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稱雄女真的努爾哈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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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幕的血光在奉天殿的琉璃瓦上流淌,映照著一張張凝重無比的面孔。畫面里,古勒山大戰的煙塵剛剛落定,努爾哈赤的旗幟便如同貪婪的巨蟒,纏向了朱舍里、訥殷兩部。鐵蹄踏破部族最後的抵抗,建州女真廣袤的土地上,只剩下一個統一的聲音——努爾哈赤!

  「好快的手腳!」李善長撫著鬍鬚,渾濁的老眼裡精光一閃,語氣帶著難以掩飾的讚嘆,「這努爾哈赤,深諳『遠交近攻』之道。你看他,剛滅了朱舍里、訥殷,轉頭便與海西四部歃血為盟,穩住葉赫、烏拉這些強鄰。這份審時度勢、縱橫捭闔的心機手腕……嘖嘖,非梟雄不能為也!」

  龍椅上的朱元璋鼻腔里發出一聲沉重的冷哼,鷹隼般的目光死死釘在天幕上那杆獵獵作響的建州大旗上。他仿佛看到了另一個草莽崛起的自己,只是這頭猛虎,註定要撕咬他朱家的江山!

  畫面流轉。萬曆二十三年六月,輝發部南部門戶多壁城在努爾哈赤的猛攻下陷落。翌年,他竟將被俘的烏拉部貝勒布占泰釋放,還將侄女嫁了過去!緊接著,萬曆二十五年,天幕清晰地映出努爾哈赤與海西葉赫、烏拉、輝發、哈達四部首領殺白馬祭天,共飲血酒,誓言盟好的場景。那場面看似豪邁,奉天殿裡的空氣卻驟然凝固。

  「緩兵之計!」朱棣猛地一拍大腿,聲音斬釘截鐵,帶著沙場宿將特有的敏銳,「父王請看!他一邊聯姻烏拉布占泰,一邊與四部盟誓,不過是要穩住這些潛在的強敵!此獠野心絕不止於建州,他是在騰出手來,先吃掉那些更弱小的!」

  仿佛印證朱棣的判斷,天幕畫面陡然變得酷烈。萬曆二十六年正月,努爾哈赤的弟弟巴雅喇、長子褚英如同兩柄利刃,狠狠刺入東海女真腹地。風雪呼嘯的密林深處,瓦爾喀部安楚拉庫的屯寨在鐵蹄和刀鋒下化為廢墟,哭嚎震天。人畜萬餘被擄掠,如同黑色的洪流,被驅趕向建州的方向。東海女真這塊肥肉,被努爾哈赤撕開了第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快!准!狠!」徐達沉聲低喝,眼中竟也掠過一絲激賞,「選寒冬出兵,出其不意;以精兵直搗腹心,摧枯拉朽;掠其生口以壯己身……此獠用兵,深得『強幹弱枝』之要旨!假以時日,必成巨患!」

  朱元璋的手指深深摳進堅硬的紫檀扶手,指節發白。他看著天幕上那些在皮鞭驅趕下蹣跚前行的俘虜,仿佛看到了當年自己驅趕元朝降卒的影子。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脊椎直衝頭頂——這努爾哈赤,正在用他朱元璋最熟悉的方式,打造著一頭足以吞噬大明的凶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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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幕景象陡變。萬曆二十七年五月,海西哈達部酋長孟格布祿惶惶如喪家之犬,帶著三個年幼的兒子,狼狽地跪倒在努爾哈赤面前。葉赫部貝勒納林布祿步步緊逼,哈達岌岌可危。孟格布祿獻上親子為質,哀聲乞援。

  「蠢!」藍玉抱著胳膊,嗤笑一聲,滿臉不屑,「驅虎吞狼?也不看看自己有沒有駕馭猛虎的本事!這哈達酋長,引狼入室而不自知!」

  努爾哈赤面上帶著寬厚長者的笑意,大手一揮,麾下猛將費英東、噶蓋即刻率領兩千精銳甲士,浩浩蕩蕩開進哈達部「戍守」。刀光映著哈達部眾驚疑不定的臉,費英東和噶蓋的眼神,分明是在巡視自己的新獵場。

  龍椅之上,朱元璋的眉頭擰成一個鐵疙瘩。他太熟悉這種「假途滅虢」的把戲了!當年陳友諒、張士誠,哪個沒玩過?這努爾哈赤,學得真快!

  果然,天幕景象急轉直下。孟格布祿輕信了納林布祿拋來的誘餌——一個拙劣的離間計,竟讓他昏了頭,密謀襲殺費英東和噶蓋!消息如同長了翅膀,瞬間飛回建州。努爾哈赤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化為駭人的猙獰。萬曆二十七年九月,建州大軍如黑色的怒潮,毫無徵兆地淹沒了哈達部。孟格布祿的首級被高高挑起,哈達部數百年基業,頃刻間土崩瓦解。

  「完了……」太子朱標失聲低呼,臉色蒼白,「哈達乃我大明敕封羈縻之部,朝廷顏面何在?」

  奉天殿死寂一片。朱元璋胸膛劇烈起伏,牙關緊咬,發出令人心悸的「咯咯」聲。他死死盯著天幕,仿佛要將那畫面燒穿。

  畫面果然切換。大明遼東官衙震怒,檄文如雪片般飛向建州。在明廷強大的壓力下,努爾哈赤「恭順」地低下了頭。萬曆二十九年正月,孟格布祿之子吳爾古代,像個提線木偶般,被努爾哈赤「復立」為哈達部主,放歸故地。

  「蠢!蠢不可及!」朱元璋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從龍椅上站起,咆哮聲震得殿宇嗡嗡作響,眼中是滔天的怒火和冰冷的失望,「要麼就別管!要麼就集結重兵,雷霆一擊,趁其羽翼未豐,把他努爾哈赤碾成齏粉!這般首鼠兩端,打一下又縮回來,是嫌江山坐得太穩麼?!這是在養虎!是在給子孫掘墓!」他粗重地喘息著,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雄獅,目光掃過殿中群臣,「如此行事,焉能不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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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幕並未因朱元璋的震怒而停滯。萬曆二十九年,畫面中的努爾哈赤站在赫圖阿拉初具規模的城垣上,俯瞰著他日益膨脹的疆土和部眾。龐大的部落聯盟如同一盤散沙,需要一根強韌的繩索來綑紮。就在這一年,他悍然推行「牛錄製」——以三百丁壯為一「牛錄」,設牛錄額真統領,戰時為兵,平時為民。原本鬆散的部落結構,被強行鍛造成一塊塊稜角分明的軍事基石。

  「妙!」李善長忍不住再次擊節,渾濁的眼中閃爍著洞悉世事的精光,「化民為兵,兵民一體!此乃立國之本!周之井田,秦之軍功爵,漢之良家子……精髓皆在於此!此獠雖起於蠻荒,胸中竟有吞吐天下之格局!」

  朱棣站在父親身側,面色凝重如鐵,目光卻緊緊追隨著天幕上那些被編入牛錄的女真丁壯。他仿佛看到了自己麾下燕山鐵騎的影子,但努爾哈赤這套法子,更原始,更野蠻,也更純粹地將整個部族變成了一架恐怖的戰爭機器。「父王,」朱棣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以此法統兵,令行禁止,如臂使指。若假以時日,讓其聚起十萬之眾,遼東……危矣!」

  萬曆三十一年正月,努爾哈赤離開了費阿拉,遷居五里外的赫圖阿拉新城。這座依山傍水的城池,規模更大,防禦更強,野心昭然若揭。

  天幕上的戰爭齒輪並未停止轉動。萬曆三十五年,東海女真斐優城主策穆特黑不堪烏拉部盤剝,舉部來投努爾哈赤。努爾哈赤長子褚英、次子代善率精兵接應。畫面切換至朝鮮境內風雪瀰漫的烏碣岩,建州精兵與烏拉部堵截大軍轟然相撞!刀光劍影,血肉橫飛。代善身先士卒,狂吼著將一名烏拉將領劈成兩半!褚英坐鎮中軍,令旗揮動,甲士如潮水般分割、吞噬著敵人。烏拉兵潰不成軍,伏屍遍野。

  「好一個褚英!好一個代善!」徐達目光灼灼,罕見地流露出激賞,「勇猛如虎,調度有方!此役以逸待勞,半渡而擊,深得兵法精髓!努爾哈赤有子如此,其勢更難遏矣!」

  藍玉盯著畫面上褚英那張年輕卻冷酷嗜血的臉,眉頭緊鎖:「此子戾氣太重,恐非善類。不過……打仗,要的就是這股狠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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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烏碣岩的鮮血尚未乾涸,天幕已染上新的血色。萬曆三十五年九月,因輝發部酋長拜音達里背棄建州,重新倒向葉赫,努爾哈赤親率大軍如雷霆般碾過輝發部。喊殺聲、哀嚎聲震天動地。畫面中,拜音達里被數名建州甲士死死按在冰冷的土地上,努爾哈赤面無表情,手中長刀寒光一閃,人頭滾落!輝發部,亡。

  萬曆三十六年三月,建州大將阿敏再破烏拉重鎮宜罕山城,兵鋒直指烏拉腹心。布占泰膽寒了。九月,他親自來到赫圖阿拉,匍匐在努爾哈赤腳下,極盡卑躬屈膝之能事,涕淚橫流地乞求寬恕。努爾哈赤嘴角噙著一絲冷酷的笑意,竟再次將一個女兒(穆庫什)嫁給了這個反覆無常的敗軍之將。

  「綏靖!又是綏靖!」朱棣氣得額頭青筋暴跳,指著天幕上布占泰那張諂媚的臉,怒不可遏,「剛打完就嫁女?這哪是聯姻,分明是懸在烏拉頭上的一把刀!努爾哈赤這是在等,等一個名正言順徹底吞併烏拉的藉口!我大明……我大明邊臣難道都是瞎子嗎?!」

  他的怒吼在殿中迴蕩,卻無人能答。天幕無情地推進。萬曆三十八、三十九兩年,努爾哈赤麾下大將扈爾漢、額亦都如同兩股黑色颶風,席捲東海女真腹地。滹野路、那木都魯、綏芬、尼馬察……一個個陌生的地名在天幕地圖上被血色覆蓋。人畜再次以萬計被擄掠,建州的戰爭機器貪婪地吞噬著東海女真無盡的資源和人口,勢力如瘟疫般蔓延,直至那波濤洶湧的苦兀(庫頁)海濱。

  萬曆四十年九月,努爾哈赤等待的「名正言順」終於來了。布占泰背棄盟約,虐待建州嫁過去的公主(包括穆庫什),還向葉赫求援。努爾哈赤親率傾國之兵,如同天罰降臨烏拉。戰火焚城,烏拉境內六座重要城池在沖天的火光和濃煙中化為瓦礫。布占泰再次跪地求饒,搖尾乞憐。努爾哈赤「仁慈」地又一次「寬恕」了他,班師回朝。

  「鈍刀子割肉……」朱元璋的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冰碴,「他在消磨!消磨烏拉的鬥志,消磨烏拉的人心!此獠……深諳『將欲取之,必姑與之』的陰狠之道!」

  翌年正月,當布占泰不知悔改、變本加厲地虐待建州公主並再次勾結葉赫的消息傳來,努爾哈赤的最後一擊,終於再無任何顧忌地落下!建州鐵騎如決堤的洪水,徹底淹沒了苟延殘喘的烏拉。布占泰僅以身免,倉皇如狗般逃入葉赫境內。曾經雄踞一方的烏拉部,煙消雲散。

  畫面急轉。努爾哈赤三次遣使,向葉赫索要布占泰這顆喪家之犬的人頭。葉赫自恃有大明撐腰,斷然拒絕。努爾哈赤眼中凶光爆射!萬曆四十一年九月,建州大軍如烏雲壓境,撲向葉赫。戰鼓擂動,箭矢如蝗。葉赫部烏蘇等十九座寨堡在猛攻下接連陷落,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就在葉赫搖搖欲墜之際,畫面中,一支打著大明旗幟的千人軍隊(由游擊馬時楠率領)出現了!他們像一道薄弱的堤壩,擋在了建州兵鋒之前。


  努爾哈赤勒住戰馬,望著那面刺眼的日月旗,臉上肌肉抽動,眼中充滿了不甘、憤怒,還有一絲……詭異的嘲諷。他最終緩緩抬起了手,下達了撤退的命令。

  「一千人?!」朱棣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猛地踏前一步,指著天幕上那支孤零零的明軍,聲音因極度的荒謬和憤怒而嘶啞,「一千人?!就憑這一千人,就想嚇退剛剛吞併烏拉、殺紅了眼的努爾哈赤?!朝廷……朝廷諸公腦子裡裝的是草嗎?要麼就集結重兵,犁庭掃穴!要麼就乾脆別管!派這一千人來,是來送死?還是嫌努爾哈赤的刀子不夠快,給他再添點祭旗的冤魂?!」

  奉天殿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朱元璋粗重的喘息聲,如同受傷的猛獸。他死死盯著天幕上努爾哈赤退兵時那充滿譏誚的眼神,那眼神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上。巨大的恥辱感和冰冷的恐懼,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攫住了這位開國雄主。

  天幕並未停止。努爾哈赤將滔天的怒火轉向了更遙遠的東海女真。萬曆四十二年到四十三年,建州的掠奪遠征如同永不停歇的死亡潮汐,年復一年地沖刷著東海沿岸。每一次歸來,都伴隨著海量的人口和財富。女真諸部在八旗雛形的牛錄製下,被強行捏合成一個整體。

  終於,萬曆四十三年,天幕的景象定格在赫圖阿拉城外巨大的校場上。努爾哈赤立於高台,下方是整齊劃一、肅殺如林的八旗軍陣!黃、白、紅、藍四色旗幟在風中獵獵招展,繼而細分為八色。一套融合了軍事、行政、生產、宗法的八旗制度,如同一具鋼鐵澆築的龐大骨架,正式支撐起這個新興的、充滿掠奪性和擴張欲望的政權!

  畫面最後,是努爾哈赤鷹視遼東大地的背影,野心如同實質般燃燒。

  奉天殿內,落針可聞。沉重的絕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沒了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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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塘江的波濤拍打著堤岸,發出沉悶的嗚咽。涼亭里,羅貫中放下手中把玩的酒盞,望著天幕上那八色旗幟覆蓋下的赫圖阿拉,以及努爾哈赤那充滿野性的背影,苦笑著搖了搖頭。

  「施兄啊,」他長嘆一聲,語氣里滿是自嘲,「看了這天幕,方知你我筆下那些運籌帷幄、奇謀百出的戰陣,不過是文人案頭的臆想罷了。」

  施耐庵深有同感地點點頭,捋著鬍鬚,目光複雜:「誰說不是呢?這努爾哈赤的用兵,狠辣直接,以力破巧。說不上什麼精妙陣法,可就是擋不住!聯姻是刀,盟誓是鎖,征伐更是赤裸裸的掠奪吞併……環環相扣,步步緊逼。我總覺得他那股子蠻橫勁兒里,透著點熟悉的影子,卻又抓不住……」

  「梟雄之姿,豈是兵書能框住的?」羅貫中哂笑一聲,眼中帶著看透世事的滄桑,「你我都在張士誠帳下待過,真刀真槍的亂世里,哪來那麼多錦囊妙計、八百破十萬的神話?歸根結底,不過是『一力降十會』!力量夠了,大勢成了,碾過去便是!若沉迷於那些以少勝多、奇謀詭道的傳奇,如那紙上談兵的馬謖,離敗亡也就不遠了。」

  施耐庵沉默片刻,與羅貫中對視一眼,兩人幾乎是同時,帶著濃濃的無奈和一絲認命的調侃,異口同聲道:

  「奈何看客們就愛看那些『智近乎妖』的戲碼啊!若真把戰爭寫成這般赤裸裸的吞併碾壓,如同努爾哈赤這般……你我寫的這些評話、演義,怕早就『仆街』無人問津,你我兩個老朽,也得餓死在這錢塘江邊咯!」

  涼亭里,只剩下兩位不得志文士苦澀又釋然的笑聲,隨著江風飄散,淹沒在歷史的濤聲之中。天幕上,那八色的旗幟,卻如同不祥的陰雲,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望向北方的人心頭。

  奉天殿內,朱元璋死死盯著那八面獵獵作響的旗幟,眼中最後一絲僥倖徹底熄滅,只剩下冰封萬里的殺意與深不見底的憂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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