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7章 亡羊補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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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徐朗的聲音壓得很低。

  「說清楚,怎麼就鬧事了?」

  李新成側過身,右手捂住話筒,避開身後嘈雜的人聲。

  「就在剛才。」

  「坐在鎮招待所外面的群眾突然站起來,喊口號衝擊武警。」

  徐朗聽到「衝擊武警」四個字,後背一緊。

  他坐在一輛灰色普桑的後排座,車子正跟在省里工作組車隊的最後面。前面是常務副省長聶鴻途的黑色奧迪,再前面是省公安廳廳長宋海波的車。車隊沿著茂水縣到通梁鎮的盤山路行駛,速度不快。

  徐朗本來是跟李新成做了分工。

  一個直接去通梁鎮了解情況、處理問題,一個到茂水縣邊界去接省里的工作組。

  這個安排是必須的。

  聶鴻途帶著工作組從榮城趕了好幾個小時的路,到了金川州的地界,連個正經的地方領導迎接都沒有,那還得了。

  官場上的事,不能用良心去賭。

  人家不是來旅遊的,是帶著任務來的。

  態度必須擺到位。

  所以徐朗親自去接。

  聶鴻途看到他的時候,一個好臉都沒給。

  只是沉著聲說了句——走吧。

  兩個字。

  沒有多餘的寒暄,沒有客套,甚至連停留都沒有。

  工作組在茂水縣界短暫停靠不到一分鐘,聶鴻途的車門都沒開。

  徐朗彎著腰站在路邊,從車窗外面看到聶鴻途的側臉。

  那張臉沉得能擰出水來。

  在軍區演習指揮部,聶鴻途顯然沒有拿到想要的結果。

  部隊不讓步。

  這一點,從聶鴻途上車時摔車門的動力就能判斷出來。

  徐朗反而鬆了一口氣。

  領導至少開了口,至少說了一句話。

  換個更糟的情況,一言不發,那才是真的完了。

  然而李新成這通電話,直接把他剛松下來的那口氣又頂了回去。

  「動手沒有?」

  徐朗問。

  「有沒有武警戰士受傷?」

  李新成說:「目前還沒有。」

  「但如果不能制止,接下來就難說了。」

  徐朗用左手按住額角。

  衝擊武警,這個性質完全不一樣。

  推搡民警是一回事。

  衝擊武裝警察部隊是另一回事。

  一旦造成武警戰士傷亡,或者武警被迫採取強制措施導致群眾傷亡,這頂帽子誰也扛不住。

  「誰在現場處理?」

  李新成說:「茂水縣的主要幹部都在。」

  「書記縣長在一線,但用處不大。」

  「群眾情緒非常激動,語言上又不太通。」

  「我們現在需要上級的指示。」

  徐朗皺了一下眉。

  「剛才聶省長看到我,非常不高興。」

  「他在軍區指揮部肯定沒有拿到理想的結果。」

  「部隊不讓步,我們拿什麼去說服群眾?」

  李新成那邊停頓了一下。

  嘈雜的人聲從聽筒里湧進來,還夾雜著喇叭的嘯叫和斷斷續續的方言叫喊。

  「現場局勢一旦失控,我們就被動了。」

  李新成的聲音加重了幾分。

  徐朗捏著手機,扭頭看了一眼前面聶鴻途的車。

  黑色奧迪在盤山路上勻速行駛,後窗的遮光簾拉著,看不到裡面的情況。

  「萬向榮呢?」

  徐朗壓低嗓門。

  「他怎麼說。」

  李新成說:「萬老闆的電話打不通。」

  徐朗差點罵出聲。


  要命的時候找不到人。

  這個萬向榮,平時耀武揚威,關鍵時刻就玩消失。

  「我能有什麼指示?」

  徐朗憋著火說了這句。

  李新成說:「要不讓省長拿個主意?」

  「也只能這樣了。」

  徐朗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你們儘量勸一勸。」

  「我去找省長。」

  通話結束。

  徐朗把手機揣進西裝內袋,往前探了一下身子。

  「加速。」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追上前面那輛車。」

  司機踩下油門。

  灰色普桑發出一陣悶響,轉速表的指針躥上去。

  車子越過中間的兩輛隨行車,逼近聶鴻途的奧迪。

  後面的警車被這個突然的動作嚇了一跳。

  有人從對講機里喊了一聲:「前面那輛車怎麼回事?」

  徐朗沒管。

  普桑並排貼上了奧迪。

  兩車之間只隔了不到一米。

  在彎彎曲曲的盤山路上,這個距離非常危險。

  徐朗搖下右側車窗,扭頭看向奧迪的後排。

  聶鴻途的遮光簾擋著,只能看到前排副駕駛位上秘書的側影。

  徐朗抬起右手,朝秘書方向用力揮了揮。

  秘書沒看到。

  徐朗又揮了一下。

  秘書終於偏過頭,隔著車窗看到了他。

  徐朗張大嘴巴,做出口型。

  「有——重——要——事——情——匯——報。」

  做了好幾遍。

  秘書皺著眉,看了好一會兒才看懂。

  但他沒有馬上動作。

  猶豫了幾秒鐘。

  不情不願地側過身子,小聲說了什麼。

  聶鴻途其實沒有睡覺。

  他根本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軍區演習指揮部里梁司令員說的那些話。

  句句帶刺,句句扎心。

  聽到秘書的提醒,聶鴻途沒有動,只是緩緩睜開了眼。

  「什麼事?」

  秘書說:「金川州的徐書記好像有事要向您匯報。」

  聶鴻途從半閉的眼縫裡看過去。

  透過車窗,正好對上了徐朗那張憋得通紅的臉。

  聶鴻途嗯了一聲。

  秘書馬上對司機說:「停車。」

  聶鴻途的車一停,整個車隊跟著剎車。

  五六輛車在盤山路的彎道上依次停下來,揚起一片灰土。

  徐朗推開車門,三步並作兩步跑到奧迪跟前。

  秘書已經把後排的車窗放了下來。

  徐朗彎下腰。

  上半身幾乎探進車窗里。

  他把李新成告訴他的情況快速說了一遍。

  聶鴻途聽到「群眾鬧事」四個字,整個人從座椅靠背上直起來。

  不裝了。

  「現場控制住了嗎?」

  聶鴻途直接開口,沒有通過秘書。

  徐朗搖頭。

  「沒有。」

  「李州長認為,如果再不採取措施,情況一旦失控,釀成死傷,性質就嚴重了。」

  聶鴻途的手搭在膝蓋上。

  右手中指無意識地彈了兩下。

  軍區指揮部里,梁司令員最後說的那句話又在耳朵里響起來。

  雖然態度很平和,處處強調軍地關係。

  但其中的意思很明白。

  部隊在那邊搞演習,是經過軍委批准的合法行動。


  地方上的事情,地方自己處理。

  出了群體事件,那是你們地方政府的責任。

  別往部隊身上甩。

  如果事情鬧大,搞出不可控的局面。

  部隊就要承擔起自己的責任!

  「我知道了。」

  聶鴻途抬頭看著前方的路。

  「前面還有多遠?」

  徐朗直起身看了一眼路邊的標識牌。

  「還要半小時左右。」

  聶鴻途點了一下頭。

  「馬上打電話,命令你們州的武警支隊全體出動。」

  「務必要儘快趕到案發地。」

  徐朗愣了一下。

  「那裡已經有部隊了,我們出動武警還有必要嗎?」

  聶鴻途轉過頭,看著徐朗的臉。

  那個眼神只持續了不到兩秒。

  徐朗立刻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我馬上打電話。」

  「開車。」

  聶鴻途對前面說。

  「加快速度。」

  車隊重新啟動。

  普桑退回到車隊最後面。

  徐朗坐在后座,掏出手機撥通了州武警支隊支隊長的電話。

  電話那頭響了三聲就接了。

  「叫你們支隊長接電話,我是徐朗。」

  「全體出動,現在就出發。」

  「用最快的速度趕到通梁鎮。」

  「快!」

  掛掉電話,徐朗把手機攥在手心。

  手指發涼。

  前面的奧迪里,聶鴻途等車子跑起來,偏頭對秘書說了一句。

  「你現在聯繫一下萬向榮。」

  秘書心裡有數。

  萬向榮的公開號碼,李新成和解若文都打過,打不通。

  但還有另外一部手機。

  那部手機更加隱密,號碼只有特定的人才掌握。

  聶鴻途自然在其中。

  秘書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筆記本,翻到某一頁,按照上面的號碼撥了出去。

  響了兩聲。

  通了。

  秘書把手機遞到聶鴻途手上。

  聶鴻途接過來,貼在耳邊,開口就問。

  「你幹什麼?」

  電話那邊的萬向榮不慌不忙。

  「聶省長也知道了?」

  聶鴻途沒有接這個話茬。

  「這麼大的事,你不要亂來。」

  萬向榮說:「我又沒做什麼。」

  「礦工死了好幾個,家屬想要討個說法,這也不行?」

  聶鴻途捏緊了手機。

  「你這麼幹會讓地方上很被動。」

  萬向榮說:「就是要他們被動。」

  「讓解放軍來解決。」

  這句話一出來,車裡安靜了一瞬。

  聶鴻途看了秘書一眼,秘書低下頭,假裝在翻文件。

  「太冒險了。」

  聶鴻途壓著嗓子說。

  「你知不知道,這件事已經傳到了上面。」

  「現在把事情鬧大,不一定有利。」

  萬向榮說:「我知道。」

  「老書記跟我說過了。」

  「上面也不希望出現不可控的群體事件。」

  聶鴻途立刻跟了一句:「那你還搞事?」

  萬向榮的口氣變了。

  聲調往下沉了半截。

  「我弟弟下落不明。」

  「很可能落到他們手裡。」


  「我的一個手下連家屬都不見了。」

  「聽說是被解放軍接走了。」

  「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聶鴻途沒有回答。

  沉默了三秒。

  「究竟有什麼把柄讓你這麼害怕?」

  萬向榮說:「不過就是一些帳本。」

  「您放心,這事牽不到我頭上,也不會讓領導們為難。」

  「我做事情有分寸。」

  有分寸。

  聶鴻途差點冷笑出聲。

  煽動上千群眾衝擊武警防線,這叫有分寸。

  「你現在打算去哪裡?」

  萬向榮說:「我在茂水捐了一所希望小學,是來參加開工典禮的。」

  「結果縣領導只剩了一個在,很不給我面子嘛。」

  聶鴻途聽懂了這句話里的意思。

  萬向榮人就在茂水縣。

  一直都在。

  他根本沒有躲。

  不接電話,不是聯繫不上,是不想接。

  只接他想接的人的電話。

  「他們在通梁處理事情。」

  聶鴻途語速加快。

  「你們礦上出了事,你這個大老闆也要有個態度。」

  萬向榮的口氣一轉,變得客客氣氣。

  「省領導發話,向榮哪敢不從。」

  「放心,這就趕過去,一定配合政府處理好。」

  聶鴻途嗯了一聲,把電話掛掉。

  手機放在大腿上。

  他沒有馬上說話。

  窗外的盤山路越來越窄。

  車子顛簸了一下,整個人跟著彈了彈。

  萬向榮的那句「老書記跟我說過了」,在腦子裡反覆轉。

  老書記。

  這意思太明顯了。

  萬向榮能跟他直接對上話。

  這層關係,比武警支隊的全部火力都管用。

  聶鴻途拿起手機,撥出了第二個電話。

  這個電話打給榮城。

  省長嚴克已。

  嚴克已一直在等這邊的消息。

  電話一響就接了。

  聶鴻途把情況說了一遍。

  嚴克已聽完,沉了幾秒。

  「亂彈琴。」

  「這個萬向榮,簡直無法無天。」

  聶鴻途說:「他能和老書記直接對上話,我們的話,他未必放到心上。」

  「省長,您看這事怎麼處理?」

  嚴克已說:「他的事情你不要管。」

  「去了當地之後,要以省里的名義讓當地政府出面安撫。」

  「你知不知道——」

  嚴克已停頓了一下。

  下一句話的分量驟然加重。

  「如果事情被定性為反恐,部隊就會承擔起維穩的任務。」

  「我們將失去話語權。」

  「你和我,都將非常被動。」

  聶鴻途握著電話沒有出聲。

  車窗外的山影一塊一塊地往後退。

  這一刻,他終於看到了整盤棋的全貌。

  萬向榮鬧事,不只是為了逼地方政府出面保他。

  他是在製造混亂。

  群眾衝擊武警,一旦釀成重大傷亡事件,部隊的「演習」就會變成「維穩」。

  性質一變,管轄權就變。

  地方政府就會被徹底邊緣化。

  到那時候,真正掌控局面的就不是省里,而是軍區。

  而萬向榮跟軍區之間——沒有任何交集。

  軍方要查的帳本、要找的證人,都在萬向榮手上。


  他用一場群體事件,把所有人綁在了同一條船上。

  你們想穩?

  那就先保我。

  「恐怕已經很被動了。」

  聶鴻途開口。

  「我還要大概半小時才能趕到。」

  「這半小時,能發生多少事?」

  嚴克已說:「我會把情況通報給省委。」

  「也會告訴老領導。」

  「事已至此,我們只能見招拆招了。」

  「但事情為什麼會發展成這樣,一定要搞清楚。」

  聶鴻途說:「我盡力吧。」

  通話結束。

  聶鴻途把手機還給秘書。

  靠回椅背上。

  車子在盤山路上加速行駛,輪胎碾過碎石,發出密集的噼啪聲。

  秘書低著頭坐在副駕駛位,大氣都不敢出。

  聶鴻途閉上了眼。

  但誰都看得出來,他沒有在休息。

  右手搭在扶手上,食指和中指交替敲擊著皮面。

  頻率越來越快。

  前面的路還有二十多公里。

  通梁鎮那邊的人群還在衝擊防線。

  武警支隊從州府若蓋出發,最快也要四十分鐘。

  事情是怎麼失控?這還用說嗎,可是他們又能怎麼樣?

  聶鴻途的腦海里響起一個成語。

  亡羊補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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