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9章 突襲茂水
榮城軍區總醫院。
住院部骨科特護病房。
消毒水的氣味混著窗外的悶熱鑽進房間。
康景奎扶著床沿，在妻子的攙扶下，艱難地向前邁了半步。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但他死死咬著後槽牙，沒出聲。
病房門被推開。女警依娜穿著病號服，大步走了進來。
她的傷勢比康景奎輕，年輕人底子好，現在已經能自由走動。
只是頭上還包著白布。
每天上午，她都會準時來這間病房報到。她是被康景奎從警校特招進刑警隊的，名義上是上下級，實際上康景奎就是她的師父。
原本康景奎打算，等這件案子結了，就正式擺個酒，把依娜和金寶志收做徒弟。
現在，只剩下一個了。
「師父，今天感覺怎麼樣？」依娜走到床邊，順手接過康景奎妻子遞來的毛巾。
「死不了。」康景奎在妻子的攙扶下坐回床沿，喘了口粗氣。他看著依娜年輕卻透著疲憊的臉，「想好了？等出了院，我跟你們學校打個招呼，換個部門。經偵或者內勤，都不錯。」
依娜停下手裡的動作，把毛巾攥緊。「不換。我還干刑警。」
康景奎眉頭皺起，盯著她：「經歷了那麼大的事，連命都差點搭進去，不害怕？」
「怕。」依娜眼眶發紅，但目光直直地迎上康景奎的視線，「但我更恨。恨自己沒本事，連身邊的人都護不住。」
病房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知了在沒完沒了地叫。
「如果你真想好了。」康景奎嘆了口氣，「等出了院，跟學校說一聲，去向就定在市局刑偵支隊。」
依娜眼裡的水汽瞬間褪去，嘴角終於有了一絲笑意。「一言為定。出去後，我給您敬拜師茶。」
她頓了頓，迫不及待地補充：「師父，您幫我跟醫生說一聲唄。我現在好得差不多了，想早點歸隊。專案組那邊肯定缺人手。」
「我說了不算。」康景奎搖頭，「聽大夫的。」
依娜的表情頓時垮了下來，嘟囔了一句：「還得等多久，天天喝骨頭湯，我都吃胖了。」
「忍著吧。」康景奎語氣轉肅，透著股過來人的通透，「就算你現在出去了，也沒事可做。這件案子，省委已經交由清江省異地辦理了。我們蜀都警方，現在只是個配合單位。金川州那邊的外圍取證，他們估計都摸得差不多了。」
依娜咬著嘴唇，滿臉不甘心。「這案子一直是我們在跟，為了查出真相，小金都……現在憑什麼說沒關係就沒關係了？」
「只要案子還在辦，真相能大白，我們的血就沒有白流。」康景奎看著自己打著鋼板的腿，聲音低沉，「至於最後是誰辦下來的，有那麼重要嗎？」
依娜沉默了。她知道師父說得對，但心裡那股氣，就是咽不下去。
正說著，病房的門被敲了兩下，隨後被人推開。
一個穿著便裝的微胖中年男人走了進來。他頭髮梳得整齊，手裡提著一個果籃，目光在病房裡掃了一圈，落在了康景奎身上。
康景奎一愣，隨即眼睛一亮，撐著床沿就要站起來。
「老楊？你怎麼來了！」
來人正是公安部三局五處處長，楊萬雄。兩人當年在部里共過事。
後來康景奎下調地方，兩人依然保持著聯繫。
尤其是當年疫情期間，楊萬雄在治安組，兩人聯手端掉過一個倒賣抗疫物資的巨大黑網。
關係進一步加深。
楊萬雄算是康景奎為數不過的好朋友。
「快躺下，跟我還客氣什麼。」楊萬雄把果籃放在床頭柜上，按住康景奎的肩膀。他轉頭看向依娜，「這位是？」
「我們支隊的好苗子，依娜。」康景奎介紹，「依娜，這是公安部三局五處的楊處長。」
依娜立刻站直身體，規規矩矩地喊了一聲：「楊處好。」
「別這麼生分。」楊萬雄擺擺手，笑得很和氣，「我和你們康支是老兄弟，當沒我這個人就行。」
依娜是個機靈人。
部里的領導突然出現在這間病房，絕不可能是單純的探病。她沖康景奎點點頭：「師父，我先回病房換個藥。你們聊。」
說完，她退出房間，帶上了門。
走到走廊盡頭的護士站，依娜左右看了看，見沒人注意，拿起固定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三聲長音後，電話接通。
「吳局。」依娜壓低聲音，語氣斬釘截鐵，「我傷好了。我想歸隊。」
……
病房內。
楊萬雄拉了把椅子，在病床邊坐下。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康景奎，嘆了口氣：「怎麼樣？」
「閻王爺不收。」康景奎靠在枕頭上，「你這次下來，不是專程來看我的吧？公幹？」
「聽說你受傷的時候，人已經送進搶救室了。後來事情一件接著一件，一直沒倒出空來。」楊萬雄從兜里摸出煙盒，看了看牆上的禁菸標誌，又塞了回去。「這次是跟李部長下來的。」
康景奎目光微動：「為了317案？」
楊萬雄點頭。
「部里什麼態度？」康景奎壓低聲音問。
楊萬雄有些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
「我該知道什麼？」康景奎苦笑，「我這半個月都在病床上躺屍，外面的天塌了都沒人通知我。」
楊萬雄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極低：「這個案子交給清江省異地辦理，部里當初根本沒有點頭。」
「清江省辦理這事我知道。」康景奎一驚：「部里沒批准嗎？為什麼？」
異地辦案，尤其跨省，必須經過部委統籌。蜀都省委硬扛著不報，這是犯了官場大忌。
「說來話長。簡單說，這個案子，牽出了部里某位大領導的公子。」楊萬雄意味深長地敲了敲床頭櫃，「這事，你前期偵查的時候，應該察覺到了吧？」
「我只查到了萬向榮、萬向傑兄弟。東川礦業的實際控制人。」康景奎眉頭緊鎖，「不過外圍確實有風聲，徐公子和他們走得很近，甚至可能參與了……」
他沒把「命案」兩個字說出來。
楊萬雄看了他一眼，拋出了一個重磅炸彈：「徐公子，已經被拘捕了。」
康景奎倒吸一口涼氣。他猛地坐直身體牽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但他根本顧不上：「清江省的同志？他們這麼直接嗎！」
「不是清江。」楊萬雄搖頭，眼底閃過一絲忌憚，「是鐵路公安抓的人。」
康景奎瞬間愣住。腦海中無數條線索如同閃電般交織。鐵路公安，獨立於地方公安系統之外，直屬鐵道部管轄。
「所以，你們這次下來，名為督導317案，實際上是為了撈徐公子？」康景奎立刻反應過來。
「撈不撈的，輪不到我操心。」楊萬雄自嘲地笑了笑，「我被塞進這個督導組，多半是個意外。只是個湊數的。」
「誰帶隊？」
「李部。」
「李勝俊？」
「對。」楊萬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冷笑：「我們下了飛機，機場上，連個能拍板的省廳副廳長都沒去機場。就派了個辦公室主任打發我們。現在李部長被困在省廳一號招待所，美其名曰休息，實際上就是軟禁。接觸不到專案組，連案卷的一張紙都看不到。」
康景奎沉默了。省廳敢這麼幹，背後絕對是省委的授意。
「魯部不是調來了？你們沒找他？」
「找了。閉門謝客，避而不見。」楊萬雄嘆氣，「這顯然是蜀都省委的集體決定。鐵道部那位新上任的劉部長，和蜀都省委吳書記，巧了，全都是清江人。」
楊萬雄用手指在茶几上畫了兩個圈，慢慢合攏。「這兩位聯合起來做局，硬是把這件案子做成了死局。目的，就是要斷了部里那位大領導的根。」
康景奎後背發涼。他原本以為自己查的只是個涉黑團伙，沒想到，自己這把刀，竟然切開了京城最頂層權力鬥爭的幕布。
「徐公子身上，到底有沒有命案？」康景奎盯著楊萬雄的眼睛。
「不知道。」楊萬雄搖頭，「專案組手裡捏著底牌不亮，李部現在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拖得越久，對他們越不利。」
「老楊。」康景奎神色肅然，語氣極其鄭重，「聽兄弟一句勸。神仙打架，小鬼遭殃。我們穿這身衣服，乾的只是一門技術活。政治上的事，你最好別摻和。搞不好就是粉身碎骨。」
「誰說不是呢。」楊萬雄往椅背上一靠，長出了一口氣，「我今天特意跑出來找你，一是看老戰友，二就是為了躲清閒。我又沒在蜀都工作過，人生地不熟的，哪有門路去破他們的局。」
「你還真有門路。」康景奎突然笑了。
「我？我說老康，你是不是吃止痛藥吃出幻覺了？」楊萬雄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劉清明。這個名字，你還記得吧？」
楊萬雄的手指瞬間僵在半空。
「當然了，九爺嘛。」楊萬雄脫口而出，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兩個度。
兩人在全國防指打過不只一次交道。
疫情結束後，劉清明的名字也不時地就會出現在部委圈子裡。
那叫一個如雷貫耳。
「他現在下放地方了。就在蜀都。」康景奎看著楊萬雄，「這次我這條命，就是他救回來的。」
楊萬雄猛地站了起來，眼中精光爆射：「他在哪？」
沒等康景奎答話。
楊萬雄口袋裡的手機瘋狂震動起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緊皺，快步走到陽台接通了電話。
「是。明白。我十分鐘後到。」
楊萬雄掛斷電話，快步走回病房，臉上之前的從容和油滑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極其罕見的凝重。
「老楊，出什麼事了？」康景奎察覺到了不對勁。
「組裡下緊急通知，十分鐘後車隊集合，今天必須離開榮城。」楊萬雄拿起果籃旁邊的外套，動作有些匆忙。
「去吧。」康景奎當然知道工作要緊，他並沒有挽留。
楊萬雄走到門口，握住門把手。
他轉過頭，看著病床上的康景奎，喉結滾了一下。
「你說劉清明在哪當書記？」
「茂水縣啊。」康景奎有些奇怪地看著他，「怎麼了？」
「這可太巧了。」
他沒法告訴康景奎，督導組即將出發，目的地就是茂水縣！
...
茂水縣，通梁鎮。
天色陰沉，空氣里透著暴雨將至的悶熱。
鎮東頭的派出所，外圍拉著警戒線，門口站著兩名荷槍實彈的武警。
這裡是清江省異地辦案專案組的秘密駐地。
庫房被臨時改造成了會議室。牆上貼滿了照片，桌上堆著半人高的卷宗。
蜀都省委常委、副書記兼政法委書記魯明站在長桌前。
他穿著一件普通的黑色夾克，雙手撐在桌面，目光在一排排照片上掃過。
照片裡，有被暴力砸毀的礦區設備，有滿身血污的死者，有從地下室起獲的成堆管制刀具和土製炸藥。
專案組長陳鋒站在魯明身側半步，腰杆筆直。
「魯書記，第一階段的搜證工作已經結束。」陳鋒的聲音沉穩有力，不帶絲毫情緒，「我們在蜀都省內，走訪摸排了三個市州，提取物證、書證一千三百二十七份。另外，茂水縣公安局前期的全縣清查行動，幫了我們大忙。他們起獲了大量關鍵物證，包括東川集團在鄉下藏匿的兩本暗帳，目前已經全部移交專案組。」
魯明拿起一張照片。那是暗帳的複印件，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資金流向。
「觸目驚心。」魯明放下照片，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確實觸目驚心。」陳鋒翻開手邊的一本案卷，「除了物證，我們還掌握了大量群眾的口供，以及部分外圍涉案人員的證詞。萬向榮、萬向傑兄弟，在過去十多年裡，在蜀都省犯下的罪行累累。東川集團的起家，就是一個極其血腥的原始積累過程。這一點，證據鏈已經閉合。」
魯明轉過頭，看著陳鋒：「你們專案組，對東川集團的最終定性是什麼？」
「黑社會性質組織。」陳鋒毫不猶豫，斬釘截鐵，「這不是一般的涉黑團伙，而是一個組織嚴密、分工明確的犯罪集團。其領導層，也就是萬氏兄弟及其核心骨幹，全部直接或間接參與了重大刑事犯罪。」
魯明沒有立刻接話。他走到窗前，推開積灰的玻璃窗。外面的風吹進來，帶著泥土的腥氣。
定性為黑社會，就意味著要連根拔起，絕無迴旋餘地。
「當年在清江省，四海集團的案子你也參與過。」魯明看著窗外的荒野，「四海集團的規模遠遠不如東川大，涉及的資金不到東川的四分之一。」
「但四海集團沒有被定性為黑社會性質組織。」陳鋒接上魯明的話，語氣冷硬，「東川集團完全不同。四海集團玩的是資本運作和白手套，而東川集團，是實打實地靠人命和暴力開路。他們的罪行數不勝數。更重要的是……」
陳鋒停頓了一下，目光直視魯明的背影。
「他們頭頂上的保護傘，級別之高，前所未有。沒有這把傘，東川集團在金川州活不過三年。」
魯明轉過身，臉色冷峻。
「這就是我們工作的意義。」魯明走回桌前，「打黑除惡，不打掉傘，黑惡勢力就如韭菜，割了一茬還有一茬。你們下一步準備怎麼辦？」
陳鋒拿出一份行動方案，遞給魯明。
「前期搜證和外圍定性已經完成。留在蜀都，阻力太大。」陳鋒的用詞很直接，「我們下一階段的工作重心，是撤回清江省。利用手裡現有的證據鏈，實行異地突審。目標是撬開這個組織核心人員的嘴，主要是萬氏兄弟。」
「只要他們開口，案子就是鐵證如山。誰也翻不了案。」
魯明接過方案，掃了兩眼，直接簽字。
「這個工作不容易。」魯明把筆扔在桌上，「萬向榮是個老社會人，他現在一定還抱有幻想。他知道有人在外面保他，不見到棺材，他是不會掉淚的。」
「對。所以我們前期壓著沒審，一直在做外圍。」陳鋒收起文件，「就是希望積累足夠的籌碼。我們要用這些人證物證，徹底擊垮他們的心理防線。在如此密集的證據面前，加上異地羈押的環境壓力，我不信他們能一直扛下去。」
「我相信你的判斷。」魯明拍了拍陳鋒的肩膀，「清江省公安系統過去打過無數硬仗，戰鬥力是經得起考驗的。中央把這個案子交給你們異地辦理，就是看中了這一點。事實證明，你們無愧於鐵軍的稱號。」
「感謝組織信任。我們一定拿下萬氏兄弟。」陳鋒立正。
「走，去看看外面的同志們。」
魯明走出會議室。一樓的院子裡，三十多名專案組幹警正在整理裝備。連日來的熬夜讓每個人眼底都帶著血絲，但精神狀態極佳。
魯明沒有長篇大論。他走到人群中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同志們，辛苦了。蜀都的水很深，你們在這裡蹚出了一條路。我代表省委，感謝你們。」魯明聲音洪亮，「接下來的仗更難打。但我相信，清江的刀，劈得開這層黑幕。大家有沒有信心？」
「有！」三十多人的回應，震得農機站的鐵皮屋頂嗡嗡作響。
魯明正準備繼續說話，他的秘書從大門外快步走進來，臉色凝重。
秘書走到魯明身邊，壓低聲音，只說了一句話。
「魯書記，榮城方面傳來消息。李勝俊部長的車隊二十分鐘前突然離開一號招待所，上了成雅高速。方向，茂水縣。」
魯明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李勝俊動了。
困在榮城三天，這位公安部副部長終於反應過來，直接掀了桌子，強行沖陣。而且目標直指茂水，說明對方已經摸清了專案組的大致方位。
或者是，衝著劉清明來的。
魯明看了一眼手錶。下午四點十五分。
從榮城到茂水，走高速轉國道，最快也要兩個半小時。
「陳鋒。」魯明轉頭，聲音不大，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在。」
「計劃提前。」魯明盯著陳鋒的眼睛，「給你半小時。所有核心物證、案卷，連同萬氏兄弟等重要嫌疑人，全部裝車。不走高速，走省道318線，直接出蜀都，連夜撤回清江省。」
陳鋒愣了半秒，立刻反應過來局勢生變。
「明白。半小時內全部撤離。」陳鋒沒有多問一句廢話，轉身開始下達指令。
整個農機站瞬間變成了一台高速運轉的機器。幹警們動作麻利地將打包好的紙箱搬上依維柯警車。
「魯書記，您跟我們一起走嗎？」陳鋒安排完車輛，跑回魯明身邊。
「我不走。」魯明點了一根煙，深吸了一口，「你們帶著證據和人犯先撤。我留在這裡。」
陳鋒眉頭一皺：「李勝俊是部里的領導，他如果到了茂水，找不到人……」
「找不到人，他總得找個出氣筒。」魯明吐出煙圈，透過淡藍色的煙霧，他的目光冷厲如刀，「我是蜀都的政法委書記，專案組撤離，我留下來向部委領導『匯報』工作，合情合理。」
陳鋒明白了。魯明這是要用自己的肩膀，硬抗住李勝俊的怒火，給專案組爭取安全撤離的時間。
「書記，保重。」陳鋒敬了個禮。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清江地界，立刻向我報平安。」
下午四點四十分。
三輛依維柯警車和兩輛越野車駛出廢棄農機站，沒有鳴笛，悄無聲息地匯入國道，朝著與榮城相反的方向疾馳而去。
農機站里只剩下魯明、秘書，以及一輛省委的奧迪車。
空蕩蕩的院子顯得有些破敗。
「走吧。」魯明踩滅菸頭，拉開車門，「去茂水縣委大院。」
秘書一邊發動汽車，一邊看了一眼後視鏡：「書記，李部長那邊，要不要讓市局的人在高速路口設個卡，拖延一下時間？」
「不用。搞那些小動作，只會落人口實。」魯明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堂堂正正地在縣委等他。我倒要看看，這位李部長，倒底想幹什麼！」
……
同一時間。成雅高速上。
一輛黑色的考斯特中巴車正在雨幕中狂飆。車輪捲起巨大的水花。
車廂內氣氛壓抑。
楊萬雄坐在靠前的位置，手裡拿著手機，屏幕上顯示著茂水縣的地圖。
李勝俊坐在中間的單人沙發座上。他面前的小桌板上放著一杯水，水面隨著車身的顛簸不斷晃動。
「還有多遠？」李勝俊沒有睜眼，聲音低沉。
「報告李部，距離茂水縣城還有一百二十公里。預計一個半小時後到達。」楊萬雄回頭答道。
李勝俊冷哼了一聲。
「姜新傑以為把我關在招待所，就能瞞天過海。」李勝俊睜開眼，目光中透著寒意，「異地辦案，他們不可能把指揮部設在榮城。茂水縣是案發地，專案組一定在那附近。」
楊萬雄猶豫了一下，說道：「李部，茂水縣現在的縣委書記，叫劉清明。」
李勝俊眉頭微微一挑。
「我知道他。防指出來的紅人，吳新蕊的女婿。」李勝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那又怎麼樣？地方上的縣委書記，管不到部委的頭上。我們今天是按程序督導辦案，誰攔，誰就是對抗組織調查。」
楊萬雄不再說話。他轉過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樹影，心裡卻隱隱有一絲不安。
康景奎在病房裡說的那番話，一直在他腦子裡轉。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這次突襲茂水，真的能順利把徐公子撈出來嗎？
他腦海里浮現出劉清明的影子。
當年在全國防指，他可是敢頂著巨大的壓力。
端掉了興源公司。
這家公司的所有股東，哪一個後面不站著一個大家族！
可最終呢？
住院部骨科特護病房。
消毒水的氣味混著窗外的悶熱鑽進房間。
康景奎扶著床沿，在妻子的攙扶下，艱難地向前邁了半步。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但他死死咬著後槽牙，沒出聲。
病房門被推開。女警依娜穿著病號服，大步走了進來。
她的傷勢比康景奎輕，年輕人底子好，現在已經能自由走動。
只是頭上還包著白布。
每天上午，她都會準時來這間病房報到。她是被康景奎從警校特招進刑警隊的，名義上是上下級，實際上康景奎就是她的師父。
原本康景奎打算，等這件案子結了，就正式擺個酒，把依娜和金寶志收做徒弟。
現在，只剩下一個了。
「師父，今天感覺怎麼樣？」依娜走到床邊，順手接過康景奎妻子遞來的毛巾。
「死不了。」康景奎在妻子的攙扶下坐回床沿，喘了口粗氣。他看著依娜年輕卻透著疲憊的臉，「想好了？等出了院，我跟你們學校打個招呼，換個部門。經偵或者內勤，都不錯。」
依娜停下手裡的動作，把毛巾攥緊。「不換。我還干刑警。」
康景奎眉頭皺起，盯著她：「經歷了那麼大的事，連命都差點搭進去，不害怕？」
「怕。」依娜眼眶發紅，但目光直直地迎上康景奎的視線，「但我更恨。恨自己沒本事，連身邊的人都護不住。」
病房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知了在沒完沒了地叫。
「如果你真想好了。」康景奎嘆了口氣，「等出了院，跟學校說一聲，去向就定在市局刑偵支隊。」
依娜眼裡的水汽瞬間褪去，嘴角終於有了一絲笑意。「一言為定。出去後，我給您敬拜師茶。」
她頓了頓，迫不及待地補充：「師父，您幫我跟醫生說一聲唄。我現在好得差不多了，想早點歸隊。專案組那邊肯定缺人手。」
「我說了不算。」康景奎搖頭，「聽大夫的。」
依娜的表情頓時垮了下來，嘟囔了一句：「還得等多久，天天喝骨頭湯，我都吃胖了。」
「忍著吧。」康景奎語氣轉肅，透著股過來人的通透，「就算你現在出去了，也沒事可做。這件案子，省委已經交由清江省異地辦理了。我們蜀都警方，現在只是個配合單位。金川州那邊的外圍取證，他們估計都摸得差不多了。」
依娜咬著嘴唇，滿臉不甘心。「這案子一直是我們在跟，為了查出真相，小金都……現在憑什麼說沒關係就沒關係了？」
「只要案子還在辦，真相能大白，我們的血就沒有白流。」康景奎看著自己打著鋼板的腿，聲音低沉，「至於最後是誰辦下來的，有那麼重要嗎？」
依娜沉默了。她知道師父說得對，但心裡那股氣，就是咽不下去。
正說著，病房的門被敲了兩下，隨後被人推開。
一個穿著便裝的微胖中年男人走了進來。他頭髮梳得整齊，手裡提著一個果籃，目光在病房裡掃了一圈，落在了康景奎身上。
康景奎一愣，隨即眼睛一亮，撐著床沿就要站起來。
「老楊？你怎麼來了！」
來人正是公安部三局五處處長，楊萬雄。兩人當年在部里共過事。
後來康景奎下調地方，兩人依然保持著聯繫。
尤其是當年疫情期間，楊萬雄在治安組，兩人聯手端掉過一個倒賣抗疫物資的巨大黑網。
關係進一步加深。
楊萬雄算是康景奎為數不過的好朋友。
「快躺下，跟我還客氣什麼。」楊萬雄把果籃放在床頭柜上，按住康景奎的肩膀。他轉頭看向依娜，「這位是？」
「我們支隊的好苗子，依娜。」康景奎介紹，「依娜，這是公安部三局五處的楊處長。」
依娜立刻站直身體，規規矩矩地喊了一聲：「楊處好。」
「別這麼生分。」楊萬雄擺擺手，笑得很和氣，「我和你們康支是老兄弟，當沒我這個人就行。」
依娜是個機靈人。
部里的領導突然出現在這間病房，絕不可能是單純的探病。她沖康景奎點點頭：「師父，我先回病房換個藥。你們聊。」
說完，她退出房間，帶上了門。
走到走廊盡頭的護士站，依娜左右看了看，見沒人注意，拿起固定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三聲長音後，電話接通。
「吳局。」依娜壓低聲音，語氣斬釘截鐵，「我傷好了。我想歸隊。」
……
病房內。
楊萬雄拉了把椅子，在病床邊坐下。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康景奎，嘆了口氣：「怎麼樣？」
「閻王爺不收。」康景奎靠在枕頭上，「你這次下來，不是專程來看我的吧？公幹？」
「聽說你受傷的時候，人已經送進搶救室了。後來事情一件接著一件，一直沒倒出空來。」楊萬雄從兜里摸出煙盒，看了看牆上的禁菸標誌，又塞了回去。「這次是跟李部長下來的。」
康景奎目光微動：「為了317案？」
楊萬雄點頭。
「部里什麼態度？」康景奎壓低聲音問。
楊萬雄有些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
「我該知道什麼？」康景奎苦笑，「我這半個月都在病床上躺屍，外面的天塌了都沒人通知我。」
楊萬雄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極低：「這個案子交給清江省異地辦理，部里當初根本沒有點頭。」
「清江省辦理這事我知道。」康景奎一驚：「部里沒批准嗎？為什麼？」
異地辦案，尤其跨省，必須經過部委統籌。蜀都省委硬扛著不報，這是犯了官場大忌。
「說來話長。簡單說，這個案子，牽出了部里某位大領導的公子。」楊萬雄意味深長地敲了敲床頭櫃，「這事，你前期偵查的時候，應該察覺到了吧？」
「我只查到了萬向榮、萬向傑兄弟。東川礦業的實際控制人。」康景奎眉頭緊鎖，「不過外圍確實有風聲，徐公子和他們走得很近，甚至可能參與了……」
他沒把「命案」兩個字說出來。
楊萬雄看了他一眼，拋出了一個重磅炸彈：「徐公子，已經被拘捕了。」
康景奎倒吸一口涼氣。他猛地坐直身體牽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但他根本顧不上：「清江省的同志？他們這麼直接嗎！」
「不是清江。」楊萬雄搖頭，眼底閃過一絲忌憚，「是鐵路公安抓的人。」
康景奎瞬間愣住。腦海中無數條線索如同閃電般交織。鐵路公安，獨立於地方公安系統之外，直屬鐵道部管轄。
「所以，你們這次下來，名為督導317案，實際上是為了撈徐公子？」康景奎立刻反應過來。
「撈不撈的，輪不到我操心。」楊萬雄自嘲地笑了笑，「我被塞進這個督導組，多半是個意外。只是個湊數的。」
「誰帶隊？」
「李部。」
「李勝俊？」
「對。」楊萬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冷笑：「我們下了飛機，機場上，連個能拍板的省廳副廳長都沒去機場。就派了個辦公室主任打發我們。現在李部長被困在省廳一號招待所，美其名曰休息，實際上就是軟禁。接觸不到專案組，連案卷的一張紙都看不到。」
康景奎沉默了。省廳敢這麼幹，背後絕對是省委的授意。
「魯部不是調來了？你們沒找他？」
「找了。閉門謝客，避而不見。」楊萬雄嘆氣，「這顯然是蜀都省委的集體決定。鐵道部那位新上任的劉部長，和蜀都省委吳書記，巧了，全都是清江人。」
楊萬雄用手指在茶几上畫了兩個圈，慢慢合攏。「這兩位聯合起來做局，硬是把這件案子做成了死局。目的，就是要斷了部里那位大領導的根。」
康景奎後背發涼。他原本以為自己查的只是個涉黑團伙，沒想到，自己這把刀，竟然切開了京城最頂層權力鬥爭的幕布。
「徐公子身上，到底有沒有命案？」康景奎盯著楊萬雄的眼睛。
「不知道。」楊萬雄搖頭，「專案組手裡捏著底牌不亮，李部現在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拖得越久，對他們越不利。」
「老楊。」康景奎神色肅然，語氣極其鄭重，「聽兄弟一句勸。神仙打架，小鬼遭殃。我們穿這身衣服，乾的只是一門技術活。政治上的事，你最好別摻和。搞不好就是粉身碎骨。」
「誰說不是呢。」楊萬雄往椅背上一靠，長出了一口氣，「我今天特意跑出來找你，一是看老戰友，二就是為了躲清閒。我又沒在蜀都工作過，人生地不熟的，哪有門路去破他們的局。」
「你還真有門路。」康景奎突然笑了。
「我？我說老康，你是不是吃止痛藥吃出幻覺了？」楊萬雄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劉清明。這個名字，你還記得吧？」
楊萬雄的手指瞬間僵在半空。
「當然了，九爺嘛。」楊萬雄脫口而出，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兩個度。
兩人在全國防指打過不只一次交道。
疫情結束後，劉清明的名字也不時地就會出現在部委圈子裡。
那叫一個如雷貫耳。
「他現在下放地方了。就在蜀都。」康景奎看著楊萬雄，「這次我這條命，就是他救回來的。」
楊萬雄猛地站了起來，眼中精光爆射：「他在哪？」
沒等康景奎答話。
楊萬雄口袋裡的手機瘋狂震動起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緊皺，快步走到陽台接通了電話。
「是。明白。我十分鐘後到。」
楊萬雄掛斷電話，快步走回病房，臉上之前的從容和油滑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極其罕見的凝重。
「老楊，出什麼事了？」康景奎察覺到了不對勁。
「組裡下緊急通知，十分鐘後車隊集合，今天必須離開榮城。」楊萬雄拿起果籃旁邊的外套，動作有些匆忙。
「去吧。」康景奎當然知道工作要緊，他並沒有挽留。
楊萬雄走到門口，握住門把手。
他轉過頭，看著病床上的康景奎，喉結滾了一下。
「你說劉清明在哪當書記？」
「茂水縣啊。」康景奎有些奇怪地看著他，「怎麼了？」
「這可太巧了。」
他沒法告訴康景奎，督導組即將出發，目的地就是茂水縣！
...
茂水縣，通梁鎮。
天色陰沉，空氣里透著暴雨將至的悶熱。
鎮東頭的派出所，外圍拉著警戒線，門口站著兩名荷槍實彈的武警。
這裡是清江省異地辦案專案組的秘密駐地。
庫房被臨時改造成了會議室。牆上貼滿了照片，桌上堆著半人高的卷宗。
蜀都省委常委、副書記兼政法委書記魯明站在長桌前。
他穿著一件普通的黑色夾克，雙手撐在桌面，目光在一排排照片上掃過。
照片裡，有被暴力砸毀的礦區設備，有滿身血污的死者，有從地下室起獲的成堆管制刀具和土製炸藥。
專案組長陳鋒站在魯明身側半步，腰杆筆直。
「魯書記，第一階段的搜證工作已經結束。」陳鋒的聲音沉穩有力，不帶絲毫情緒，「我們在蜀都省內，走訪摸排了三個市州，提取物證、書證一千三百二十七份。另外，茂水縣公安局前期的全縣清查行動，幫了我們大忙。他們起獲了大量關鍵物證，包括東川集團在鄉下藏匿的兩本暗帳，目前已經全部移交專案組。」
魯明拿起一張照片。那是暗帳的複印件，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資金流向。
「觸目驚心。」魯明放下照片，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確實觸目驚心。」陳鋒翻開手邊的一本案卷，「除了物證，我們還掌握了大量群眾的口供，以及部分外圍涉案人員的證詞。萬向榮、萬向傑兄弟，在過去十多年裡，在蜀都省犯下的罪行累累。東川集團的起家，就是一個極其血腥的原始積累過程。這一點，證據鏈已經閉合。」
魯明轉過頭，看著陳鋒：「你們專案組，對東川集團的最終定性是什麼？」
「黑社會性質組織。」陳鋒毫不猶豫，斬釘截鐵，「這不是一般的涉黑團伙，而是一個組織嚴密、分工明確的犯罪集團。其領導層，也就是萬氏兄弟及其核心骨幹，全部直接或間接參與了重大刑事犯罪。」
魯明沒有立刻接話。他走到窗前，推開積灰的玻璃窗。外面的風吹進來，帶著泥土的腥氣。
定性為黑社會，就意味著要連根拔起，絕無迴旋餘地。
「當年在清江省，四海集團的案子你也參與過。」魯明看著窗外的荒野，「四海集團的規模遠遠不如東川大，涉及的資金不到東川的四分之一。」
「但四海集團沒有被定性為黑社會性質組織。」陳鋒接上魯明的話，語氣冷硬，「東川集團完全不同。四海集團玩的是資本運作和白手套，而東川集團，是實打實地靠人命和暴力開路。他們的罪行數不勝數。更重要的是……」
陳鋒停頓了一下，目光直視魯明的背影。
「他們頭頂上的保護傘，級別之高，前所未有。沒有這把傘，東川集團在金川州活不過三年。」
魯明轉過身，臉色冷峻。
「這就是我們工作的意義。」魯明走回桌前，「打黑除惡，不打掉傘，黑惡勢力就如韭菜，割了一茬還有一茬。你們下一步準備怎麼辦？」
陳鋒拿出一份行動方案，遞給魯明。
「前期搜證和外圍定性已經完成。留在蜀都，阻力太大。」陳鋒的用詞很直接，「我們下一階段的工作重心，是撤回清江省。利用手裡現有的證據鏈，實行異地突審。目標是撬開這個組織核心人員的嘴，主要是萬氏兄弟。」
「只要他們開口，案子就是鐵證如山。誰也翻不了案。」
魯明接過方案，掃了兩眼，直接簽字。
「這個工作不容易。」魯明把筆扔在桌上，「萬向榮是個老社會人，他現在一定還抱有幻想。他知道有人在外面保他，不見到棺材，他是不會掉淚的。」
「對。所以我們前期壓著沒審，一直在做外圍。」陳鋒收起文件，「就是希望積累足夠的籌碼。我們要用這些人證物證，徹底擊垮他們的心理防線。在如此密集的證據面前，加上異地羈押的環境壓力，我不信他們能一直扛下去。」
「我相信你的判斷。」魯明拍了拍陳鋒的肩膀，「清江省公安系統過去打過無數硬仗，戰鬥力是經得起考驗的。中央把這個案子交給你們異地辦理，就是看中了這一點。事實證明，你們無愧於鐵軍的稱號。」
「感謝組織信任。我們一定拿下萬氏兄弟。」陳鋒立正。
「走，去看看外面的同志們。」
魯明走出會議室。一樓的院子裡，三十多名專案組幹警正在整理裝備。連日來的熬夜讓每個人眼底都帶著血絲，但精神狀態極佳。
魯明沒有長篇大論。他走到人群中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同志們，辛苦了。蜀都的水很深，你們在這裡蹚出了一條路。我代表省委，感謝你們。」魯明聲音洪亮，「接下來的仗更難打。但我相信，清江的刀，劈得開這層黑幕。大家有沒有信心？」
「有！」三十多人的回應，震得農機站的鐵皮屋頂嗡嗡作響。
魯明正準備繼續說話，他的秘書從大門外快步走進來，臉色凝重。
秘書走到魯明身邊，壓低聲音，只說了一句話。
「魯書記，榮城方面傳來消息。李勝俊部長的車隊二十分鐘前突然離開一號招待所，上了成雅高速。方向，茂水縣。」
魯明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李勝俊動了。
困在榮城三天，這位公安部副部長終於反應過來，直接掀了桌子，強行沖陣。而且目標直指茂水，說明對方已經摸清了專案組的大致方位。
或者是，衝著劉清明來的。
魯明看了一眼手錶。下午四點十五分。
從榮城到茂水，走高速轉國道，最快也要兩個半小時。
「陳鋒。」魯明轉頭，聲音不大，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在。」
「計劃提前。」魯明盯著陳鋒的眼睛，「給你半小時。所有核心物證、案卷，連同萬氏兄弟等重要嫌疑人，全部裝車。不走高速，走省道318線，直接出蜀都，連夜撤回清江省。」
陳鋒愣了半秒，立刻反應過來局勢生變。
「明白。半小時內全部撤離。」陳鋒沒有多問一句廢話，轉身開始下達指令。
整個農機站瞬間變成了一台高速運轉的機器。幹警們動作麻利地將打包好的紙箱搬上依維柯警車。
「魯書記，您跟我們一起走嗎？」陳鋒安排完車輛，跑回魯明身邊。
「我不走。」魯明點了一根煙，深吸了一口，「你們帶著證據和人犯先撤。我留在這裡。」
陳鋒眉頭一皺：「李勝俊是部里的領導，他如果到了茂水，找不到人……」
「找不到人，他總得找個出氣筒。」魯明吐出煙圈，透過淡藍色的煙霧，他的目光冷厲如刀，「我是蜀都的政法委書記，專案組撤離，我留下來向部委領導『匯報』工作，合情合理。」
陳鋒明白了。魯明這是要用自己的肩膀，硬抗住李勝俊的怒火，給專案組爭取安全撤離的時間。
「書記，保重。」陳鋒敬了個禮。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清江地界，立刻向我報平安。」
下午四點四十分。
三輛依維柯警車和兩輛越野車駛出廢棄農機站，沒有鳴笛，悄無聲息地匯入國道，朝著與榮城相反的方向疾馳而去。
農機站里只剩下魯明、秘書，以及一輛省委的奧迪車。
空蕩蕩的院子顯得有些破敗。
「走吧。」魯明踩滅菸頭，拉開車門，「去茂水縣委大院。」
秘書一邊發動汽車，一邊看了一眼後視鏡：「書記，李部長那邊，要不要讓市局的人在高速路口設個卡，拖延一下時間？」
「不用。搞那些小動作，只會落人口實。」魯明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堂堂正正地在縣委等他。我倒要看看，這位李部長，倒底想幹什麼！」
……
同一時間。成雅高速上。
一輛黑色的考斯特中巴車正在雨幕中狂飆。車輪捲起巨大的水花。
車廂內氣氛壓抑。
楊萬雄坐在靠前的位置，手裡拿著手機，屏幕上顯示著茂水縣的地圖。
李勝俊坐在中間的單人沙發座上。他面前的小桌板上放著一杯水，水面隨著車身的顛簸不斷晃動。
「還有多遠？」李勝俊沒有睜眼，聲音低沉。
「報告李部，距離茂水縣城還有一百二十公里。預計一個半小時後到達。」楊萬雄回頭答道。
李勝俊冷哼了一聲。
「姜新傑以為把我關在招待所，就能瞞天過海。」李勝俊睜開眼，目光中透著寒意，「異地辦案，他們不可能把指揮部設在榮城。茂水縣是案發地，專案組一定在那附近。」
楊萬雄猶豫了一下，說道：「李部，茂水縣現在的縣委書記，叫劉清明。」
李勝俊眉頭微微一挑。
「我知道他。防指出來的紅人，吳新蕊的女婿。」李勝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那又怎麼樣？地方上的縣委書記，管不到部委的頭上。我們今天是按程序督導辦案，誰攔，誰就是對抗組織調查。」
楊萬雄不再說話。他轉過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樹影，心裡卻隱隱有一絲不安。
康景奎在病房裡說的那番話，一直在他腦子裡轉。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這次突襲茂水，真的能順利把徐公子撈出來嗎？
他腦海里浮現出劉清明的影子。
當年在全國防指，他可是敢頂著巨大的壓力。
端掉了興源公司。
這家公司的所有股東，哪一個後面不站著一個大家族！
可最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