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1章 水長天,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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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顧命於無盡黑暗中站起身,墨袍在混沌中輕輕拂動,如同拂過一片正在退潮的水面。

  踏入原始古道境,一念知因果,一感知萬物。

  忽然,顧命感應到了一縷氣息,順著那道氣息,他看見了那條河。

  一條不見盡頭、不見終點的河流,奔涌不息,橫亘於原始混沌之中。

  河水呈深藍色,幽邃如同夜空,卻不冰冷,反而帶著一種如同初雪般的微涼。

  他看見河面上那些細密的波紋,如同在無聲地呼吸,每一次起伏都帶著一種悠遠而漫長的心跳。

  那是它自己的心跳,雖然它還不知道自己有一顆心,卻一直在這片混沌中獨自跳動著。

  天幽元河,原始混沌自然孕育而出的先天生靈,卻不屬於任何先天神魔族。

  它孤獨地在原始混沌中流淌了無盡歲月,直到某一天,它誕生了一縷靈識。

  顧命感應到那縷靈識的存在,如同一簇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的火苗,始終沒有真正熄滅,卻也從未真正燃起過。

  顧命睜開眼,目光中帶著一種如同在確認一片落葉終於落到了它該落的位置般的瞭然:

  「原來……你我相見,是在此刻……」

  他站起身,墨袍在混沌中輕輕拂動,如同一片正在被風吹動的水面。

  「這個時代。」

  二哈從旁邊站起來,抖了抖毛髮:

  「主人,去哪兒?」

  「接一個故人,然後……回家。」

  ……

  天幽元河,橫亘於原始混沌深處,如同一片被遺忘的深藍色綢緞,安靜地鋪展在灰白色的霧靄之間。

  河水不見源頭,不見終點,仿佛從亘古便在此處流淌,也將在此處繼續流淌到亘古之後。

  河面平靜如鏡,卻偶爾會泛起細密的漣漪,如同有什麼東西在水底深處輕輕動了一下。

  那是一縷靈識,她已經不記得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存在的。

  她只記得自己最初是一道微弱的光芒,在天幽元河的深處緩緩亮起,如同在水中點燃了一粒火星。

  她小心翼翼向外探出觸角,感受著周圍那些溫潤的、如同水流般的氣息,她以為自己即將成形,即將擁有一個可以稱作自己的形狀。

  然後,那些先天神魔族來了。

  他們從混沌的另一端走來,如同在散步時發現了一顆正在發芽的種子。

  他們看著她,然後輕輕伸出手,將她捏碎。

  如同捏碎一枚尚未熟透的果核,輕而易舉,甚至沒有太多情緒,只是一種漫不經心,如同在路上看見一塊形狀有趣的石頭,隨手撿起,又隨手丟開。

  她破碎了,但天幽元河還在,她很快又重組了。如同一片被風吹散的雲重新聚攏,她的意識再一次凝聚成形。

  那些先天神魔族似乎覺得有趣,便停下了腳步,等著她一次次重組,又一次次將他們擊碎。

  如同一場永不落幕的遊戲,他們玩得樂此不疲,卻從未想過要換一種方式對待她,也從未覺得她值得被記在心上。

  她已經記不清自己被擊碎過多少次了。

  每一次破碎,都會帶來一種如同被撕開般的痛楚,那種感覺如同一道尚未癒合的傷口被反覆翻開,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難忍,卻每一次都不得不繼續忍下去。

  她已經不再嘗試化形,她只是蜷縮在河底,如同一片被遺忘的落葉,不再記得葉子還曾長在枝頭,也不再將天空當作一個可能會被自己觸碰到的方向。

  她只是活著,以一種近乎麻木的方式存在著,不再期待任何改變,也不再去辨認那些朝著自己靠近的水流究竟是在靠近,還是在撤退。

  這一日,她又感覺到了那些氣息。

  那些已經變得如同呼吸般熟悉的壓迫感,如同在深水中看見一道正在下沉的影子。

  她閉上眼,等待著那一擊落下的感覺。

  她甚至已經懶得去數這是第幾次。。

  然而,那一擊沒有落下。

  一股她從未感受過的氣息,如同從上方垂落的陽光,籠罩了整片天幽元河。

  那股氣息如同深水底部壓著石頭的溫度,沉穩而溫和,既不移開,也不逼近。


  她聽見那些先天神魔族發出短促的驚呼聲,如同被風吹散的灰燼,然後便再也沒有了聲音。

  如同有人在遠處關上了一扇門,所有的聲音都被留在了門外。

  她睜開眼,看見了那道身影。

  墨袍在混沌中微微拂動,如同一片正在緩緩展開的夜色。

  他站在她面前,目光如同一片深水,卻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溫度,不灼熱,卻讓人想要靠近。

  他的身側,一條黑白相間的狗安靜地蹲坐著,血色的眸子正注視著她,卻沒有敵意。

  如同在打量一片剛剛被風吹落、還沒決定飄向哪裡的葉子。

  她看著他,愣愣地不知所措。

  如同一個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見一扇門被推開,卻不知道門後是什麼。

  顧命蹲下身,目光落在她那道微弱的光上:「我來接你回家。」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

  那些早已被磨平的念頭,如同一片被反覆翻過太多次的土地,已經不再能夠長出新的種子。

  顧命沒有急著等她回答,他站起身,抬手,輕輕揮動袖袍。

  天幽元河驟然翻湧。

  那些深藍色的河水如同被喚醒的巨獸,緩緩抬起頭來。

  河面上的漣漪越來越多,如同一片正在被風吹皺的水面,每一次起伏都比上一次更加有力。

  那些河水順著顧命的指引,緩緩凝聚成一道幽藍的身影。

  先是輪廓,然後是線條,然後是髮絲、眉眼、唇角。

  那些曾經被擊碎的碎片,如同被一根無形的線串在一起,正在重新拼合出一幅完整的圖案。

  光芒持續了很久。

  當它漸漸收斂時,一道幽藍的身影站在他面前,長發如同夜色中流淌的水面,衣袍如同月光落在河面上的倒影。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如同在確認那些指尖是否真的屬於自己。

  她抬起頭,目光落在顧命臉上,眼中滿是茫然。

  「今後,你便叫水長天。」

  顧命看著她,再次伸出手掌,溫柔開口。

  「可願隨我走?」

  水長天愣住,輕聲重複著那個名字,像是第一次聽見自己的回聲:「水……長天……」

  那聲音很輕,如同在夜色中摸索著方向時終於看到的一點微光。

  她抬頭看著他,看著那道墨袍身影,看著他那雙如同深水般的眼眸,忽然有一種想哭的感覺。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想哭,她甚至不記得自己曾經會哭。

  那些她以為自己已經徹底失去了的情緒,如同一片被壓了太久的泉水,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裡,悄然漫過了井沿。

  她伸出手,緊緊抓住顧命的手掌,如同抓住一根正在從黑暗深處拋下的繩子。

  水長天用力點頭,聲音沙啞卻清晰:「我……願意。」

  那一刻,她的心中,萬千仇恨如同一片正在翻湧的暗流,卻在這道墨袍身影面前,悄然分開了一條縫隙。

  那縫隙中,有一抹她從未感受過的溫柔,在緩緩升起。

  如同在漫長的冬天之後,第一次感知到土壤深處某一粒種子正在緩慢地改變自己的重心,朝著看不見的方向輕輕偏轉了一下自己的角度。

  那抹溫柔,只對顧命。

  如同在黑暗中等待了太久的人,終於看見了一盞燈,於是便決定不再去關注那些依舊濃稠的夜色。

  她站在顧命身後,幽藍的長髮在混沌中輕輕拂動,如同一道終於找到方向的河流。

  「走吧,回家,離開原初古界太久,不知如今的人族,境況如何。」

  水長天安靜跟在顧命身後,未曾言語,只是低著眉宇。

  原初古界,已是太初時代中期。

  距離顧命消失,已過去無盡歲月,漫長到紀元更迭,滄海桑田。

  昔年那些荒蕪的大地,如今已遍布城池與道統。

  那些曾經微不足道的人族部落,如今已成為萬族中不可忽視的力量。


  人族的人口數量,已成為天地間所有種族中最多的存在,如同野草般漫山遍野地生長,覆蓋了原初古界十分之一的疆域。

  人族天驕層出不窮,各種妖孽體質數之不盡。

  有人身負先天道骨,修行如飲水。

  有人覺醒戰古血脈,戰力驚天。

  有人天生近道,一念可引動天地共鳴。人族的天驕如同雨後春筍,層出不窮,比之十大神族的頂尖天驕有過之而無不及。

  正因如此,萬族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畏懼與不安。

  那是一種從根須處蔓延上來的寒意。

  當一片樹林看見一棵樹正在以遠超自己的速度生長時,最先湧上心頭的往往不是欣慰,而是擔憂。

  終於,於百萬年前,以神龍族為首的五大神族始祖,在紛紛超脫仙帝之後。

  如同五把磨礪了太久的劍同時出鞘,率領除了不喜戰爭的種族之外的大部分萬族,正式向人族開戰。

  玄武族、麒麟族、神凰族、天狐族,以及被踢出十大神族行列的天命族,並未參戰。

  他們不敢賭,賭人皇顧命能否安全歸來。

  又不願參與圍剿人族之戰,只能選擇袖手旁觀。

  人族與萬族聯盟的戰爭,從剛開始的小打小鬧,到一次次大規模征戰,持續百萬載歲月,已進入水深火熱階段。

  若非姜人王於五十萬年前及時破鏡,踏入半步超脫境,加上張之夷踏入一品天命境,成為真正的萬古第一天命祖師,坐鎮人族,人族早已被萬族覆滅。

  但哪怕如此,五大神族加上無數萬族圍殺,人族依舊節節敗退,領地不斷失去,無數人族強者戰死。

  時至今日,人族原本執掌的十分之一原初古界,如今只剩下以人皇庭為中心的方圓億萬里。

  戰火的硝煙席捲整個原初古界,如同一層永不散去的陰雲,籠罩著這片大地上所有還在呼吸的生靈。

  這一場人族與萬族之戰,註定會列入歲月古史,成為歲月輪轉中不可越過的轉折點。

  人族於血與火中誕生無數強者,以釋尊、冰主、獄主、蒼皇、劍帝為首的人族最強勢力,皆已踏入仙帝境。

  他們坐鎮人族,輔佐姜人王與張之夷,全力抵擋萬族入侵。

  人族雖然損失慘重,但沒有任何人絕望。

  他們皆明白,他們還有希望。只需要撐至人皇歸來,此局可破。

  人皇庭大殿中,燈火有些昏暗,如同在漫長消耗中漸漸黯淡的燭芯。

  殿壁上的圖騰被歲月與戰火磨去了稜角,一些裂痕從牆角延伸到穹頂,尚未修補,如同一道道從未完全癒合的舊傷,被暫時壓在磚石的縫隙里。

  張之夷坐在主位側方,看起來蒼老了許多。

  他的天命道袍依舊如昔,卻比從前多了幾道修補的痕跡。

  他的嘴角依舊掛著那副懶散的神情,但眼角的細紋已經如同刀刻般深刻。

  此刻,他毫不掩飾罵罵咧咧,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像是用言語來填補某些無法觸碰的空白:

  「人皇到底跑哪兒去了?又忽悠貧道,說好萬千八載呢?如今已經不知多少個萬千八載了,他依舊未曾歸來。」

  他拍了一下扶手,響聲沉悶如同落地的石子,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貧道當初就不該信他。」

  姜人王坐在他身側,亦是滿臉無奈。

  他如今已是半步超脫,氣息沉穩如山,面容比從前更加滄桑,如同在風雨中站立了太久的石頭。

  姜人王咳嗽一聲,打斷張之夷的吐槽。

  「大祭司,如今也沒有辦法,只有等待人皇歸來,此局方可破。」

  張之夷毫不客氣瞪了他一眼:「貧道難道不知嗎?但那傢伙前往先天祖地,為眾生搏一線生機。這些白眼狼倒好,趁機發動戰爭,欲滅人族。」

  他頓了頓,最終還是擠出了那個字,「草!」

  面對張之夷的破防,眾人皆不敢反駁什麼,滿心無奈。

  大殿中沉默了片刻,如同深水在某個角落被巨石擊中,泛起的一圈圈漣漪正緩緩散開。

  釋尊輕嘆一聲,雙手合十,緩緩開口:「大祭司,他們不會給予人族機會。這是他們可以徹底將人族鎮壓的最後機會。如今以神龍族為首的聯盟,已準備發動最後的決戰,五大神族,五尊超脫……我等,恐擋不住。」

  張之夷沉默,他全力施展天命之術,確實可以勉強擋住兩尊超脫,但五尊超脫,他擋不住。

  姜人王雖強,但也不過是半步超脫,根本奈何不得萬族的始祖。

  片刻後,張之夷輕聲開口:「貧道有預感,他即將歸來,萬族誕生超脫,打破天地枷鎖,是因為他成功了。」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諸位,盡力而為吧,哪怕是死,也得撐至人皇歸來。」

  眾人聞言,紛紛躬身一拜,聲音鏗鏘有力:「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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