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壽終正寢老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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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壽安堂。

  府醫以銀針刺百會穴,太安王妃悠悠轉醒,渾濁的雙眼幾乎沒有焦距,卻還是記得叮囑:「莫要驚擾意善。」

  太安世子妃勉強一笑:「母親放心,意善那邊瞞著呢。」

  又過了一會兒,府醫取下銀針,面色凝重地讓人下去熬藥。

  用完藥後,太安王妃仍舊是那副糊塗模樣。

  府醫搖了搖頭,將世子妃帶到一旁,低聲說道:「怕就是這一兩日了。」

  聞言,世子妃不由用力地握緊手帕,面上的悲傷直接溢出。

  她出身雷州房氏,百年大族。

  可她不過是旁支庶女,家中早已沒落,自小並不受寵,甚至嫡母對她多有磋磨。

  老王妃不嫌她出身低微,救她出水火,娉她為兒媳,讓她從不受寵的庶女,變成說一不二的府中主母。

  於她而言,老王妃既是婆婆,又是恩人。

  「派人通知世子。」世子妃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像是下定某種決心,又對旁邊的侍女吩咐道:「去將棠鯉帶來。」

  約莫一盞茶後,微蹙著眉的棠鯉疾步而來。

  見到她後,世子妃開門見山:「你願不願意,以准外孫媳的身份,見老王妃最後一面?」

  棠鯉神色如常,只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緊。

  以太安王府與東宮的關係,她並不意外世子妃知道她與宗越塵的關係,但她沒想到,世子妃會在這當頭直接挑破。

  但沒什麼好猶豫的。

  棠鯉點了點頭:「我願意。」

  世子妃抓住她的手:「跟我來。」

  二人走進老王妃的屋子。

  屋內有股濃重的藥味。

  世子妃屏退左右,拉著棠鯉的手行至床邊,語氣輕鬆:「母親,您看看誰來了?」

  老王妃努力睜眼,看向旁邊,聲音沙啞:「棠丫頭?」

  世子妃拿來靠墊,扶老王妃坐起來:「錯了,這可是您未來的外孫媳婦。」

  外孫媳婦?

  老王妃面上有一瞬的驚訝,忍不住細細打量棠鯉。

  棠鯉神色恭順,不卑不亢地直面老王妃的審視。

  恍惚間,老王妃想起了第一次見棠鯉時的場景。

  那天,棠鯉也如今日一般,脊骨不彎,好似春日新竹,脆弱中又帶著一股無法忽視的勃勃生命力。

  她了解自家兒媳,兒媳生性謹慎,絕不會無的放矢。

  所以,塵兒喜歡棠鯉,且喜歡到要力排眾議,聘棠鯉為妻的程度。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老王妃心有疑惑,卻到底沒問出口。

  何必打破砂鍋問到底呢?

  人這一生,難得糊塗。

  她朝棠鯉招了招手,面上露出慈祥的笑:「好孩子,過來。」

  棠鯉靠近,坐在床邊。

  老王妃摸了摸她的臉,不知想到什麼,忽然樂出了聲:「塵兒眼光不錯。」

  棠鯉濃密纖長的睫毛微顫。

  她不想妄自菲薄。

  可事實就是,她與宗越塵隔著天壤之別。

  老王妃居然夸宗越塵眼光好?

  仿佛猜到棠鯉在想什麼,老王妃有心提點,便開了口。

  「出身重要,卻又不那麼重要,老祖宗留下門當戶對的規矩,好也不好。」

  「家世相差無幾,能力旗鼓相當的兩人待在一處,往好聽了說是強強聯手,往不好聽的說就是同床異夢,那這日子過得還有什麼意思?」

  「塵兒此人,與常人不同,他啊,不忌諱出身,卻忌諱『同床異夢』。」

  以塵兒的本事,他不需要藉助岳家助力,在妻子人選上,便比尋常皇室子弟要寬泛許多。

  那些追隨於他的,雖想借姻親關係錦上添花,可這卻絕不是追隨塵兒的必要條件。

  再說了,錢,權,誰能強過皇家?

  棠鯉明白老王妃的意思。

  宗越塵性格強勢,又喜歡動不動砍人腦袋。


  若娶一個心有二意的,怕是那人沒兩天就要無故暴斃。

  她這樣兒的正好。

  以他的聰明,能將她的心思猜得八九不離十。

  完全在他掌控之中,滿足他的掌控欲。

  老王妃忽然來了精神頭,拉著棠鯉的手,反反覆覆說起宗越塵的事。

  說到中途,聞人韞趕來了。

  老王妃看了他一眼,又重新將注意力放在棠鯉身上,興致勃勃地繼續往下說。

  見她如此,三人心頭皆是一沉。

  約莫大半個時辰後,老王妃面露睏倦,她將聞人韞喚至跟前,欣慰地摸了摸他的頭:「韞兒,莫再固執,待我一死,你便承爵,但別忘了,你爹和你妹妹的仇……我們聞人家,不出孬種……」

  說著,老王妃緩緩閉眼,呼吸逐漸綿沉,又在某一刻變得微弱,好似隨時都能徹底消失。

  聞人韞紅著眼,低低應了一聲。

  世子妃無聲落了兩滴淚。

  三人守到天亮,清晰地看見老王妃的胸廓再無起伏。

  棠鯉踉蹌著起身,跪地磕了三個頭。

  「母親!」

  「母親!」

  聽見動靜的婢女們魚貫而入,在旁邊屋子守了徹夜的府醫上前診脈,而後長哭一聲:「王妃娘娘,薨了!」

  ……

  七日後。

  老王妃下葬。

  天空下起濛濛細雨。

  人群中,一身素衣的棠鯉撐著傘,保持著與長隊同等的速度,面色悲傷的送葬隊離城而去。

  待再看不見後,棠鯉才腳步沉重地回了棠宅。

  葬禮過後,聞人韞承襲爵位,又上書重熙帝,以丁憂的名義請辭府尹一職。

  重熙帝巴不得削弱太子黨的勢力,當即同意。

  太安王府就此沉寂。

  是夜,宗越塵自暗道而來。

  他容色平靜,不見傷感,棠鯉偏自他瞳眸中讀出了幾分茫然與困惑。

  棠鯉摸了摸他的臉,目露憐色,低聲嘟嚷:「殿下又瘦了。」

  宗越塵將棠鯉抱坐在腿上,一手攬著她的腰,一手捉住她的手放在胸膛。

  二人無聲待在一處。

  棠鯉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划過老王妃臨終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那時老王妃已然很虛弱,說話時一停一頓,可她離得很近,聽得一字不落。

  老王妃讓聞人韞不要忘記『爹』和『妹妹』的仇恨。

  據她所知,老王妃與老王爺感情甚篤,二人一輩子就生了一兒一女。

  兒子是聞人韞,女兒是宗越塵的生母。

  什麼樣的仇,能讓老王妃記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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