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語言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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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軍車比省里的奧迪早到了四十分鐘。

  149師政委蔡金鵬坐在越野車後排,透過擋風玻璃看到前方黑壓壓的人群,眉頭擰了起來。車速降下來,最後乾脆停住了。

  路被堵死了。

  通梁鎮通往鎮中心的主幹道上,密密麻麻全是人。男女老少,有的席地而坐,有的靠在路邊的電線桿上,還有人蹲在田埂上抽旱菸。

  蔡金鵬推門下車。

  跟在後面的兩輛軍用卡車也停了下來。

  「政委,過不去了。」

  駕駛員從前面探出頭。

  蔡金鵬沒理他,大步走向執勤的警察防線。他穿著常服,沒戴大檐帽,但腰板筆直,步伐沉穩,從人群中擠過去的時候,周圍的群眾自覺地讓開了一條縫。

  警察認出了軍車的牌號,趕緊放行。

  蔡金鵬穿過警戒線,一眼就看到了武懷遠。

  武懷遠站在招待所門口的台階上。旁邊還有個年輕軍官,中等個頭,曬得黢黑,站得筆挺。那是445團一連連長於錦鄉。

  三人碰面,相互敬了個軍禮。

  蔡金鵬沒有寒暄,沉著臉開口。

  「怎麼回事。怎麼聚集了這麼多群眾?」

  武懷遠往身後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昨天晚上就來了。白天只有幾百人,這會怕是上千了。後面還在不停地來人。」

  於錦鄉在旁邊插了一句。

  「情況不對。礦工家屬沒這麼多人。」

  武懷遠點頭。

  「當然不對了。地方政府的幹部勸說了半天,人數不減反增。哪有這麼幹的?」

  蔡金鵬環顧了一圈。鎮上的街道兩側全是人,連巷子口都站滿了。空氣里瀰漫著灰塵和汗味。遠處傳來零星的喊叫聲,聽不清內容。

  「有沒有衝擊部隊的防線?」

  「那倒沒有。一直很克制。」

  武懷遠的回答讓蔡金鵬稍微鬆了一口氣。但也只是稍微。上千人聚在這裡,哪怕現在克制,隨時都可能變成另一種局面。他在部隊待了二十多年,群體事件見過不少,最怕的就是平靜表面下的暗流。

  「抓到的人押在哪裡?」

  「開始押在鎮派出所。人數有點多,我給轉移了。鎮上有個倒閉的磚廠,我給押那了。」

  蔡金鵬微微點頭。磚廠比派出所好。派出所太小,關不住人。萬一外面的群眾衝過來,派出所的圍牆擋不住。磚廠有廠房有圍牆,進出口少,便於控制。

  「初步問訊過嗎?」

  「每個人都有口供。還錄了音。」

  蔡金鵬愣了一下。

  「怎麼會想到錄音的?」

  武懷遠往招待所裡面瞟了一眼。

  「是縣裡劉書記提醒的。讓我們固定證據,不要讓家屬接觸,以防消息走漏。」

  蔡金鵬記住了這個名字。

  「就是梁司令員提到的那位劉書記?」

  「就是他。也是他帶著我們找到的證據。」

  「什麼證據?」

  武懷遠壓低了嗓門,往前湊了半步。

  「當地礦主和地方上相互勾結,收受賄賂,大肆侵吞國土資源的證據。」

  蔡金鵬眼裡閃過一道光。

  這趟來之前,梁司令員在電話里只說了個大概。讓他務必搞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把證據保全好。具體是什麼證據,梁司令員沒有細說。現在聽武懷遠這麼一講,事情比他預想的還要大。

  「這件事你怎麼沒上報軍區領導?」

  武懷遠搖頭。

  「我沒有直達軍區的保密線路。」

  蔡金鵬沉默了兩秒。

  「你懷疑,有內鬼?」

  武懷遠的回答很直白。

  「地方政府已經被滲透成篩子了。部隊可能好一些,但也要防一手。」

  他抬手指了指外面黑壓壓的人頭。

  「政委,你看外面這麼多人,難道只是為了那些礦工嗎?」


  蔡金鵬順著他的手看過去。人群安靜地坐著,但那種安靜不是正常的安靜。正常的群眾聚集,應該是亂糟糟的,有人吵有人鬧,有人哭有人罵。可眼前這些人,坐得整整齊齊,連說話的都很少。

  這不是自發的。

  「很明顯,有人煽動。」

  蔡金鵬收回視線。

  「證據放在哪裡?」

  武懷遠只說了兩個字。

  「安全的地方。放心。」

  蔡金鵬沒有追問。這個時候,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你們什麼打算?」

  「看看他們想幹什麼。」

  蔡金鵬點了點頭。沉吟片刻,做出了一個決定。

  「人手夠嗎?」

  武懷遠伸出兩根手指。

  「我帶來了一個連。於連長還有一個班。」

  「少了。」

  蔡金鵬掃了一眼遠處的山頭。通梁鎮三面環山,只有東邊有一條公路通出去。地形上來說,不算難守。但人數差距太大。一個連加一個班,滿打滿算一百五十人,對面上千群眾,真要出事,攔不住。

  「藍軍在外圍,隨時接應。」

  武懷遠愣住了。

  「演習不打了?」

  「暫停。改實戰了。」

  這句話落地,武懷遠的反應很直接——眼睛亮了。他搓了搓手,嘴角往上翹了一下,又硬生生壓了回去。

  蔡金鵬看在眼裡,敲打了一句。

  「老武,你可得悠著點。這裡頭大部分都是群眾,下手別沒輕沒重。」

  武懷遠立刻收斂了興奮勁,挺直腰板。

  「放心。我們知道怎麼幹。」

  蔡金鵬嗯了一聲。

  「調你們來就是幹這個的。部隊得注意形象。」

  他轉身,看向一直沒怎麼說話的於錦鄉。

  「於連長。」

  於錦鄉啪地一個立正,敬禮。

  「到!」

  蔡金鵬的臉沉下來。

  「你好大的威風啊。用機槍掃射。你咋不上天呢?」

  於錦鄉眨了眨眼。

  「報告政委。俺們當時就在天上。」

  蔡金鵬瞪了他一眼。這小子膽子不小,在政委面前還敢貧嘴。但他沒有發火。於錦鄉在部隊裡是出了名的愣頭青,打仗是把好手,就是說話不過腦子。

  「怎麼回事?」

  於錦鄉收起嬉皮笑臉的模樣,正色匯報。

  「當時情況危急。三名警察兩名倒在地上生死不知,只有一人勉強站著。那刀子已經到了頭頂。我沒有別的選擇,只能下令開槍。」

  蔡金鵬沒有立刻評價。他需要看到現場的證據和完整的報告。

  「當時的情況,寫個報告上來。」

  「明白。已經準備好了。」

  蔡金鵬微微挑了一下眉。

  「你倒是機靈。」

  於錦鄉咧嘴一笑。

  「您放心。前因後果,事情經過,最終結果,全都會安排得妥妥地。」

  蔡金鵬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

  「安排?」

  於錦鄉後腦勺冒出一層冷汗,趕緊改口。

  「交待!交待得清清楚楚。」

  蔡金鵬盯著他看了三秒,才收回視線。這小子確實是個當兵的料,就是嘴笨。安排和交待差了十萬八千里。安排是做手腳,交待是如實匯報。換個心眼多的領導,光這一個字眼就夠他喝一壺的。

  「梁司令員聽到這個消息,一直都在關注你們。」

  蔡金鵬放緩了語速,一字一頓。

  「在我過來的時候,他要求我們,一定要固定住證據,維持好秩序,不要與地方產生衝突。部隊的獨立性一定保持住。就算有什麼突發狀況,也要先克制。」

  武懷遠和於錦鄉同時站直了身體。


  「他相信你們有不得不開槍的理由。但更要有擺得上桌面的證據。你們明白嗎?」

  「明白!」

  兩個人齊聲回答。聲音不大,但字字沉穩。

  蔡金鵬滿意地點了點頭,邁步走進招待所。

  招待所的大廳里,兩個人已經等了一會兒了。

  金川州長李新成站在靠窗的位置,手裡端著一杯茶,茶水已經涼透了。茂水縣委書記劉清明站在他旁邊,正低聲跟他說著什麼。

  看到蔡金鵬進來,兩人同時迎了上去。

  劉清明走在前面,主動伸出手。

  「蔡政委辛苦了。路上不好走吧。」

  蔡金鵬握了一下他的手。掌心乾燥,力道適中。這個年輕人比他想像中的還要年輕,看著也就二十五六歲的樣子,但眼神沉穩,不像是個毛頭小子。

  梁司令員在電話里特意提過這個人。說是個有膽識、有腦子的地方幹部。能在那種混亂的局面下找到證據,還能提醒部隊錄音固定口供,這份心思和魄力,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李新成也上前握手。

  「蔡政委,歡迎歡迎。」

  蔡金鵬客氣了一句,直接切入正題。

  「部隊來金川地區演習,給當地群眾帶來了不便。幸虧有地方政府的支持,我代表軍區向你們表示感謝。」

  李新成趕緊擺手。

  「擁軍優屬,支持部隊行動是我們應該做的。平時部隊也經常支持地方建設,我們也是記在心裡的。」

  場面話說完,蔡金鵬直接問。

  「你們對這件事情怎麼看?」

  李新成放下手裡的涼茶,斟酌了一下措辭。

  「我也是剛到,了解了一下。群眾的要求就是見家屬。我聽說還死了人,可能他們的情緒會有一些激動。希望部隊能妥善處理。」

  蔡金鵬點頭。

  「我們過來就是為了處理此事。我們會調查事情的來龍去脈,給出一個合理的結論。當然,我們也希望地方政府參與其中,共同見證。」

  李新成一愣。

  「部隊允許我們參與調查?」

  「當然。」

  蔡金鵬的態度很坦然。

  「這件事情發生在地方,又引起了群眾的反應。沒有一個交待是不行的。你們肯定想要知道真相吧。既然發生了,一起搞清楚。你們看,誰加入?」

  李新成下意識地看了劉清明一眼。

  劉清明接住了這個眼神。

  「我剛到茂水,對情況還不熟悉。但我是地方上的一把手,理應擔起責任。」

  他頓了一下。

  「州長,您說吧。我願意加入調查組。」

  這話說得很巧妙。表面上是請示李新成的意見,實際上已經把自己推了出去。李新成是州長,級別高,但不適合親自下場。級別太高了反而不好操作。劉清明是縣委書記,屬地管理,名正言順。

  李新成心裡對這個年輕人又高看了一眼。

  「要不這樣,省里的工作組馬上就到,我們先等等。」

  蔡金鵬沒有反對。

  「那就等等。」

  劉清明請他們進去坐。李新成陪著蔡金鵬到了二樓的會議室。軍區調查組的幾個參謀也跟了進去,開始布置臨時辦公的桌椅和通訊設備。

  李新成把劉清明叫到樓梯拐角,低聲交代。

  「你去外面。和解若文、程立偉一起繼續做群眾工作。省里的人到了,不能讓他們看到外面亂成一鍋粥。」

  劉清明點頭。

  「明白。」

  他轉身下樓,剛走出招待所大門,就看到一輛滿是灰塵的摩托車從人群的縫隙里鑽了過來。

  騎車的是他的秘書多吉。

  多吉是本地人,二十出頭,個子不高,但精瘦機靈。他是劉清明到茂水上任後,自己從縣委辦的年輕人里挑出來的。要的就是對方本地人的身份。在茂水這個地方,不會民族語言,連下鄉調研都搞不了。

  多吉把摩托車停在路邊,小跑過來。


  「書記,您的摩托車。我從縣城騎過來的。」

  劉清明擺了擺手,示意他不用解釋這個。他拉著多吉走到一棵大樹後面,避開周圍人的視線。

  「你是當地人。想辦法幫我問問。」

  他壓低聲音。

  「是誰讓這些群眾來鎮上的。」

  多吉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書記放心。我一定打聽到。」

  劉清明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打草驚蛇。就當是串親戚,隨便聊聊,換身衣服。」

  多吉點頭,轉身去了屋後面。

  過了一會兒,他一身普通裝束,穿著跟周圍的群眾沒什麼兩樣,很快就消失在人堆里了。

  這個小伙子很機靈。

  劉清明看著他的背影消失,才轉身走向解若文所在的位置。

  解若文正把手裡的大喇叭交給縣公安局長程立偉。

  他嗓子已經沙啞了,嘴唇乾裂,額頭上全是汗。

  劉清明走過去,遞了一瓶水。

  「情況怎麼樣?」

  解若文擰開水瓶灌了一大口,用袖子擦了擦嘴。

  「唉。好說歹說,他們見不到人,是不會死心的。」

  他搖了搖頭,指著外面的人群。

  「咱們縣情況複雜。你看看,來的都是羌民,文化程度不高,政策理解水平也不夠。好在有解放軍在,他們才沒有鬧起來。不然,現在情況已經失控了。」

  劉清明心裡清楚。他剛才在二樓的窗戶邊看了很久,人群的分布、走向、情緒變化,都收在眼底了。

  這些人不是自發來的。

  來得太整齊了。坐得太安靜了。一千多人聚在一起,居然沒有一個人抽菸打牌,沒有一個人吵架罵街。這不是自然狀態下的群眾聚集,這是有組織的。

  但他沒有把這個判斷說出來。解若文是老幹部,在茂水幹了十幾年,這裡頭的彎彎繞繞比自己清楚。如果連他都覺得只是群眾情緒激動,那要麼是他真的沒看出來,要麼是他看出來了不願意說。

  無論哪種情況,劉清明都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把話挑明。

  他在這裡一個人都不認識。連語言都不通。

  要是在別的地方,他還能耍耍嘴皮子,和群眾面對面交流,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可是現在,他說漢語,人家說羌語,雞同鴨講,完全沒有用。

  程立偉舉著大喇叭在前面喊了幾句,用的是半生不熟的羌語,效果也不好。群眾該坐的坐,該蹲的蹲,根本不搭理。

  就在這種僵持中,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太陽西斜,山谷里的光線暗了下來。

  突然,人群後面起了動靜。

  劉清明最先注意到。他站在招待所門口的台階上,位置比周圍高出半米,視野開闊。他看到最外圍的群眾先站了起來,接著是中間的,最後是前排的。

  從後往前,一排一排地站起來。

  不是零零散散地站。是齊刷刷地站。

  嘴裡開始喊。

  劉清明聽不懂他們喊的是什麼。羌語的發音短促而急促,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帶著某種節奏感。那種節奏不是憤怒的宣洩,而是整齊劃一的呼號。

  有人在帶頭。

  劉清明的視線在人群中快速搜索。找不到。人太多了,站起來之後黑壓壓一片,根本分不清誰在帶頭,誰在跟隨。

  喊聲越來越大。

  手臂開始揮動。

  一千多條胳膊同時舉起、落下,舉起、落下。

  人群開始向前移動。

  不是衝鋒。是緩慢地、有節奏地向前擠壓。每喊一聲,往前挪半步。每挪半步,離警戒線近一寸。

  解若文的臉色變了。

  程立偉扔下大喇叭,轉身跑向警察的隊列。

  劉清明站在台階上,一動不動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身體前方二十米就是警戒線,警戒線後面是部隊的戰士。戰士們並沒有拿槍,但所有人都面帶警惕。


  他們按照命令保持克制。

  人牆在緩慢地推進。

  距離在一尺一尺地縮短。

  「事情不對。」劉清明開口。

  他轉頭看向右側。

  解若文依然保持著前傾的姿勢。

  雙手搭在欄杆上。

  沒有任何反應。

  劉清明伸出右手,拍在解若文的左肩上。

  解若文猛地轉頭。

  「我去找李州長。」劉清明拋下這句話。

  解若文愣了一秒。

  他看了一眼劉清明,又轉頭看了一眼外面的人群。

  身體猛地一震。

  趕緊往台階下跑。

  程立偉舉著塑料大喇叭站在警戒線後方半米處。

  嘴裡不停地喊出羌語單字。

  解若文衝上前,一把搶過程立偉手裡的喇叭。

  他把音量旋鈕擰到最大。

  張大嘴巴開始喊話。

  兩個人並排站著,換著喊。

  擴音器發出「呲呲」的雜音。

  這微弱的頻段動靜被上千人的呼號瞬間淹沒。

  完全聽不見。

  前排的人已經貼近警戒線。

  人群最前方是一個穿著深藍色粗布褂子的老漢。

  老漢拄著一根光禿禿的木拐杖。

  拐杖在泥土地上戳出一個個圓坑。

  老漢身後跟著幾名年輕婦女。

  她們背著竹編的背簍。

  背簍里裝著熟睡的嬰兒。

  人群整體向前平推。

  布鞋、膠鞋踏在乾燥的泥土地上。

  發出沉悶的撞擊動靜。

  揚起一陣灰白色的塵土。

  塵土漂浮在半空中。

  遮擋了後排人的上半身。

  只剩下一片黑壓壓的人頭。

  劉清明向後倒退兩步。

  避開招待所大門正面的衝擊路線。

  他沒有直接走進大門。

  轉身繞到左側的廊柱後方。

  這裡是視線盲區。

  連長於錦鄉站在陰影里。

  手裡捏著黑色的對講機。

  對講機頂部的指示燈閃爍著微弱的紅光。

  「記得之前我說過的話嗎?」劉清明停下腳步。

  於錦鄉轉過身。

  「準備好了嗎?」劉清明緊接著問。

  於錦鄉點頭。

  下巴上下點動了兩次。

  「安排好了。」於錦鄉把對講機掛在武裝帶上。「當初演習一開始,部隊就抽調了會講羌語的戰士到我的連。」

  劉清明沒有搭話,靜靜站立。

  等待對方繼續開口。

  「這次行動,我把他們全派下去了。」於錦鄉抬起右手指著外面的人群。

  「換了當地人的粗布衣服。」

  「按你的要求,全撒進去了。」

  劉清明的大腦快速運轉。

  一千多人的群體聚集,絕對不可能自發形成如此整齊的陣型。

  必定有核心骨幹在暗中指揮。

  這些骨幹隱藏在普通村民中間。

  只有把水徹底攪渾,才能把這些人逼出來。

  如果剛才直接讓公安局的警察動手抓人,必然引發大規模肢體衝突。

  一旦見血,性質就完全變了。

  那些暗中指揮的人,要的就是流血事件。

  「那就好。」劉清明給出肯定答覆。

  他抬手指著外面正在拉扯的警戒線。


  「他們這麼幹,只有一個目的。」劉清明停頓了一下。

  「逼解放軍動手。」

  劉清明收回手。

  「你們要有心理準備。」

  於錦鄉雙腳併攏,立正。

  背脊挺得筆直。

  「下來之前,領導三令五申。」於錦鄉開口。

  「強調各種紀律。」

  「尊重習俗,尊重信仰。」

  「絕對不能對群眾動手,更不能打罵群眾。」

  劉清明看著於錦鄉綠色的軍裝。

  對方算準了這一點。

  利用嚴格的紀律約束,把部隊架在火上烤。

  這背後謀劃的人對政策和紀律研究得極其透徹。

  絕不是普通人能想出來的招數。

  一定是某個大人物。

  這也正是劉清明想要達到的效果。

  不怕他們動手,就怕他們不動。

  「他們就是料定這樣,才敢煽動群眾。」劉清明轉頭看了一眼廊柱外。

  一條黃黑相間的警戒帶已經被扯斷。

  塑料帶子落在地上,沾滿了泥土。

  武警戰士們手挽著手,組成三排人牆。

  被人群逼得連連後退。

  村民的肩膀直接頂在戰士的胸口上。

  「雖然是這樣,你們也要保護好自己。」劉清明收回視線,看著於錦鄉。

  「別讓敵人的奸計得逞。」

  於錦鄉往前走了一大步。

  探出頭看了一眼外面的局勢。

  距離只剩下不到十米。

  「他們上來了。」於錦鄉轉頭看劉清明。「怎麼辦?」

  劉清明雙腳穩穩站立。

  「別著急。」

  「既然他們想要演,總要讓人家跳出來。」

  於錦鄉從頭到腳打量了劉清明一番。

  這個年輕人比自己還小几歲。

  遇到這種即將失控的大場面,連那個姓程的縣長都慌得連喇叭都拿不穩。

  這人居然還能穩穩噹噹地站在這裡安排後手。

  這份定力不一般。

  於錦鄉把右手按在腰帶的卡扣上。

  「行,聽你的。」於錦鄉轉身走向停在後面的綠色通訊車。

  劉清明轉身。

  邁開步子跨進招待所的玻璃大門。

  大廳里沒有開燈。

  光線昏暗。

  蔡金鵬和李新成正快步往大門方向走。

  李新成走在前面,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真皮公文包。

  蔡金鵬落後半個身位,不停地看手錶。

  兩人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嘎嗒動靜。

  外面的喧鬧已經穿過玻璃門傳進了大廳。

  看到劉清明進來,李新成停下腳步。

  蔡金鵬沒注意,肩膀差點撞在李新成背上。

  「外面怎麼回事?」李新成開口詢問。

  劉清明迎著兩人走過去。

  停在距離一米的位置。

  「群眾鬧起來了。」劉清明快速匯報。「正在衝擊武警戰士的防線。」

  李新成轉頭看了一眼大門方向。

  透過透明玻璃,能看到外面黑壓壓的人群。

  「解若文和程立偉呢?」

  「在外面。」劉清明回答。「縣長和民警幫著勸。」

  「效果不大。」

  兩人聽完,沒有再多問一個字。

  加快腳步衝出玻璃大門。

  劉清明跟在後面走出去。

  一出門,鼎沸的人聲驟然放大。


  空氣中瀰漫著汗酸味和乾燥的塵土味。

  李新成站在三級台階上。

  視線越過人群,看著遠處的盤山道。

  人潮洶湧。

  前面的人在用力推搡戰士的盾牌。

  後面的人在不停地往前涌。

  警戒線已經完全崩潰。

  戰士們靠著身體硬扛。

  李新成猛地轉頭。

  在人群右側最前方找到了解若文。

  解若文正舉著喇叭張大嘴巴喊叫。

  李新成大步衝下台階。

  一把抓住解若文後背的襯衫衣領。

  用力往回猛拉。

  解若文腳下一個踉蹌,倒退了兩步。

  手裡的喇叭掉在泥地上。

  撞擊產生尖銳的嘯叫。

  李新成湊到解若文耳邊。

  「搞什麼!」李新成壓低嗓門吼道。

  解若文喘著粗氣。

  額頭上全是汗水。

  他抬起右手抹了一把臉頰。

  「我不知道啊!」解若文大喊。「沒人通知我。」

  李新成死死盯著解若文的眼睛。

  過了整整三秒鐘。

  李新成鬆開手。

  「馬上打電話!」李新成伸出食指指著解若文的鼻子。「問問他想幹什麼?」

  解若文趕緊把右手伸進褲子口袋。

  掏出一個黑色的翻蓋手機。

  翻開蓋子,按下一串號碼。

  把手機貼在右耳邊。

  等了十幾秒。

  解若文拿下手機,看著屏幕。

  「打不通。」解若文搖頭。

  李新成咬著後槽牙。

  自己從公文包里掏出手機。

  翻出通訊錄里的號碼撥了過去。

  聽筒里傳來連續的嘟嘟忙音。

  李新成連續按了三次綠色的重撥鍵。

  全是忙音。

  李新成把手機用力砸在左手掌中。

  「他想幹什麼?」李新成低聲罵了一句。

  轉頭看著洶湧的人群。

  「出了事,我們都得完蛋!」

  李新成指著外面的情況。

  「他不知道嗎?」

  解若文站在一旁。

  低著頭。

  「他當然知道。」解若文的音量減弱。「但他不在乎。」

  解若文抬起頭。

  看了李新成一眼。

  「我們算什麼?」

  李新成站在原地沒動。

  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死死捏著那部手機。

  現在的局面已經到了臨界點。

  一旦發生大規模踩踏。

  或者部隊戰士出現嚴重傷亡。

  這頂瀆職的帽子誰也戴不住。

  這個老狐狸,把在場的所有人都裝進去了。

  為了保他自己。

  居然拿上千群眾的身家性命當籌碼。

  李新成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

  屏幕亮著白光。

  李新成調出另一個號碼。

  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通了。

  「書記。」李新成開口。

  那邊傳來簡短的回覆。

  「我在通梁。」李新成加快語速。「事情不妙。」

  「群眾要鬧事,局面一旦失控。」

  「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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