開眼,聲音沙啞而沉重,對李善長和徐達說道:

  「果然是……全殲。乾淨利落,一點餘地都沒留。」他的話語裡帶著一種深切的痛惜,「杜松輕敵冒進,死不足惜!可惜了……可惜了我大明數萬精銳兒郎,未死於衛國之徵途,卻葬送於主帥之昏聵!」

  他抬起頭,目光似乎想穿透天幕,看到另外三路明軍的動向,語氣變得急切而無奈:「到了這個時候,咱只盼著另外三路……楊鎬麾下那些總兵,能慫一點!跑得快一點!見杜松潰滅,就該立刻掉頭,撒丫子往回跑!能跑回開原、跑回瀋陽、跑回任何一座堅城,倚仗城牆火炮固守,或許……或許還能多抵擋那後金兵一陣子,苟延殘喘……」

  這位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開國皇帝,聲音里充滿了一種無力回天的預感和憤怒:「這要是還不知死活,心存僥倖,或是被朝廷嚴令所逼,繼續在外面浪戰,被努爾哈赤抓著打野戰……以努爾哈赤此番展現出的用兵之狠辣果決,恐怕就是有一路被吃一路,誰也跑不了!薩爾滸……恐怕只是這場大敗的開始啊……」

  他的話語,像一塊巨石,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預示著更多、更慘烈的敗績即將通過這天幕,呈現在他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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