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章 讓你偷我的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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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舊的一年越來越遠,離新的一年也就越來越近。

  六年走了,七年來了!

  自從過了年後,居庸關外的土地就開始出現忙碌的身影。

  圍石做壟,立基為界,刻碑立傳,大家用能想到的法子來證明土地是自己的。

  登籍造冊的人每天都有。

  自從宣府開始分土地,把糧食運回家,做樣子結束後「反賊」余令並未派人去他們家把糧食給搶回去。

  反而讓他們用收穫的糧食過了年。

  眾人突然發現,原來這世道上真的有青天大老爺。

  風聲一旦傳開就會越來越離譜。

  余令被吹上了天,成了不食煙火的神仙,成了菩薩的轉世。

  其實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居庸關內的百姓反了。

  因為他們覺得父母官沒聽神仙的話給自己分土地。

  他們點了大火,成群結隊的衝擊大戶和衙門。

  在做完這些之後醒悟了過來,然後開始拼命的朝著關外逃命,用這種方式來反抗欺壓。

  「惡毒的人啊!」

  在百姓眼裡余令是神仙一樣的人,在那些大戶和佃戶的眼裡余令就是畜生。

  是余令在搶奪他們祖祖輩輩積攢下的資產。

  百姓眼裡的活菩薩,大戶眼裡的惡魔。

  惡魔帶著人去了東廠,東廠在朱由校駕崩的第二天就被清理。

  人被清理,捏著諸多人秘密的案牘室也燃起大火。

  大火足足燒了一天一夜。

  現在東廠還在,可朱由校好不容易組起來的框架卻是被徹底的摧毀了。

  王振,劉瑾,魏忠賢三個人就代表了東廠的起伏的時間線。

  余令細細地研究後發現一個特別有意思的現象。

  朝堂的「權力制衡」非常反視覺。

  東廠勢力最大的時候,往往也是文官最強,皇帝最弱的時候。

  是皇帝被壓制的沒法開始反擊的手段。

  東廠與文官不是簡單的此消彼長,是一起出現的。

  王振,劉瑾,魏忠賢是東廠出現後的三次「最強狀態」,也恰恰是文官集體最強大的時候,沒有強壯的文官.....

  「東廠不過是皇帝手裡一把無用的鈍刀!」

  回到京城,錢謙益就變得儒雅,會形容了,也不罵人了。

  余令無奈的扭頭,恨鐵不成鋼道:

  「文宗大人,你看你什麼都知道,但你說的語氣不對,這難道不是兩個性格不一樣且一起長大的兄弟倆麼?」

  錢謙益快走幾步:「哎,你的這張嘴!」

  「別管我的嘴如何,我只能告訴你,當你在街頭混過,和一群人打過族譜戰,你就會明白我已經很溫柔了!」

  錢謙益想罵,反應過來後心裡卻莫名的一酸。

  東廠的血腥味還沒散去,東廠里沒有勤勞的宮女,流血之後會端著盆快速的清理。

  現在的東廠就是大戰屠城後的模樣。

  煙火氣沒散,暗黑色的血跡歷歷在目。

  進了東廠,還沒來得及被處理,已經在等死的東廠聽到腳步聲猛的一愣。

  待抬起頭看到來人是余令後......

  「小祖宗,可是小祖宗來了?」

  錢謙益猛的一愣,不解的看著余令。

  余令攤了攤手,也很無奈。

  東廠是一個排資論輩非常變態的地方。

  這裡的人雖然蠻不講理,慣以血腥手段來處理事情,可在血腥之下也有一條不帶血的路。

  那就是講輩分。

  等級森嚴到近乎刻板的輩分。

  哪怕我比你早來一天,那先進來的我就是你的前輩,而你就是後輩。

  一群變態的人,自然有一套變態的規矩。

  魏忠賢掌管東廠時期的五虎,五彪,十孩兒十狗,四十孫就是這條輩分下的尊卑之道。


  最直接的弱肉強食。

  絕對的服從體系,權力與壓迫並存的官場法則。

  在這個體系內,余令真的是老資格,比魏忠賢還老的資格。

  哪怕余令現在和東廠沒有一點的關係,可余令的高輩分卻是無可爭議的事實。

  因為余令是目前東廠唯一沒被清算的掌刑千戶。

  在人心散亂,樹倒猢猻散的東廠里,余令的出現就是一道光。

  眾人聞訊而來,嚎哭著跪地,來和余令見禮。

  「先打掃衛生,我不喜歡這個味道。」

  「小祖宗說話了,小的們動起來,小祖宗愛乾淨,快快,咱們把衛生收拾好,一會小祖宗要訓話!」

  錢謙益皺著眉頭。

  「別皺眉,你沒走到這一步,等在生死的抉擇面前只要有一點希望也會死死地去拼一下,真的,沒亂說。」

  「他們在利用你!」

  「年兄年弟,同窗,同鄉,座師又何嘗不是呢?」

  「不一樣!」

  「一樣,不都是為了活著!」

  「我是說你,他們在利用你!」

  余令嘴角含笑,喃喃道:

  「如果沒有先前的那攤子事,你知道的,神宗應該有意讓我掌管東廠,所以,不存在利用!」

  「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這才多少年啊,趙士楨大學士知道麼?

  他是神宗第一個看重的人,他才是布衣入仕,他臨終前還在念神宗。」

  趙士楨沒有參加科舉,被神宗看中,以布衣入仕。

  「既然你說了,我也提一嘴,知道他為什麼最後走錯了路麼,為什麼妖書案,張公守孝之爭都有他麼?」

  「為什麼?」

  「因為他上呈了《用兵八害》的奏疏,直接指出兵部和邊軍的軍事弊病,他說「兵器不精、戰術落後、將帥無能」!」(非杜撰)

  余令閉口不言,趙士楨就是這麼鬱鬱而終的。

  他得罪了人,他得罪的那些人就用這個法子來懲罰他。

  他是神宗提拔的人,那些人就偏不讓他靠近神宗。

  「掃地吧!」

  錢謙益跟著忙了起來。

  東廠一旦打掃完畢,余令就要開始殺人,悄無聲息的殺,就像這群人沒來過一樣。

  余令這麼做是以免造成恐慌。

  在錦衣衛的朱由檢已經恐慌了。

  一個在內閣里端茶倒水做雜事的「行走」小吏,竟然在他們那個破爛的家抄出數萬白銀。

  不是一個人,是人人如此。

  「瘋了,瘋了,他們這是瘋了,這就是他們嘴裡的沒錢,這就是他們嘴裡的沒錢,有意思,哈哈,太有意思了!」

  「殿下,錢從來就是小頭!」

  「那什麼是大頭?」

  「內閣諸大人商議的軍國大事,對京城外,對全天下的商人而言,第一件時間知道國策的變動堪比黃金萬兩!」

  「比如?」

  「比如皇城的貢品,採辦,他們會提前得到消息,會壓貨,壓價!」

  「然後高價賣給去採辦的人,完了後雙方坐在一起分錢是麼?」

  「這也是小頭!」

  朱由檢不想再聽下去了,知道越多他越覺得這個世道顛。

  先生教自己當君子,以聖人的目標要求自己。

  他們呢?

  嘴裡喊著君子,做的事情卻和君子背道而馳。

  「朱大人,我原本以為《金瓶梅》就是文人幻想的醉生夢死的,現在看來,寫的不夠好,不夠現實啊!」

  看著信王哭著離去,朱大典扭頭看著肖五怒道:

  「肖大人,書是你給的?」

  「啊,是我啊,你怎麼這麼聰明,你咋知道是我?」

  朱大人深吸一口氣,這個肖五人一本正經,卻說著讓人牙痒痒的話。


  「是余令讓你帶來的麼?」

  肖五一愣,不解道:「他不讓看!」

  「混帳!」

  肖五撓著頭,著急道:

  「我不知道你在,我明日給你帶一本《痴婆子傳》如何,最近大家都在看,朱大人......」

  朱大典猛的一踉蹌。

  造孽啊,這個狗東西到底是赤誠還是在裝瘋賣傻啊!

  朱大典這次回京是來述職的,準備好升官的。

  他在天啟五年的時候指揮水師,親自上陣,多次擊退「紅毛番」的武裝偷襲。(荷蘭)

  他用少於紅毛番人數兩倍的水軍,把紅毛番按在大海里打。

  紅毛番賠了三千多兩白銀。(非杜撰,他們一直在賠錢,清朝卻說他們是「被迫納貢者」和「企圖行賄者」。)

  這一次回來險些走不了。

  朱大典發誓,只要此件事了,只要能回到南京,他一定會把自己貪的那些錢全都拿去修橋補路。

  朱大典在當官的這些年裡貪了不少錢。

  朱大典這個人很奇怪,可能和小時候的家境貧寒有關,他很愛錢。

  除了愛錢這一點被人詬病,他的才學和機變非常適合當官,能力極強,還能上陣殺敵。

  回京的阮大鋮應該知道這個人,舉薦並委以重任。

  看著肖五攆上來,朱大典覺得這個大個子真是煩。

  「別跟著我,我嗓子不舒服,我去找王大人!」

  王化貞大人已經閉關了,跟著他一起閉關的一共二十八人,全是他的杏林好友。

  「孫大人,你可是讓我想的好苦,好苦啊!」

  孫得功渾身發抖,可腦袋插滿大小銀針的他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看著渾身發抖的,用眼神不斷求饒的孫得功,王化貞附耳笑道:

  「乖,不急!」

  耳邊低語,溫柔的得像在哄孩子睡覺。

  第一針,從後頸「天柱穴」刺入!

  輕輕捻動的那一瞬間,孫得功的身體猛地繃緊,燉刀子割肉的從骨頭深處往四肢百骸蔓延!

  第二針,肩井穴!

  這一針按下,像烙鐵瞬間燙穿肩胛,鐵鏈嘩嘩響,嗓子眼裡的嗚咽,像野獸的哀鳴!

  「孫大人啊,這才是第二針。

  小老兒的這套針法,一共六十八,可以扎三天三夜,嘿嘿,我保證不傷你一根骨頭,完事兒了身上連個針眼都找不著。」

  嘆息聲里,王化貞按下第三根針,這根更細,更柔韌,這一針按下,孫得功突然就能說話了!

  「大人,我錯了,我錯了,給我一個痛快吧,啊啊啊~~~」

  「痛快,憑什麼,你知道我這幾年是怎麼過來的嗎,我成了奸人,惡人,爛人,全都拜你所賜!」

  「這一根它叫『遊絲針』。」

  王化貞嘿嘿一笑:「從指甲縫進去,沿著指骨往上走,孫大人,你猜最後會從哪兒出來?」

  在王化貞身後,一群人正在奮筆疾書,他們要記錄。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這種觀念深入人心。

  醫者仁心是杏林的價值觀。

  法典也明確規定殘害屍體要處以嚴厲刑罰。

  出於道德,職業操守和律法很少有人會通過「人」來專研醫術。

  如今,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屋子裡不用管這些了!

  他們雖然是大夫,也有一顆青史留名的心,他們要補足《洗冤集錄》沒寫完的那部分。

  今日,就是機會!

  文老六興奮的瞪大眼睛,像好學的學子一樣目不轉睛!

  高人啊,這他娘的才是高人!

  疼痛不可怕,那種被完全掌控、無處可逃的恐懼比疼痛更可怕。

  純折磨,不殺人。

  孫得功這樣的是要千刀萬剮的,劊子手已經在吃齋了,七日一過就開始。

  「啊,啊,我錯了,我錯了!」

  燭火忽然跳了一下,地上的那灘黑影在慢慢變大,像活過來一樣,文老六被嚇了一大跳。

  「讓你偷我的馬,讓你偷我的馬......」

  文老六又被嚇了一大跳,縮了縮脖子喃喃道:

  「一匹馬至於麼,多訛點錢就是了!」

  「至於,非常的至於!」

  文老六沒想到這老頭的聽力這麼好,看著那雙溫暖卻沒感情的眼睛,咽了咽口水。

  「大人說的對!」

  「讓你偷我的馬,讓你偷我的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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