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又見李景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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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奉天殿內,銅鶴香爐吐出的青煙裊裊,卻壓不住那股子山雨欲來的凝重。巨大的天幕懸于丹陛之上,正映著一片混亂景象:

  夜色如墨,海風嗚咽,大明正使、臨淮侯李宗城衣冠不整,如同驚弓之鳥,帶著幾個隨從在倭寇營壘的陰影里倉皇奔命,頭也不回地向北逃去。

  畫面一轉,是那倭酋豐臣秀吉猙獰暴怒的面孔,將明朝金印冕服狠狠摔在地上,咆哮聲隔著兩百多年的時空仿佛都能刺穿耳膜。

  死寂。

  空氣凝固得如同鐵塊。

  禮部尚書喉嚨里「呃」了一聲,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半個字也吐不出。他下意識地偷眼去瞟龍椅旁肅立的曹國公李文忠。

  李文忠的臉,瞬間褪盡了血色,變得比身上那件御賜的蟒袍還要慘白。

  他死死盯著天幕上那個狼狽逃竄的身影,那是他的血脈,他李文忠的後代!一股腥甜猛地湧上喉頭,他強行咽下,胸口劇烈起伏,身形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全靠手死死撐住身前的玉圭才沒倒下。那身影,像一把燒紅的鈍刀,反覆在他心窩裡攪動,比當年在漠北吃沙子、挨刀子還要痛上百倍。

  「混帳!」一聲炸雷般的咆哮終於撕裂了死寂。朱元璋猛地從龍椅上站起,鬚髮戟張,手指著天幕,指關節捏得咯咯作響,龍目中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燒毀眼前的一切,「咱大明的國公!就…就這等熊樣?!被幾個倭賊嚇得屁滾尿流,連祖宗的臉面都不要了?!」吼聲在空曠恢弘的大殿裡嗡嗡迴蕩,震得人耳膜生疼,連那幾縷不屈的香菸都被震得四散逃逸。

  太子朱標臉色也極其難看,他深吸一口氣,強壓著翻騰的心緒,上前一步,聲音帶著安撫的急切:「父皇息怒!天幕所顯,終究是兩百餘年後的光景了。世事滄桑,人心不古,後世子孫不肖,非今日我等所能逆料啊!」他目光憂慮地掃過搖搖欲墜的李文忠,「曹國公……」

  朱棣站在武將班列靠前的位置,眼觀鼻,鼻觀心,盡力收斂著自己的存在感。可那天幕上「李」字帶來的恥辱,以及父皇那句「李文忠的後人」的怒吼,還是讓他心底莫名地一抽,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滋味悄然蔓延。

  他下意識地微微側過頭,目光飛快地掠過前排那個挺拔如山嶽的身影——魏國公徐達。徐達只是沉默地看著天幕,臉上刀刻般的皺紋似乎更深了些,古井無波,唯有那雙閱盡滄桑的眸子裡,沉澱著難以言說的沉重與失望。

  奉天殿內,朱元璋那雷霆般的咆哮餘威尚在,震得人心頭髮顫。短暫的死寂後,武將班列中響起一個洪亮卻帶著明顯幸災樂禍的聲音。

  「哈!」永昌侯藍玉抱著膀子,下巴微抬,斜睨著臉色依舊慘白的李文忠,嗓門大得像是生怕別人聽不見,「曹國公,您老可得保重貴體啊!瞧瞧,瞧瞧這天幕,您家這位臨淮侯,這份『見機而退』、『保存實力』的能耐,嘖嘖,頗有幾分當年令郎九江(李景隆)的風采嘛!這叫什麼來著?哦,家學淵源!一脈相承!佩服,佩服!」他故意把「家學淵源」和「一脈相承」咬得極重,話語裡的尖刺毫不掩飾。

  「藍玉!」徐達低沉的聲音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目光如電般掃過去,「御前議事,休得放肆!」他雖也痛心,但更不願看到殿上武臣如此公然內訌,尤其還是踩在曹國公的痛處上。

  藍玉撇了撇嘴,雖礙於徐達的威勢稍稍收斂了些那副看戲的神態,但眼中的嘲弄之意並未褪去。

  朱元璋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方才那股沖頂的怒意被朱標的勸解和眼前這紛亂的局面稍稍壓下。

  他重重地坐回龍椅,鐵青著臉,目光銳利如刀,掃視著殿下的群臣,聲音沉得如同壓城的黑云:「都看見了?都聽見了?這就是兩百年後!倭奴跳梁,欺我華夏無人!連堂堂天朝使臣,都能被嚇破狗膽!禮部!」

  禮部尚書渾身一激靈,慌忙出列:「臣在!」

  「給咱記死了!」朱元璋的手指用力戳著御案,「倭國,狼子野心,畏威而不懷德!什麼冊封?什麼和談?統統都是狗屁!對付這等蠻夷,只有刀!只有劍!只有把他們打疼了,打怕了,打到他們祖墳冒煙,他們才知道什麼叫天朝上邦!」

  他頓了頓,聲音里透著徹骨的寒意,「後世子孫無能,墜了祖宗威名。可今日,在咱洪武朝,在咱的眼皮子底下,誰敢對倭奴有一絲一毫的綏靖之念,咱就讓他嘗嘗剝皮實草的滋味!」

  這殺氣騰騰的話,讓整個奉天殿的溫度驟降。朱標心中憂慮更甚,他深知父親對倭寇的深惡痛絕,更明白這番話幾乎堵死了未來任何懷柔外交的可能。他嘴唇動了動,想再勸,可看著父皇那不容置喙的臉色,終究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李文忠聽著藍玉的嘲諷、皇帝的訓斥,只覺得一股股血氣反覆在胸口衝撞,眼前陣陣發黑。他死死咬著牙關,口腔里瀰漫開濃重的鐵鏽味。

  他猛地一躬身,聲音嘶啞乾澀,帶著一種近乎悲愴的決絕:「陛下訓示,字字千鈞!臣…臣李文忠,謹記!李家後世若再出此等不肖子孫,…縱在九泉之下,亦不得葬於我李家的祖墳之中!」他幾乎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說完這番話,身體微微顫抖著。

  凜冽的江風刀子似的刮過武昌城頭,捲起城堞上殘留的落葉,打在臉上生疼。

  李景隆裹緊了身上那件臨時尋來的普通武將棉甲,卻仍覺得寒氣直往骨頭縫裡鑽。

  他剛剛被武昌軍民扒了那身招搖過市的道袍,此刻站在徐允恭(徐輝祖)身旁,面對著城下開闊的江漢平原,只覺得渾身不自在,仿佛這城牆上每一塊冰冷的磚石都在無聲地嘲笑他。

  天幕的光芒籠罩四野,清晰地映照出後世子孫李宗城那狼狽逃竄的醜態。

  「嘖,」李景隆咧了咧嘴,努力想擠出點滿不在乎的笑容,可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允恭兄,你瞧瞧,瞧瞧!這他娘的……難道我們老李家那點子祖宗傳下來的膽氣,真就讓我爹當年在漠北、在和林,一股腦兒全給用光了?這後頭的崽子,怎麼一代比一代稀鬆,窩囊成這樣?」

  他這話本是帶著幾分自嘲,想給自己找個台階下。話音未落,旁邊卻傳來一聲極不合時宜的輕嗤,聲音不高,卻像根針,精準地刺破了李景隆強撐的臉皮。

  「哦?」一個身著青布儒衫的年輕文士踱了過來,他嘴角噙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誚,目光在李景隆身上轉了一圈,慢悠悠地開口,「小曹國公此言差矣。據學生所知,令尊曹國公(李文忠)一生雖然打伏七進七出,但在朝廷上卻以『持重』聞名,最是謹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錯半步。這膽量嘛……呵呵。」

  他故意頓了頓,看著李景隆驟然漲紅的臉色,才慢條斯理地續道,「倒是小曹國公您,膽魄雄渾,氣吞萬里如虎,膽子比天都大!靖難之時,幾十萬大軍在你手裡,那運籌帷幄、揮斥方遒的氣概,嘖嘖,天下誰人不知?若非您這潑天的膽子,北平城頭那『靖難』的大旗,怕是也豎不起來吧?」

  字字誅心!

  李景隆只覺得一股熱血「嗡」地一聲直衝頭頂,太陽穴突突直跳。

  若放在兩天前,有人敢在他面前這般陰陽怪氣、指桑罵槐,他早就一個窩心腳踹過去了!

  可如今……他猛地打了個寒顫,耳邊似乎瞬間響起了無數嘈雜的聲音——是天幕播放他「運輸大隊長」光輝事跡時,整個武昌城那震耳欲聾的唾罵和鬨笑;是那些憤怒軍民圍住他臨時府邸時,砸在門板窗欞上咚咚作響的石塊瓦片;是扒他道袍時,無數道鄙夷得如同看臭蟲般的眼神!

  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仿佛這寒風裡裹挾著無數看不見的拳頭。他強忍著暴怒,硬生生把幾乎要衝口而出的咆哮咽了回去,只從喉嚨里擠出幾聲模糊不清的咕噥,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活像個被戳破的蹴鞠,徹底蔫了下去,連看都不敢再看青年書生一眼。

  「咳,」徐允恭低沉的聲音打破了李景隆的胡思亂想。他沒有看李景隆,目光依舊投向遠方蒼茫的江漢平原,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沉重的分量,「九江,天幕已熄,風大,回吧。」

  他頓了頓,終於側過頭,那雙與魏國公徐達極為相似的、銳利沉穩的眼睛,深深地看了李景隆一眼,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這幾日,安分些。這武昌城……對你李某人的『厚愛』,可還沒散盡呢。」

  「厚愛」二字,徐允恭咬得極輕,落在李景隆耳中卻如同驚雷。

  李景隆渾身猛地一哆嗦,臉上最後一點強裝的鎮定也徹底垮塌。他幾乎是下意識地連連點頭,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回…回!這就回!允恭兄說得是,風大…風大……」

  他再不敢有絲毫停留,幾乎是貼著城牆內側的陰影,佝僂著背,腳步踉蹌又急促,像只受驚的碩鼠,恨不得立刻鑽進地縫裡消失,逃離這每一塊磚石都似乎蘊藏著憤怒與拳腳的武昌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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