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安慶侯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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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這怒罵聲中,勛貴班列里,安慶侯仇成,只覺得一股涼氣「嗖」地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轉,耳朵里嗡嗡作響,滿殿的怒罵聲都變得遙遠模糊起來。

  仇鸞!

  他死死盯著光幕上那個點頭哈腰的胖子總兵,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這兩個字在瘋狂打轉。

  姓仇!宣大總兵!世襲軍職!這世上除了他安慶侯這一支,還有哪個姓仇的能混到這個位置?!

  完了!

  一股冰冷的絕望瞬間攫住了仇成的心臟。

  剛才看到大同總兵戰死時,他還跟著眾人一起怒髮衝冠,為同袍痛惜。

  可轉眼間,這滔天的恥辱竟然砸在了他自己頭上?他的子孫!一百多年後,竟然出了這麼個貪生怕死、賄賂敵酋的軟骨頭慫包?!這他媽比戰敗殉國丟人一萬倍!

  巨大的驚恐和羞恥感如同海嘯般將他淹沒。他仿佛已經看到老朱那雙能剜肉剔骨的眼睛,正冷冷地掃向自己。

  「噗通!」

  一聲悶響。站在仇成旁邊的武定侯郭英下意識扭頭,只見剛才還站得筆直的安慶侯仇成,此刻竟像被抽掉了骨頭,雙膝一軟,整個人就要往地上癱!

  「哎!老仇!」 郭英眼疾手快,一把架住了仇成下沉的胳膊肘,這才沒讓這位侯爺在金殿上真趴下。

  可仇成那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慘白里透著死灰,嘴唇哆嗦著,豆大的汗珠子爭先恐後地從他額角、鬢邊冒出來,匯成小溪,嘩啦啦往下淌,把他那身簇新的侯爵蟒袍前襟浸濕了一大片。

  整個勛貴班列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焦在仇成身上。

  那眼神,複雜極了。有震驚,有同情,但更多是那種「臥槽原來是你家那個不肖子孫搞出這麼大簍子」的瞭然和一絲絲不易察覺的……撇清。

  光幕還在無情地播放著後續:

  「八月,俺答收了仇鸞的重金,果然移兵東去!先攻宣府,遭守軍頑強抵抗……」

  「兵部尚書丁汝夔請調兵增援古北口等地……未果!」

  「俺答狡詐!在朵顏衛影克等內奸帶路下,聲東擊西!八月十四日,以數千精騎佯攻古北口,主力卻從鴿子洞偷襲黃榆溝(古北口西)!」

  「明軍薊遼巡撫王汝孝、總兵羅希韓倉促應戰,炮火、箭矢齊發!奈何後路被韃靼奇兵抄斷!明軍……潰散!」

  「俺答鐵蹄自石匣營一路燒殺搶掠!密雲!懷柔!昌平!直逼通州!京師震動!」

  畫面里,韃靼騎兵如入無人之境,村鎮在燃燒,百姓在哭嚎奔逃。最後,光幕定格在一幅巨大的輿圖上——一支猙獰的箭頭,狠狠戳在「通州」旁邊,標註著:「俺答紮營於潞河東二十里之孤山(今通州東北)、汝口等處!」

  旁白的聲音如同冰錐,刺進每個人的耳朵:

  「京師……戒嚴!」

  這後續的戰報,每一句都像是在仇成心窩子上又狠狠捅了一刀。他那個「好子孫」仇鸞,用錢買來的「平安」,就是把豺狼引向了自家兄弟的防區!引向了帝國的腹心!引向了皇帝眼皮子底下!

  「嗬…嗬…」 仇成喉嚨里發出破風箱似的抽氣聲,架在郭英胳膊上的身體抖得像秋風裡的最後一片葉子。

  巨大的恐懼徹底攫住了他。完了!徹底完了!仇鸞這孽障幹的事,放在洪武朝,別說剝皮實草,誅九族都算輕的!他安慶侯府,怕是要被連根拔起!他自己這身皮,還能不能見到明天的太陽?

  就在仇成感覺自己快要被這滅頂之災壓垮的時候,一隻厚重溫暖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他另一邊肩膀上。

  ---

  那隻手像鐵鉗,卻帶著點溫度,拍得仇成肩膀一沉,差點又跪下去。他艱難地扭過頭,渾濁驚恐的眼睛對上長興侯耿炳文那張溝壑縱橫、飽經風霜的臉。

  耿炳文湊近了些,壓低了嗓子,聲音帶著點沙啞,努力想擠出點安慰的意思:「老仇!挺住了!慌啥?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

  他指了指頭頂那還在顯示「京師戒嚴」四個血紅大字的光幕,「兒孫自有兒孫福,莫為兒孫做馬牛!百十年後的事兒,誰能料得准?指不定那仇鸞……嗨,是福是禍,天知道!」

  耿炳文這話本意是想開解,可聽在仇成耳朵里,簡直比罵他還難受。


  「福?福個屁!」 仇成猛地吸了下鼻子,眼淚混著汗水滾進眼睛裡,又辣又澀。

  他哭喪著臉,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哭腔,幾乎是用氣聲在耿炳文耳邊哀嚎:「老耿啊!我的好哥哥!我……我他媽哪是擔心那個慫包軟蛋子孫會咋樣啊!他是死是活關我屁事!他死一百次都活該!」

  他猛地一抬頭,布滿血絲的眼睛驚恐萬分地掃向那高高在上的龍椅方向,又觸電般飛快地低下頭,聲音壓得更低,充滿了絕望:

  「我……我怕的是上頭!怕的是上位!他……他現在怎麼看我?怎麼想我仇成?啊?那孽障幹的事,誅九族都不夠啊!我這顆腦袋……我這身皮……嗚……」

  說到最後,那壓抑不住的恐懼讓他喉頭哽咽,幾乎要當場嚎出來。

  站在仇成斜後方的都督僉事瞿能,把仇成這失魂落魄、語無倫次的哀鳴聽了個清清楚楚。

  他心頭猛地一顫,一股同病相憐的寒意瞬間爬滿脊背。

  是啊!耿炳文說得輕巧,可他們這些洪武勛貴,哪個不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跟著上位打下的江山?哪個不是把身家性命、子孫富貴都繫於龍椅上的那位一念之間?

  光幕里那個荒唐的仇鸞,是他仇成的後代,可誰敢保證,百年之後,自己家就不會出個混帳玩意兒,捅出個天大的簍子,被這天幕無情地抖落出來,連累得洪武朝的祖宗跟著掉腦袋?

  瞿能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感覺這奉天殿的金磚,今天格外冰涼刺骨。他偷偷抬眼,目光掠過一個個勛貴同僚緊繃的側臉,最後,帶著難以言喻的沉重和一絲兔死狐悲的恐懼,落在了龍椅的方向。

  那至高無上的寶座,此刻仿佛籠罩在一片無形的、令人窒息的低氣壓中。

  ---

  奉天殿裡靜得可怕。只有光幕里模擬出的韃靼騎兵呼嘯而過的風聲、百姓的哭喊聲,還有那反覆強調「京師戒嚴」的冰冷旁白,如同鈍刀子割肉,一下下剮著洪武君臣的神經。

  勛貴班列里那點小小的騷動——仇成的癱軟、郭英的攙扶、耿炳文的拍肩、仇成帶著哭腔的低語——就像平靜湖面上投入的幾顆石子,激起的漣漪雖被刻意壓抑,卻逃不過龍椅之上那雙鷹隼般的眼睛。

  朱元璋的身體微微前傾,一隻手依舊搭在冰冷的龍椅扶手上,另一隻手的手指,卻無意識地、緩慢地捻著腰間玉帶上一個凸起的龍首。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的探針,先是掃過光幕上那支刺向通州的韃靼箭頭,那「京師戒嚴」四個血淋淋的大字讓他的下顎線繃得像塊生鐵。

  然後,那目光沉沉地、緩緩地移了下來。

  沒有雷霆震怒的咆哮,沒有拍案而起的動作。可就是這種冰冷的、不帶一絲情緒的審視,比任何狂風暴雨都更讓人窒息。

  他先看到了被郭英架著、抖如篩糠、汗透重衣的仇成。仇成那副失魂落魄、面如死灰的絕望樣子,清晰地映在老朱深不見底的瞳孔里。

  目光沒有停留,繼續移動。掃過試圖安慰卻顯得笨拙無力的耿炳文那張溝壑縱橫的臉,掃過瞿能那帶著驚懼和躲閃的眼神,掃過徐達緊鎖的眉頭、湯和繃緊的嘴角、李文忠眼中壓抑的怒火……每一個勛貴武將的表情,都被那雙眼睛無聲地捕捉、解析。

  整個大殿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鉛塊,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

  武將們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杆,卻感覺後背涼颼颼的,汗毛都豎了起來。連剛才還因大同慘敗和仇鸞賣國而憤怒叫罵的幾個人,此刻也死死閉上了嘴,大氣不敢喘。

  朱元璋的視線,最終又落回了那面巨大的光幕上。

  俺答的大營扎在通州孤山,距應天(南京)固然遙遠,距這洪武朝的順天(北京)呢?

  他搭在龍椅扶手上的那隻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發出幾聲極其輕微、卻讓離得最近的朱標心頭猛跳的「咔噠」聲。

  朱標站在御階旁,清晰地感受到父皇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幾乎要凍結靈魂的寒意。

  那不是簡單的憤怒,而是一種混合了殺意、算計和冰冷到極致的失望。他偷偷抬眼,只看到父皇線條冷硬的側臉,和那微微眯起、寒光四射的眼眸。

  老朱的嘴唇抿成了一條鋒利的直線。

  仇鸞?賄賂?賣國?引狼入室?京師戒嚴?

  好啊,真是好得很!他老朱家打下來的江山,他親手立下的規矩,到了後世,就被這些蛀蟲、軟蛋糟蹋成這副模樣!


  一個靠賄賂上位的總兵,就敢拿國門安危做交易!那嚴嵩父子,又是些什麼東西?!

  他的目光再次掠過下方噤若寒蟬的勛貴們,尤其是那個幾乎要癱倒的仇成。

  兒孫?福禍?耿炳文那話,他聽得一清二楚。

  呵,福禍?他朱元璋只信自己手裡的刀!只信這血與火打出來的規矩!敢壞他的規矩,敢動他的江山根基,莫說是百十年後的不肖子孫,就是眼前這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老兄弟……

  他的指腹,在龍首雕刻冰冷的稜角上,重重地、緩慢地摩挲了一下。

  一股無形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壓力,如同冰冷的潮水,以那張龍椅為中心,無聲地瀰漫開來,籠罩了整個奉天大殿。

  每一個被那目光掃過的人,都感覺自己像被剝光了丟在冰天雪地里,連骨頭縫都透著寒意。

  完了嗎?仇成絕望地想,感覺那目光像刀子一樣在自己身上刮過。

  他死死閉上眼,等待著那雷霆般的宣判落下,等待著那一聲可能將他打入地獄的「拿下」。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無限拉長。只有光幕里模擬的警報聲,還在大殿中空洞地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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