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黎知,我(1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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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6章 黎知,我……(1w)

  清晨七點,熹微的天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湧入酒店二樓的早餐廳。

  空氣里瀰漫著蒸籠的白汽與清粥的米香,取餐區整齊排列著白粥、油條、灌湯包和幾碟清爽的醬菜,是再典型不過的中式早點。

  黎知端著堆迭了小籠包和半截油條的餐盤,徑直走向靠窗的方桌。

  沈元已經坐在那裡,面前擺著一碗浮著細碎蔥花的咸豆漿。

  他正在剝茶葉蛋,動作利索。

  看到黎知坐下,沈元將一個剝好的茶葉蛋放到了黎知的碗中。

  「謝啦。」

  「你還挺慢的。」沈元吐槽了一下黎知的速度。

  「喂喂喂!我是女生啊!哪裡像你一樣隨隨便便就完事了的?」

  「吃你的吧!」

  沈元夾著一個小籠包遞到黎知嘴邊,黎知下意識的張口吃下,然後發現沈元用的是他的筷子。

  「沙幣沈元!那是你的筷子?!」

  沈元後知後覺地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作案工具」。

  「啊?我的又怎麼了?不是挺乾淨的嘛……我還沒吃過呢!」

  沈元看著黎知,理直氣壯的講道:「你吃冰淇淋的時候不也用過我的勺子嗎?」

  「冰淇淋是冰淇淋!」

  沈元看著黎知那一臉嫌棄的模樣,無奈地聳了聳肩,小聲嘟囔了一句:「講究……」

  黎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吃好早餐後,兩人收拾好東西回房,簡單的整理後,兩人在門口碰面了。

  「都拿好了吧?」

  「嗯。」黎知檢查了一下自己的書包,點了點頭。

  兩人來到大廳前台,拿出房卡退房。

  將房卡交到前台後,沈元便帶著黎知走出了酒店大門。

  現在就只剩下了最後一站的寺廟了。

  走出酒店大門,清晨略帶涼意的空氣撲面而來,西湖的水汽混雜著城市甦醒的氣息。

  沈元拿出手機點開叫車軟體:「我叫個車去法喜寺。」

  黎知下意識地微微一怔。

  法喜寺?

  她一直以為今天是要去的是靈隱寺。

  黎知停下腳步,扭頭看向沈元,眉毛習慣性地蹙起:「等等,沙幣沈元,去法喜寺?不是靈隱寺嗎?」

  沈元正低頭操作著手機,聞言頭也不抬,語氣隨意地答道:「都一樣嘛,去哪個不是寺廟。主要是靈隱寺人更多,到時候擠成粥了。」

  他抬起頭,朝黎知挑了挑眉,「法喜寺清淨點,香火也旺,不都一樣虔誠?」

  黎知看著沈元那副煞有介事說著「虔誠」的樣子,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她沒再反駁,而是帶著一絲狐疑,悄悄地從口袋裡摸出了自己的手機。

  屏幕亮起,白皙的指尖在搜索欄快速敲下「法喜寺」三個字。

  她微微低頭,目光專注地瀏覽著屏幕上跳出來的信息摘要。

  隨著屏幕上的文字一行行掠過,她那原本只是略帶狐疑的表情漸漸凝固。

  清亮的瞳孔在瞬間猛地放大了幾分,像是看到了什麼難以置信的東西,連呼吸都有一剎那的凝滯。

  那些頻繁出現的「求姻緣」「情侶祈福聖地」「特別靈驗」之類的字眼,像是一根根小針,猝不及防地扎進她的認知里。

  她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唰」地一下染上了一層薄紅,一直蔓延到耳根。

  少女猛地抬起頭,那雙盛滿了驚訝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羞窘的眼睛,如同受驚的小鹿般直直地射向身邊已經叫了車,並在等待的沈元。

  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將還在顯示著搜索結果的手機屏幕懟到了沈元眼前!

  屏幕上的文字信息在清晨的光線下清晰可見。

  沈元看著黎知,少女的目光中帶著十足的質問意味。

  「呃……!」

  沈元被她這突然的動作嚇了一跳,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那近在咫尺的手機屏幕上。


  當看清屏幕上那些「姻緣」「情侶」之類的關鍵詞時,他臉上那點故作輕鬆的神態瞬間僵住。

  隨即飛快地閃過一絲被抓包的尷尬和某種說不清道明的期待所帶來的慌張。

  沈元下意識地吞咽了一下,目光開始亂飄。

  空氣仿佛再次被壓縮凝滯,只剩下窗外西湖清晨的水汽在無聲地浮動。

  黎知的臉頰滾燙,她猛地收回手機,深吸一口氣逼視沈元:「沙幣沈元!你、你什麼意思?!」

  元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問驚得心頭一跳,但他立馬梗著脖子,飛快地組織語言,眼神閃躲又強撐著理直氣壯。

  「什……什麼什麼意思!法喜寺怎麼了?寺廟不都一個樣嗎!靈隱寺人山人海的,擠得跟下餃子似的。」

  沈元語速加快,試圖用速度和音量掩飾心虛:「你看啊,法喜寺清淨!環境好!空氣新鮮!更有利於集中精神,虔誠許願懂不懂?」

  沈元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甚至還點了點頭加強說服力:「再說了,心誠則靈!佛祖菩薩哪在乎你去哪個廟?關鍵看態度!我這是……這是為你營造最佳祈福環境!懂?」

  眼看黎知的眼神越來越鋒利,那句「沙幣」已經在嘴邊醞釀了,沈元心一橫,決定死馬當活馬醫,把話題往「准」的原因上胡扯。

  「呃……而且啊!」

  他忽然拔高了點聲音,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什麼『姻緣聖地』『情侶求特別靈』,那都是人傳人傳出來的!你知道嗎?」

  沈元攤了攤手,做出一個「你懂的」表情。

  「說白了,不就是因為去的年輕情侶特別多嘛!去的人多了,基數大了,正好成的幾對再回頭那麼一傳一渲染。」

  「嘿!就顯得特別靈了!這跟寺廟本身關係真不大!就是個倖存者偏差!」

  「可能……可能法喜寺它準的原因就是因為你一男一女去求呢?」

  沈元說邊觀察黎知的表情,見她雖然依舊繃著臉,但似乎沒有立刻罵人,膽子便大了一點點,帶著點試探地嘀咕道。

  「你看……咱倆……雖說跟那些黏黏糊糊的小情侶不太一樣……但……但是……」

  沈元心一橫,幾乎是閉著眼睛把話吐嚕出來。

  「咱倆這……十幾年的……呃……青梅竹馬的……關係!怎麼也算……也算一種特殊關係吧?這……這肯定也算在……那什麼……『准』的範圍內吧?啊?」

  黎知的臉頰早已紅透,聽到沈元這番越描越黑的歪理邪說,

  尤其是那句「青梅竹馬也算特殊關係」,一股混合著巨大羞恥和「這沙幣真是無可救藥」的怒火直衝頭頂!

  「沙幣沈元!!!你想什麼亂七八糟的!!誰跟你是特殊關係?我看你是皮癢欠揍了!!!」

  少女炸毛的聲音響徹在酒店門口,引來幾個路過行人好奇的目光。

  她只覺得血壓飆升,恨不得立刻把這個胡說八道的傢伙當場物理超度!

  事實上,黎知也是這麼做的。

  真的,不揍一頓,黎知覺得自己念頭不通達。

  念頭不通達,心情就不愉快。

  心情就不愉快,就有可能結節。

  結節,那沈元就該死。

  沈元看著黎知眼中的神色,立刻解釋:「我就說去個寺廟!沒別的意思啊黎寶!清靜!單純就圖個清靜!」

  「清靜個頭!我看你就是滿腦子齷齪思想!」

  黎知壓根不聽解釋,伸手直接落在沈元腰間的軟肉上。

  這是黎知從小到大演練過無數遍的「必殺技」。

  「嗷——!!!」

  「疼疼疼疼!!!黎寶手下留情!」

  沈元頓時扭曲起來。

  「疼死你得了!」

  黎知毫不留情,手上力道不減反增,另一隻手也不閒著,對著他的肩膀就是一頓猛捶。

  「去法喜寺求姻緣是吧?虔誠許願是吧?特殊關係是吧?!」

  每說一句,就伴隨一記捶打或擰掐。

  「咚!」「嘶——!」「嗷——!」

  沈元在酒店門口華麗麗地上演了一出抱頭鼠竄。


  就在兩人戰況激烈的時候,一輛乾淨整潔的白色網約車平穩地停在了酒店門廊的落客區。

  沈元和黎知的動作也因為突然出現的車輛驟然停住。

  「走了走了,上車了。」

  網約車平穩地穿過略顯喧囂的城區街巷,窗外的風景漸漸染上濃郁的綠意,蔥鬱的山林開始占據視野的主流。

  約莫半小時後,車輛緩緩減速,拐進一條相對僻靜的上山路,最終在一個指示著法喜寺入口的停車場邊緣停了下來。

  下車後,一股與城市截然不同的空氣瞬間湧入鼻腔。

  混合著香燭、松針以及淡淡泥土芬芳的獨特寺廟氣息,無聲地宣告著目的地已到。

  沈元側身下車,雙腳落地,下意識地先伸手揉了揉自己剛才「慘遭蹂躪」的腰側和肩膀,齜牙咧嘴地做了個無聲的痛楚表情。

  他抬頭,目光穿過幾級石階,望向上方掩映在蒼翠樹木之中的寺廟山門飛檐。

  黎知緊隨其後從另一側下車。

  清晨山間的涼意撲面而來,帶著絲絲水汽,讓之前鬧騰帶來的熱意消退了不少。

  少女動作輕微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角,視線並沒有第一時間去看寺廟或者沈元。

  而是帶著一種刻意的、仿佛在檢查環境的專注,打量著周圍的停車場和前方的步道。

  她的臉頰上,在酒店門口被法喜寺寓意點燃的那抹紅霞還未完全褪去,此刻在青翠山色的映襯下,更顯得有幾分薄緋,卻又被她努力板起的冷臉掩蓋著。

  他們下車的位置,是法喜寺停車場外圍,並非主寺大門口。

  需要步行走過一段並不算長的寬闊石階路。

  石階路兩旁是茂密的古樹,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在地上搖曳。

  空氣寧靜得近乎聖潔,能清晰地聽到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間或夾雜著遠處隱約傳來的悠揚鐘鳴。

  沈元揉完了肩膀,似乎恢復了一點精神。

  他清了清嗓子,試圖打破這剛下車略顯凝滯的氣氛,帶著點故作輕鬆的語氣,指了指上方的石階路。

  「咳……黎寶,上去了啊?」那聲「黎寶」帶著點小心翼翼,似乎生怕再戳到少女哪根敏感的神經。

  黎知終於將目光轉了回來,落在了沈元身上。

  「沙幣,別給我嬉皮笑臉,帳還沒跟你算完。」

  沈元仿佛沒聽見她的威脅,或者說選擇性地忽略了那「算帳」的宣言。

  他往前邁了一步,靠近了黎知。

  石階的起點就在咫尺之外。

  沈元藏著幾分忐忑地伸出手來,一把抓住了黎知垂在身側的手。

  「走吧。」

  沈元的聲音帶著一絲緊張,握著少女手指的力道卻下意識地收緊了些,幾乎是在抓住的瞬間,就將那微涼的手指完全包裹進自己掌心。

  黎知感受著沈元手掌上的力量,驟然傳來的溫度和包裹感讓她觸電似地想要抽回手,但那力道很頑固。

  「你……!」

  少女無奈的看了一眼沈元,但並沒有鬆開手。

  黎知的手溫順地、安安靜靜地躺在沈元的手心裡。

  少女別開了臉,不再去看那討人厭的側臉。

  沈元感受到掌心中溫順的動靜,心頭緊繃的弦驟然鬆了半分,一絲混合著得逞和難以言喻的喜悅悄然爬上眼角。

  他沒敢側頭看黎知的臉色,只是更加用力地握緊了那隻手,腳步也變得輕快而堅定,穩穩地牽著她。

  踏著被山風清掃過的石階,向那掩映在蔥蘢古木間的古剎拾級而上。

  清幽的石階路很快走到盡頭,古樸肅穆的山門在望,門楣上的「法喜寺」三字在清晨的微光下顯得沉靜而莊嚴。

  走進山門,喧囂似乎被隔絕在外。

  空氣中檀香的清冽氣息愈發濃郁,糅合著香火特有的煙火氣,形成一種獨特而令人心緒沉澱的氛圍。

  耳邊是風過林梢的沙沙低語,遠處隱隱傳來僧人的誦經聲,悠揚綿長,與鐘鼓樓的餘韻交織,敲擊著心房。

  寺廟庭院開闊,青石板鋪地,潔淨得幾乎能映出人影。


  高大的古樹虬枝盤曲,濃蔭如蓋,濾下點點跳躍的光斑。

  時間尚早,此刻的人確實不算多,稀稀落落的香客點綴其間,步履緩慢,神情平和,倒真如沈元所說,清淨非常。

  沈元下意識地放緩了腳步,牽著黎知的手也鬆了些力道,變成更自然的牽引。

  他們就這樣安靜地走向前方的大雄寶殿。

  巨大的立柱支撐起整個空間,散發著沉靜的木質香。

  殿內燭火通明,映照著寶相莊嚴的三世佛像,眉眼低垂,仿佛悲憫地注視著紅塵眾生的喜怒哀樂。

  沈元下意識地走向前。

  檀香的清冽和低沉的誦經聲讓他心頭那份隱秘的期待愈發清晰。

  這靈驗的寺廟,這牽在一起的手……或許……

  他剛往前邁了半步,手腕卻陡然一緊。

  是黎知。

  她不知何時已鬆開與他交握的手,轉而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道有點急,有點重。

  沈元猝不及防,帶著點茫然和驚訝地回頭看向身側的少女。

  黎知根本沒看他,她的視線飛快地從那威嚴的佛像上掠過。

  掃過身邊三兩跪拜祈福的香客,最後定格在殿門外蔥鬱的樹影和透過山門縫隙灑入的明亮天光上。

  她的臉頰似乎比剛才進來時更紅了幾分,眉頭皺著,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

  「走了。」

  黎知的語氣又短又快,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甚至有那麼一絲微不可察的慌亂。

  話音未落,她攥著沈元手腕的手已然用力,拉著他轉身就往殿外走。

  她腳步邁得又急又沖,一點兒也沒有進殿時被沈元牽著的那種略顯遲疑的溫順感,倒像是要逃離什麼洪水猛獸或是令人窒息的空間。

  沈元被她拉得一個趔趄,滿腦子的計劃和腹稿瞬間碎成了渣。

  他懵懵懂懂地被迫跟上她的步伐,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越來越遠的佛堂深處。

  怎麼了?

  為什麼不拜了?

  剛才不是還好好的嗎?

  是……害羞了?

  還是……

  一連串的疑惑在沈元腦海中湧現。

  少女的力道不容抗拒,沈元只能順著她的方向被她扯出了大殿。

  陽光撲面而來,帶著山間清晨特有的涼意和草木的清新氣息,瞬間衝散了籠罩周身的香燭味和沉重的宗教氛圍。

  幾乎是在踏出殿門的同一瞬間,攥著他手腕的力道鬆開了,那隻手的主人像被燙到般飛快地收回了手。

  黎知腳步不停,甚至帶著點泄憤的意味更快地走向下山的方向,把那個據說極其靈驗的佛殿拋在身後。

  沈元揉著被攥出紅痕的手腕,小跑兩步跟上。

  他落後黎知半步,看著少女線條繃緊的側臉輪廓,忍了又忍,終於還是沒忍住,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困惑:

  「誒……黎寶,不拜了?」

  黎知猛地停住腳步,豁然回頭!

  沈元瞬間剎停,差點撞上去。

  少女那雙明亮的眸子死死盯住他,臉頰紅霞未褪,眉梢眼角都帶著「你再廢話試試看」的寒霜和羞惱。

  「拜什麼拜!你是嫌自己智商已經無藥可救,需要佛祖開光了是吧,沙幣?!」

  她的聲音又脆又利,如同響鞭一樣抽在這條下山的石階路上。

  沈元縮了縮脖子:「……不是,我就是……問問……」

  「問個頭!走不走?!」黎知眼睛瞪得更圓了。

  「……走走走!」

  沈元認命地快走兩步,走到與黎知並排的位置,不敢再多看身後的法喜寺一眼。

  兩人沿著來時的石階路向下行去。

  山風吹拂,林葉沙沙作響,遠處的鐘聲似乎變得模糊了。

  行至石階中部一處略微開闊的平台時,黎知的腳步倏然頓住。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解釋,只是僵硬地停在了那裡,面向山下蔥鬱的樹林。


  沈元跟著停下,心頭一跳,困惑地看向她緊繃的側影。

  山風掠過平台,帶來下方草木的清冽氣息,也捲起她鬢邊幾縷碎發。

  少女像是在努力平息著什麼。

  片刻後,黎知的肩膀似乎放鬆了一絲。

  沈元看著她在山風微拂的平台上突然的沉默,剛想問出口的問題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意識到,這片刻的停滯,或許也是某種無言的表態。

  就在這時,黎知轉頭看向沈元。

  少女清亮的眸子裡沒有半分先前的羞惱或閃躲,只剩下一種不容置疑的直率。

  黎知往前逼近半步,聲音不高且十分平靜。

  「沈元,現在就回答我,帶我來這裡圖什麼?別說謊。」

  沈元下意識後退半步,腳跟磕在石階邊緣,差點失了平衡。

  沈元喉嚨乾澀地滾動了一下,感覺自己的身影被少女那雙緊緊鎖住他的眼睛逼得無處遁形。

  「我……」

  沈元試圖擠出一點輕鬆的笑意。

  就在那習慣性的閃躲即將說出口的時候,沈元看到了黎知的眼睛。

  那是一雙沒有絲毫閃避的眼睛。

  沒有羞赧的躲藏,沒有彆扭的迴避,更沒有平日常見的嫌棄或戲謔。

  黎知的目光就那樣坦蕩地定在他臉上,像要將所有偽裝都徹底剝離一般。

  她不是在等待解釋,而是在要求一份最真實、最直接的答案,並且做好了直面的準備。

  沈元深深地吸了一口山間清冷的空氣,終於強迫自己抬起眼,目光迎上了黎知那雙坦蕩而直接的眼睛。

  在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眸里,他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也讀懂了那不容置疑的質問。

  所有的解釋、所有的掩飾都失去了意義。

  沒有閃躲的餘地了。

  沈元長舒一口氣。

  「因為……」

  沈元的嘴唇有些發乾,聲音帶著些許緊張下的沙啞。

  「……網上說……這裡特別靈……」

  他頓了頓,仿佛這幾個字重如千鈞。

  空氣仿佛凝固了。

  山上的一切在這一刻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沈元的目光緊緊鎖著黎知,將自己那份私心,毫無保留地攤開在她面前,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勇氣。

  「我……我就是想……和你試試。」

  黎知清楚的知道沈元想要試什麼。

  從在酒店門口查到法喜寺的時候,她就清楚的知道了。

  為什麼當時不反對?

  為什麼現在又反對?

  因為一個更堅定的念頭在她走進寺廟,在她看到那些男男女女的時候,猛地占據了上風。

  為什麼要來這裡?

  當黎知看著那佛像的時候,映入腦海的並不是所謂的祈福聖地。

  而是——

  是那個趴在桌上聆聽自己講解物理題的沙幣。

  是那個查崗時倉皇逃竄到門口的呆子。

  是那個在床邊傻憨憨看著自己的笨蛋。

  是那個,和她從小到大,一起上學放學,一起刷題做題,一起歡笑犯傻的,此刻就站在她面前,呼吸有些紊亂,鼓起全部勇氣卻只為說出那句「想試試」的……青梅竹馬。

  那些相伴無數個日夜的點點滴滴,那些再熟悉不過的嬉笑怒罵,那些「沙幣」和「黎少」稱謂下的默契與陪伴。

  這些鮮活、具體、充滿煙火氣的畫面,如同溫暖的潮汐,瞬間驅散了寺廟香火帶來的那份陌生的莊嚴感和朦朧的祈求意味。

  那些被「靈驗聖地」賦予的光環在眼前轟然褪色。

  他和她之間,需要這樣一個地方來祈求什麼嗎?

  不。

  黎知的心底一片澄明。

  需要的答案,從來就不在香火繚繞的菩薩面前,不在虛無縹緲的簽文里。


  他們之間那些共同走過的日日夜夜,相互分享的喜怒哀樂。

  那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確認,一種無需神佛加持的自然而然。

  未來會如何?

  那份「試試」最終會導向何方?

  黎知此刻並沒有清晰的答案。

  她也不需要現在就通過匍匐在神龕前來尋求某種的祝福。

  那份屬於少女本能的羞澀並沒有完全消失,它依然如同一層薄紅暈染在她的頰邊。

  但這份羞澀,已經不再是抗拒和逃離的理由。

  黎知篤信著某些更切實更可靠的東西。

  這份篤定,像磐石般壓住了羞澀的風浪。

  不需要祈禱。

  不需要加持。

  他和她的人生軌跡,不需要依靠這深山古剎的鐘聲來指引。

  黎知的嘴角幾不可查地微微勾起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那並非笑容,而是一種瞭然於胸的淡然與堅定。

  她迎著沈元等待審判的目光,沒有怒罵,沒有斥責,只有一種清晰的平靜與坦蕩,其中或許蘊含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暖意。

  「沈元……」

  「嗯?」沈元看著黎知的目光。

  「我們之間的事情,哪用得上什麼菩薩保佑。」

  這句話如同一顆無聲驚雷,精準無誤地在沈元腦海里炸開!

  他整個人像是驟然被抽掉了脊柱,又像是被無形的重錘狠狠夯在了原地。

  沈元臉上的表情,從緊繃等待審判的忐忑,瞬間裂變成了完全無法處理的震驚。

  那雙原本還帶著忐忑和期冀的眼睛,此刻瞪得滾圓,瞳孔深處像是在經歷一場無聲的海嘯。

  他微微張著嘴,唇瓣無意識地開合了一下,仿佛想要吸氣,又仿佛要確認自己聽到的是否真實。

  所有組織好的話語,在黎知這句話前被撕扯得粉碎,化作一片毫無意義的空白。

  「……」

  沈元感覺自己有些失語了。

  連一個最簡單的音節都發不出來。

  沈元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識,都死死地釘在了眼前少女那雙澄澈坦蕩的眸子上,釘在了那句話語帶來的巨大衝擊里。

  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在短暫的驟停後,如同擂鼓般瘋狂重啟,劇烈的搏動聲撞擊著耳膜。

  他看著她,僅僅是看著她。

  沈元根本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他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反應,是撲上去抱住她?是大笑?還是激動地抓住她的肩膀?

  所有的動作念頭都只在大腦里混亂地攪成一團漿糊,身體卻像生鏽的機械,僵硬在原地。

  他就那麼直愣愣地站在那裡,保持著近乎石化的姿態,瞳孔里倒映著少女平靜而篤定的身影。

  震驚之後,是純粹的驚喜。

  黎知平靜地等待著沈元從那份驚天動地的衝擊中回神,目光坦然依舊。

  這份篤定與坦蕩本就如磐石,自她心頭升起便再無波瀾。

  她選擇直視與確認,便是選擇相信這份由歲月沉澱下來的自然而然,勝過任何虛無縹緲的祈求。

  不過當她的目光撞進沈元那雙瞪得滾圓的眼睛,看清了那震驚褪去後,幾乎要滿溢出來的純粹驚喜時。

  黎知那原本堅如磐石的平靜湖面,終究被投入了一顆石子。

  並不是她動搖了自己的宣言。

  只是……眼前這個沙幣的反應,實在太……扎眼了。

  看著他像個傻子一樣呆立在那兒,嘴巴微張著,似乎連呼吸都忘了。

  眼睛裡亮得如同點燃了兩盞燈,那毫不掩飾的狂喜光芒,就那麼直愣愣地刺了過來。

  「……沙幣!」

  黎知在心裡低低罵了一句,像被那過於灼熱的目光燙到了一般,下意識地想要別開臉。

  那份坦蕩里終於摻入了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不自在。

  有什麼好驚成這樣的?

  她明明只是說了……呃,陳述了一個事實而已?


  一個……顯而易見的道理?

  黎知的耳根悄然升溫。

  那層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緋紅,似乎有捲土重來的架勢。

  她微微抿緊了唇,強行維持著表面的波瀾不驚,眼神卻還是牢牢鎖在沈元那張臉布滿驚喜的臉上。

  一種莫名的情緒混雜進來。

  黎知本想再瞪他一眼,讓他快點收起這副蠢樣子,但話到嘴邊,又覺得說什麼都顯得多餘。

  最終,黎知只是動了動嘴唇,卻一個字也沒吐出來。

  算了,讓他這麼傻著吧。

  就在這時,黎知忽然聽到沈元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我……」

  沈元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帶著巨大的震動過後的微顫。

  他看著黎知那雙直抵人心的清澈眼眸,反而帶出了幾分坦蕩的懊惱和一絲笨拙的笑意。

  「……其實我剛才在腦子裡演習了好多遍……」

  他下意識地抬手,撓了撓自己的後腦勺:「我想著好好求一求,拜託佛祖菩薩保佑……」

  沈元深吸了一口氣,迎向黎知的目光,將那個憋了很久的,幼稚又認真的計劃笨拙地吐露出來。

  「然後……等你拜完了,肯定會問我求了什麼。到時候、到時候我就裝作特別認真地說……」

  他頓了頓,似乎想模仿自己想像中那種故作正經的語氣,但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向上翹起。

  沈元聲音也跟著染上了坦誠的笑意和淡淡的赧然:「……我說我是來求姻緣的。」

  黎知平靜地看著他磕磕絆絆地坦白那個藏在心底演練過的計劃。

  「求什麼求……」

  黎知的聲音不大,甚至帶著點慣常的嫌棄。

  但少女的語氣卻奇異地緩和了下來,像是對他那份小心思的不屑一顧,又像是宣告一個既定事實後的理所當然。

  「菩薩可聽不懂沙幣的話。」

  「是……是!」

  沈元點著頭,平靜的看著黎知。

  她的臉頰似乎被山間的晨光和剛才那番對話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紅暈,眼神明亮,依舊坦蕩地回望著他。

  沈元舔了舔嘴唇,此刻胸腔里那急促而有力的鼓點聲充斥大腦。

  他看著眼前近在咫尺的少女,那份一直被壓抑著的計劃,此刻如同春江潮水般洶湧澎湃,決堤而出。

  「黎知……」

  沈元深吸了一口氣,那空氣帶著山林的清冽,卻無法冷卻他滾燙的血液。

  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顫動。

  沈元凝視著她的眼睛,仿佛要將這一刻刻入靈魂深處。

  「……我……」

  那個醞釀了許久,比所有公式加起來都更加沉甸甸的詞語已經呼之欲出。

  臉頰因為激動和緊張微微發燙,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著。

  周圍的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這個人,和那句即將脫口而出的,確認彼此未來的關鍵詞語。

  然而,就在那個字即將破唇而出的瞬間——

  一隻溫軟微涼的手如同閃電般突然抬起,不輕不重,卻異常精準地捂住了沈元的嘴!

  「唔…?!」

  沈元剩下的話語被堵回了喉嚨,只發出一聲短促而驚愕的悶哼。

  他眼睛驀地瞪圓,所有蓄勢待發的情緒瞬間卡殼,只剩下滿眼的茫然和措手不及。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少女掌心細膩的觸感和微微的涼意,以及一絲因緊張而沁出的薄汗,緊貼在他的唇上,帶著不容置疑的阻斷意味。

  目光上移,撞進黎知眼中。

  那裡哪有什麼預期中的羞怯或感動?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沈元無比熟悉的、略帶嫌棄卻強裝鎮定的神情。

  她的臉頰依舊緋紅,甚至比剛才更甚,從耳根一路蔓延到頸側,如同雪地里灼灼綻放的紅梅。

  但那個瞪著他的眼神卻又是那麼的熟悉。

  ——死傲嬌上身了。

  沈元的大腦瞬間宕機。


  他完全無法理解這突如其來的「封口令」。

  不是都已經說開了嗎?

  不是心照不宣了嗎?

  她剛才不是坦然地說著「不用菩薩保佑」嗎?

  為什麼現在……是這個反應?!

  空氣仿佛凝固在少女的掌心和他的嘴唇之間。

  黎知飛快地掃了一眼四周,確認沒有旁人注意他們這個小插曲,才仿佛卸下某種負擔般微微鬆了口氣。

  但捂在沈元嘴上的手卻沒有絲毫放鬆的跡象。

  看著沈元那副從含情脈脈瞬間切換到「我是誰我在哪」的傻愣模樣。

  黎知終於繃不住了。

  或者說,她找到了一個無比順理成章的理由來打破這詭異的局面。

  同時掩飾自己同樣擂鼓般的心跳和臉上快要燒起來的紅暈。

  少女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像往常一樣。

  「看什麼看?」

  她的聲音刻意拔高了一點:「作業做完了嗎?既然不去拜佛了,那就回去了!」

  沈元:「……?!!!」

  「喂!傻愣著幹嘛!」

  黎知的聲音刻意拔高,帶著點兇巴巴來掩飾那份不自在:「明天回學校幹嘛忘了?」

  沈元還在懵圈狀態,下意識地順著她的思路:「啊?返校?抄作業?」

  黎知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那眼神跟看草履蟲沒什麼區別:「沙幣!聯考成績!明天出來!」

  沈元這下算是從剛才的氣氛中被拉回到現實了。

  「哦……成績……」

  他應了一聲,腦海里還盤旋著那句沒說完的表白。

  這破廟……它一點都不靈!!

  就在這時,黎知的眼神中露出一絲狡黠,似乎為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感到期待。

  「欸,沙幣沈元,」

  她頓了頓,迎著沈元依舊迷茫又帶著點殘留期待的目光,開口道:「這次聯考,你覺得你能有650分嗎?」

  沈元微微皺眉,隨即搖了搖頭:「數學太難了,我做完感覺我連640會不會有都是一個問題了。」

  「哦——」

  黎知拉長了聲音,隨即以一種十分認真的口吻對沈元講道:「那你記不記得我以前說過一句話啊?」

  「啊?」

  沈元看著黎知。

  那眼神里有熟悉的嘲諷,但似乎又夾雜著一種深切的……提醒?

  像在無聲地強調:想想清楚再回答。

  沈元眨了眨眼,記憶深處某個片段瞬間被點亮。

  那是在好久之前了,是大表姐說他和黎知早戀後,黎知脫口而出的一句話。

  ——「我能和野犬早戀?我就算早戀,至少也得找個能考650的啊!」

  這個數字突然被翻出來,被她帶著那樣一絲若有若無的暗示意味問出來……

  只是沈元還來不及多想,就又想到了自己的聯考成績。

  好吧……

  這就是不好好學習的下場。

  山風拂過,帶起兩人額角的碎發。短暫的沉默後,黎知似乎覺得站在這裡繼續「討論成績」實在有點傻氣。

  她眉頭習慣性地微微一蹙:「走吧。」

  少女自然地率先轉過身,邁開了下山的步子。

  一步,兩步。

  就在沈元下意識抬腳要跟上時,卻見前方的少女腳步突兀地頓住了。

  黎知微微側身看向他,抬起了那隻不久前捂過他嘴的手。

  五指舒展,掌心朝向他,停在半空。

  陽光穿過枝葉的縫隙,在那纖細白皙的手指上跳躍著細碎的光點。

  ——這是一個無聲又清晰無比的示意。

  他愣愣地看著那隻懸在半空的手,一切無需言語。

  沈元本能地伸出手,將自己的手覆蓋上去,緊緊包裹住那微涼的指尖。

  指縫嚴絲合縫地相嵌,掌心的熱度瞬間交融。

  黎知的手指在他握住的瞬間,極輕微地蜷縮了一下,隨即又安靜下來,溫順地被包裹在他掌中。

  她輕輕晃了晃兩人交握的手,像是某種催促。

  「走了,沙幣。回家去了。」

  「嗯……」

  寫著寫著想到了現在這個版本,然後一通刪除重寫。

  就我個人而言,我更喜歡的還是這個版本的。原版本就是沙幣沈元嘴裡的那個。

  希望你們能喜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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