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求」李懷德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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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送秦淮茹的身影消失在廠區深處那片灰濛濛的建築群後,棒梗才從胡同口的陰影里緩緩踱出。

  他換上了一件相對乾淨、補丁也少些的舊棉襖,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卻像淬了冰的刀鋒,銳利地掃過軋鋼廠那高大森嚴的門樓。

  「零,」

  他在意識里發出指令,

  「啟動隱匿模式。掃描廠區監控死角及巡邏路線。目標:辦公樓區域,李懷德副廠長辦公室。優先規避人群。」

  【指令接收。環境掃描啟動…基於歷史巡邏數據及現有熱源分布模擬路徑…最優路線生成:東側廢料堆放區邊緣→鍋爐房後牆→維修車間側巷→辦公樓西北角消防梯…警告:辦公樓入口保衛室有雙崗,需繞行。能量消耗:2%。】

  冰冷的路線圖清晰地投射在棒梗的視界中。

  他拉了拉帽檐,雙手插進袖筒,像所有無所事事在廠區附近晃蕩的半大孩子一樣,不緊不慢地朝著東側那片堆滿了廢棄鐵料、蒙著厚厚煤灰的區域走去。

  寒風捲起地上的碎雪沫,打著旋兒撲在臉上,生疼。

  憑藉著「零」提供的精準導航和對身體肌肉的細微調控,避開那鬆動的廢鐵、落腳無聲。

  棒梗如同一條融入陰影的魚,巧妙地避開了偶爾路過的工人和懶洋洋的保衛科巡邏員。

  他貼著冰冷刺骨的鍋爐房後牆快速移動,蒸騰的熱氣混合著濃烈的煤煙味撲面而來。

  穿過瀰漫著機油和金屬碎屑氣味的維修車間側巷,一棟相對規整的三層紅磚小樓出現在眼前——軋鋼廠的行政辦公樓。

  辦公樓西北角,一架鏽跡斑斑的露天消防梯緊貼著牆壁。

  棒梗沒有絲毫猶豫,手腳並用,動作輕捷得如同狸貓,幾下就攀上了二樓一處敞開的、堆放著雜物的破舊露台。

  這裡,恰好避開了樓下保衛室的直接視線。

  「目標定位:李懷德辦公室。方位:二樓東側盡頭,標牌識別確認。」「零」的聲音在腦中響起。

  棒梗屏住呼吸,將身體緊貼在冰冷粗糙的磚牆上,只露出小半邊臉,目光銳利地投向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刷著深綠色油漆的木門。門上方,一塊小小的白底紅字木牌:「副廠長李懷德」。

  【啟動深度掃描(穿透模式,有限範圍)。掃描目標:室內結構、金屬/紙質物品分布、潛在藏匿點…】

  無形的掃描波穿透牆壁。

  棒梗的「視界」中,辦公室內部的輪廓迅速構建:寬大的辦公桌、文件櫃、兩張待客沙發、一個鐵皮暖水瓶…所有細節纖毫畢現。

  【重點掃描:辦公桌抽屜、文件櫃內部、沙髮夾層、牆壁及地板異常結構…】

  掃描如同最精密的探針,在室內快速搜尋。

  辦公桌抽屜里,散亂的文件、幾包香菸、半盒茶葉;文件櫃裡,整齊碼放的文件袋和報表;沙發墊子下空空如也;牆壁和地板結構正常,無夾層暗格…

  【未發現大額現金或貴金屬(金條)密集信號。

  發現異常紙質物品:辦公桌右下角帶鎖抽屜內,存在高密度文字信息,疑似帳冊類文件。

  材質分析:劣質帳簿紙。掃描其表層文字關鍵詞:勞保、棉紗手套、入庫、出庫、損耗、王德發籤名、塗改痕跡…綜合判斷:此帳簿為勞保用品異常帳目證據,指向王德發。但非李懷德直接貪污證據。】

  棒梗眉頭微蹙。只有帳本?贓款呢?李懷德這種老狐狸,絕不可能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

  他敢指使王德發倒賣勞保,自己不可能不沾手油水!

  「鎖定李懷德本人。持續掃描其隨身物品及軌跡。」棒梗果斷下令。守株待兔!

  時間在冰冷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寒風像小刀一樣刮過露台。

  棒梗如同石雕般一動不動,只有呼出的白氣在空氣中迅速消散。

  終於,臨近中午時分。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還有李懷德那略帶沙啞、打著官腔的聲音:

  「…嗯,下午的會,材料都準備好了?好,就這樣。」

  腳步聲在辦公室門口停下,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音清晰傳來。

  門開了。

  一個穿著筆挺藏藍呢子中山裝、梳著油亮背頭、肚子微微發福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正是李懷德。


  他反手關上門,臉上那副在人前的威嚴瞬間卸下,換上一種疲憊和不易察覺的陰鬱。

  他隨手將公文包丟在沙發上,鬆了松領口,徑直走到辦公桌後坐下,並沒有立刻去碰那個帶鎖的抽屜。

  【深度掃描目標李懷德…掃描隨身物品:上衣口袋零錢、香菸、火柴;褲袋手帕、鑰匙串;手腕國產手錶;公文包內:文件、鋼筆、半包大前門香菸…未發現異常金屬或高密度紙鈔信號。】

  棒梗的心沉了一下。難道贓款不在他身上?

  就在這時,李懷德像是想起了什麼,煩躁地抓了抓頭髮,起身走到牆角那個毫不起眼的鐵皮暖水瓶旁邊。

  他沒有倒水,而是彎腰,用手在暖水瓶底座靠牆的那一面摸索著什麼。

  只聽極其輕微的「咔噠」一聲,似乎是某個卡扣被撥開了。接著,他竟將那個看起來焊死在底座上的鐵皮外殼,像抽屜一樣輕輕抽了出來!

  【掃描確認!暖水瓶底座夾層!發現密集紙鈔信號!厚度約三厘米!下層存在高密度金屬信號,疑似金條!】「零」的警報瞬間響起!

  棒梗瞳孔驟然收縮!好一個老狐狸!燈下黑!誰能想到天天擺在眼皮子底下的暖水瓶,竟是個暗格!

  李懷德警惕地回頭看了看緊閉的房門,這才小心翼翼地從夾層里抽出厚厚一沓綑紮好的大團結,又摸出兩根黃澄澄、在昏暗光線下也難掩其華的小黃魚。

  他貪婪地摩挲著金條冰涼的表面,臉上露出一絲滿足又帶著焦慮的神情,嘴裡低聲咒罵了一句:

  「媽的,王德發這個蠢貨,差點壞了老子的大事…」

  他數了數那沓錢,又戀戀不捨地把金條放回原位,只抽出了大約十幾張零散的票子塞進褲兜,然後將鐵皮外殼復原,暖水瓶推回原位,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棒梗將這一切盡收「眼底」。贓款位置,確認無誤!

  李懷德揣好錢,整理了一下衣服,臉上重新掛上那副副廠長的威嚴,拿起公文包,開門走了出去。顯然是去吃午飯了。

  機會!

  棒梗沒有絲毫猶豫。

  等李懷德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口,他立刻如同幽靈般滑下消防梯,再次藉助「零」的指引,避開偶爾路過的人,快速繞到辦公樓背面的僻靜處。

  這裡堆放著一些廢棄的建材和枯死的藤蔓。

  「零,再次確認暖水瓶底座夾層結構及開啟方式。模擬開啟路徑。」

  【結構掃描完成。開啟卡扣位於底座右下角內側,需特定角度按壓。模擬路徑生成…】

  棒梗深吸一口氣,活動了一下凍得有些僵硬的手指。

  他再次攀上消防梯,溜進二樓露台。這次,他直接來到李懷德辦公室的窗外。

  窗戶是老式的插銷木窗,裡面掛著薄薄的白色窗簾,但並未完全拉嚴實,留下了一條縫隙。

  【鎖定窗框結構弱點。納米機器人(輔助型)待命,準備進行微米級金屬疲勞操作(窗插銷)。】

  「執行!」棒梗意念一動。

  【指令執行…目標:窗框插銷連接處金屬…微觀結構弱化…完成度100%。】

  棒梗伸出手指,隔著玻璃,對著窗框插銷的位置,看似隨意地、實則蘊含著「零」精確傳導的力量,輕輕一彈!

  「嗒!」

  一聲極其輕微的脆響。窗框內側,那根手指粗細的金屬插銷,竟從根部齊刷刷地斷裂開來!斷口平滑,如同被最精密的雷射切割過!

  棒梗輕輕一推,窗戶無聲地滑開一道足以讓他側身進入的縫隙。

  他閃身而入,動作迅捷無聲,反手又將窗戶虛掩上。

  辦公室內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煙味和紙張陳舊的氣息。

  棒梗目標明確,徑直走向牆角的暖水瓶。他學著李懷德的樣子,彎腰摸索到底座右下角內側一個極其隱蔽的凸起,按照「零」模擬的力度和角度,輕輕一按。

  「咔噠!」

  鐵皮外殼應聲彈開,露出裡面足以容納幾本書的夾層空間。

  厚厚一沓綑紮整齊的大團結,散發著油墨和財富混合的獨特氣味,靜靜地躺在那裡。

  下面,是兩根沉甸甸、閃爍著誘人光澤的小黃魚。


  棒梗的目光在那堆財富上停留了一瞬。心跳微微加速。

  兩萬多現金加金條!

  在這個年代,這是一筆足以讓人瘋狂的巨款!足以徹底改變一個家庭的命運!

  他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冰冷的紙幣。只需要一秒鐘,「零」的儲物空間就能將它們全部吞噬。

  然而,棒梗的手卻停住了。

  拿,還是不拿?

  全拿走?李懷德必定發瘋!一個副廠長丟了全部身家,絕對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整個軋鋼廠都會被掀個底朝天!到時候,追查起來,自己就算有「零」也未必能完全置身事外,風險太大。

  不拿?那這次行動就失去了最直接的威懾力。

  電光火石間,棒梗做出了決斷。

  他飛快地解開那沓錢的綑紮繩,動作麻利地數出了一千五百塊錢(約十五沓小捆),揣進自己棉襖內層縫製的暗袋裡。然後,他小心翼翼地將剩下的錢重新捆好,連同那兩根金條,原封不動地放回夾層,合上外殼,將暖水瓶推回原位。

  一千五!足夠家裡支撐相當長一段時間,解決燃眉之急,又不會讓李懷德徹底絕望發狂。

  剩下的錢和金條,就是懸在他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至於帳本…棒梗走到辦公桌前,輕易地撬開那個帶鎖的抽屜(「零」對鎖芯結構的掃描和納米級操作輕而易舉),取出那本記錄著王德發倒賣勞保、帳目造假的帳簿,

  迅速翻拍存儲進「零」的資料庫,然後將帳簿原樣放回,鎖好抽屜。

  做完這一切,棒梗沒有停留,迅速從窗戶退出,將斷掉的插銷殘骸小心地塞進窗框縫隙偽裝好,抹去自己可能留下的所有細微痕跡(「零」的微觀掃描輔助),然後沿著原路,如同從未出現過一般,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辦公樓區域。

  接下來,是第二步——李懷德的「另一面」。棒梗如同最有耐心的獵手,在廠區外圍一個能觀察到廠門口和李懷德回家必經之路的隱蔽角落潛伏下來。

  寒風呼嘯,他裹緊棉襖,一動不動。

  【持續掃描目標李懷德…發現異常行為模式:目標離開食堂後,未直接回辦公室,轉向廠區邊緣小型倉庫區域…與一女性職工(技術科繪圖員張麗娟)在倉庫後隱蔽角落短暫會面…目標有肢體接觸(摟抱),張麗娟表現抗拒…目標強行親吻…目標掏出錢(疑似午餐時取出部分)塞入張麗娟口袋…張麗娟掙脫跑開…目標表情陰鬱惱怒…】

  【掃描記錄:光學影像捕捉(模擬黑白膠片效果)…關鍵畫面已存儲:李懷德強行摟抱、親吻張麗娟;塞錢動作。音頻捕捉片段(環境嘈雜,部分清晰):『…別給臉不要臉!』、『…想想你的轉正名額…』、『…再考慮考慮…』】

  棒梗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厭惡。果然是個畜生!

  證據鏈,齊活了!

  下午,棒梗沒有直接回家。

  他揣著那一千五百塊錢,先去了一趟西藥房。

  他沒有買任何違禁藥品,而是買了些常見的黨參、黃芪、枸杞之類的溫補藥材,又去副食品商店買了些紅糖、紅棗。

  在無人處,他讓「零」從醫療型納米機器人集群中,分離出極其微量的、處於深度休眠狀態的個體,小心地混入一包黨參粉中,弄成一顆顆的丸藥。

  這些納米機器人被設定了極其短暫的工作周期(約十分鐘)和單一目標(刺激特定部位神經末梢,造成短暫充血亢奮),一旦能量耗盡或脫離宿主,將迅速失活分解,不留痕跡。

  「甜棗」備好,該去「打」狗了。

  傍晚時分,軋鋼廠下班的鈴聲刺破寒冷的空氣。工人們如同潮水般湧出大門,奔向各自在寒風中等待溫暖的家。

  秦淮茹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隨著人流緩緩移動,麻木的臉上只有深深的疲憊。

  李懷德推著他的二八永久自行車,不緊不慢地走在人群稍後的位置,享受著工人們敬畏或諂媚的招呼。

  他臉色依舊威嚴,但眉宇間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陰沉,顯然下午倉庫後的「失利」讓他心情不佳。

  就在他即將拐入回家那條相對僻靜的小胡同時,一個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從胡同口的陰影里閃了出來,恰好擋在了他的自行車前。

  李懷德嚇了一跳,猛地捏住車閘,自行車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他惱怒地抬頭,正要呵斥,看清擋路人的臉時,卻愣住了。


  「李廠長,下班了?」

  棒梗臉上沒什麼表情,聲音平靜得像在打招呼。

  他穿著那件半舊的棉襖,雙手插在袖筒里,身形在寒風中顯得有些單薄,但那雙眼睛,卻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靜靜地凝視著李懷德。

  李懷德心裡咯噔一下!賈梗?棒梗?賈家的那個小子?他擋我路幹什麼?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

  「是你?」李懷德皺緊眉頭,官威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帶著不耐煩和居高臨下,「賈梗?擋著我路幹什麼?有事快說!」他下意識地想繞過棒梗。

  棒梗卻紋絲不動,反而向前逼近了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地鑽進李懷德耳中:

  「李廠長,暖水瓶里的錢和金條,放得可還安穩?」

  轟隆!

  如同一道驚雷在李懷德腦中炸響!他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握著車把的手猛地一抖,自行車差點脫手!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幾乎停止了跳動!

  他驚恐萬分地瞪著棒梗,如同白日見鬼!他怎麼知道?!他怎麼可能知道?!那是他藏得最深、最隱秘的身家性命!

  「你…你胡說什麼!」

  李懷德色厲內荏地低吼,聲音卻控制不住地發顫,眼神慌亂地掃視四周,生怕被人聽見,

  「什麼暖水瓶!什麼金條!我警告你,別在這胡說八道!信不信我…」

  「信不信你叫保衛科抓我?」

  棒梗打斷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里充滿了嘲諷,「好啊,你現在就叫。

  最好把保衛科、把楊廠長、把廠里所有人都叫來。我正好可以給大家看看……」他慢悠悠地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巧的、看起來像是自製的簡易「幻燈片」盒子(實則是「零」光學成像的實體化偽裝),對著胡同里昏暗的光線晃了晃,「看看我們敬愛的李廠長,在倉庫後面,是怎麼『關心』女同志的。

  還有後勤王德發主任那本記得清清楚楚的勞保帳,嘖嘖,棉紗手套的損耗,可真夠高的。」

  李懷德如同被瞬間抽乾了所有力氣,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他死死地盯著棒梗手裡那個小盒子,仿佛看到了索命的符咒!

  倉庫…張麗娟…帳本!

  他全知道了!他什麼都知道了!

  冷汗如同瀑布般從李懷德的額頭、後背瘋狂湧出,瞬間浸透了裡面的襯衣!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住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窒息!

  完了!全完了!

  這些東西要是捅出去,別說副廠長的位置,他李懷德這輩子就徹底毀了!吃槍子都有可能!

  「你…你到底想怎麼樣?!」

  李懷德的聲音徹底變了調,嘶啞而絕望,帶著哭腔,所有的官威和鎮定蕩然無存,只剩下赤裸裸的恐懼和哀求。

  他推著自行車的手抖得如同篩糠,自行車輪子在地上發出無規律的、刺耳的摩擦聲。

  「很簡單。」棒梗收起那個小盒子,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兩件事。

  第一,我媽,秦淮茹,在後勤鉗工車間。那個活,太累,太傷身。

  給她換個崗位。我看…採購科新成立的那個物資登記小組就挺好,當個出納,清清帳,記記數,風吹不著,雨淋不著,工資…也別太寒磣,加個十塊錢,不算多吧?」

  採購科出納?李懷德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那位置雖然比不上會計核心,但確實輕省,接觸錢票物資,油水不大但也算是個正經崗位。加十塊工資?在合理範圍內。

  棒梗沒獅子大開口要會計,也沒要什麼油水大的肥缺,看來是懂分寸的…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點頭:

  「行!行!採購科出納!沒問題!工資加十塊!我明天…不!我待會兒回去就安排!明天一早就讓調令下去!保證讓你媽去報到!」

  他現在只求趕緊把這尊瘟神送走!

  「第二,」棒梗從另一個袖筒里掏出那個用舊報紙包好的藥材包,遞了過去,臉上甚至還擠出了一絲堪稱「溫和」的笑容,

  「李廠長,我看您最近氣色不太好,印堂發暗,想必是公務繁忙,操勞過度。這有點黨參黃芪,補氣養神的,


  您拿回去,每次一粒,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您可得保重啊。」

  李懷德看著遞到眼前的紙包的藥丸,徹底懵了!

  這…這算什麼?打一棒子給個甜棗?威脅完了還送補藥?怕我死了嗎?

  他下意識地接過那紙包的藥丸。,入手微溫,腦子卻一片混亂,完全搞不懂棒梗葫蘆里賣的什麼藥。是嘲諷?還是…另有所圖?

  「李廠長放心,」

  棒梗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聲音依舊平靜,

  「我這人,最講信用。只要我媽在採購科安安穩穩地幹著,您暖水瓶里的東西,還有倉庫里的事兒,帳本上的數字,就永遠只是您和我之間的小秘密。我這包黨參丸,可是加了料的『好東西』,一次一粒,您試過…就知道效果了。」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李懷德的下半身一眼,那眼神讓李懷德莫名地打了個寒顫。

  「好…好…我懂!我懂!」

  李懷德哪裡還敢細想,只覺得手裡這包藥材滾燙無比,他死死攥住,如同攥著護身符,又像是攥著定時炸彈,語無倫次地保證,

  「棒梗…不!賈梗同志!你放心!你媽的事,包在我身上!絕對辦得妥妥噹噹!以後…以後在廠里有什麼難處,儘管來找我!」

  「那就好。」棒梗點點頭,側身讓開了路,「李廠長,天冷路滑,您慢走。」

  李懷德如蒙大赦,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推著自行車,踉踉蹌蹌地衝進了胡同深處,那倉皇的背影,活像一隻被打斷了脊樑的喪家之犬,瞬間消失在昏暗的暮色里。

  棒梗站在原地,看著李懷德消失的方向,緩緩吐出一口在寒風中凝成白霧的濁氣。緊繃了一天的神經,終於稍稍鬆弛下來。成了!

  他沒有立刻回家,而是轉身走向副食店。

  手裡有錢了,腰杆也硬了。他買了半斤還帶著熱氣的醬牛肉,一包油炸花生米,又特意去百貨商店的櫃檯,

  在售貨員略帶驚訝的目光下,花了一塊二毛錢,買了一盒包裝精美的「萬紫千紅」牌雪花膏,和一個印著紅雙喜的鐵盒子裝的蛤蜊油(防凍裂膏)。

  當棒梗拎著散發著食物香氣的油紙包和那個印著漂亮花朵的雪花膏盒子、紅雙喜鐵盒走進家門時,賈家那間低矮的屋子仿佛瞬間被點亮了。

  「哥!好香!」小當和槐花像兩隻聞到腥味的小貓,立刻撲了過來,眼睛死死盯著油紙包。

  「醬牛肉?還有花生米?」賈張氏也吸著鼻子從炕上坐了起來,渾濁的老眼放光。

  秦淮茹剛拖著疲憊的身體在爐子邊坐下,準備燒水熱窩頭,看到棒梗手裡的東西,也是一愣,隨即湧起強烈的心疼:

  「棒梗!你…你又亂花錢!這得花多少啊!」

  棒梗沒理會賈張氏和小當槐花的饞相,徑直走到秦淮茹面前。

  昏黃的燈光下,母親的臉龐被生活刻滿了風霜,眼角細密的皺紋里嵌著洗不淨的煤灰,那雙曾經也算秀美的手,此刻紅腫粗糙,布滿了裂開流著血絲的凍瘡口子,醜陋得讓人心碎。

  棒梗的心像是被針狠狠扎了一下。

  他默默地將那盒散發著淡雅香氣的「萬紫千紅」雪花膏和那盒蛤蜊油,輕輕放在秦淮茹粗糙開裂的手掌上。

  冰涼的鐵盒和光滑的玻璃瓶,觸碰到掌心開裂的傷口,帶來一陣細微的刺痛。秦淮茹渾身一顫,下意識地低頭看去。

  雪花膏?蛤蜊油?

  包裝精美的「萬紫千紅」玻璃瓶,瓶身上印著盛放的牡丹,在昏黃的燈光下折射出一點微弱卻刺目的光。

  那紅雙喜的鐵盒子,更是只有過年才捨得買來抹手的稀罕物。

  秦淮茹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那兩樣東西差點掉在地上。她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看著兒子平靜的臉,嘴唇哆嗦著:「這…這是…給我的?」

  「嗯,」棒梗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雪花膏,抹臉的。蛤蜊油,抹手的。以後別捨不得用。」

  他說著,又拿起那盒蛤蜊油,擰開蓋子,裡面是淡黃色、散發著淡淡藥味的油脂。他用指甲小心地挑了一點,不顧秦淮茹的躲閃,輕輕地、極其小心地塗抹在她手背上最深的幾道裂口上。

  冰涼的油脂接觸到火辣辣的傷口,帶來一陣短暫的刺痛,隨即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清涼和滋潤感,仿佛乾涸龜裂的土地終於等到了甘霖。那感覺順著皮膚,一直蔓延到心底最深處。


  秦淮茹呆呆地看著兒子低垂的、專注的眉眼,看著他小心翼翼為自己塗抹藥膏的動作。

  那雙布滿凍瘡、醜陋不堪的手,此刻被他如同捧著易碎的珍寶般對待。一股巨大的、從未有過的酸楚和暖流,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衝垮了她心中那道用麻木和堅韌築起的堤壩!

  她這輩子,從記事起就在為生存掙扎。嫁入賈家,伺候刻薄的婆婆,拉扯孩子,忍受男人的窩囊和早逝……她像一頭不知疲倦的老黃牛,拉著沉重的破車在泥濘里掙扎。她的手,是幹活的手,是洗衣做飯的手,是挨打受氣的手,是撐起這個搖搖欲墜的家、布滿老繭和傷口的手。

  從來沒有人,會因為這雙手的醜陋和辛苦,而特意去買一盒雪花膏,一盒蛤蜊油。

  從來沒有人,會如此小心、如此珍視地,為她的傷口塗抹藥膏。

  從來沒有!

  淚水,毫無徵兆地洶湧而出!

  如同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砸在棒梗的手背上,砸在塗抹著油脂的手背上,溫熱而滾燙。

  秦淮茹猛地用手捂住了嘴,壓抑的嗚咽聲從指縫裡斷斷續續地漏出來,肩膀劇烈地抖動著,哭得像個受盡了委屈、終於找到依靠的孩子。

  「媽…」棒梗停下動作,看著母親洶湧的淚水,心頭也堵得難受,輕輕的抱了抱秦淮茹。

  他理解這眼淚的重量。

  那是半生勞苦、無人疼惜的委屈,是在絕望中看到一絲微光的巨大衝擊。

  「哭啥…哭啥…」賈張氏在一旁看著,撇了撇嘴,嘟囔著,眼睛卻也瞟著那盒醬牛肉,又看看哭得不能自已的兒媳婦,難得地沒說出更難聽的話。

  小當和槐花被母親的哭聲嚇到了,怯生生地依偎過來,抱著秦淮茹的腿:「媽…不哭…哥買肉了…」

  秦淮茹用力吸著鼻子,想止住眼淚,可淚水卻像有自己的意志,怎麼也止不住。

  她抬起那雙被淚水洗過、顯得格外脆弱無助的眼睛,看著棒梗,聲音哽咽得不成調:

  「棒梗…媽…媽沒事…就是…就是…這錢…這錢你哪來的?還有這雪花膏…太貴了…媽用不著…你…」

  「錢是正經來的,您放心。」

  棒梗打斷她,語氣沉穩,

  「以後,咱家不缺這點錢了。這雪花膏,這蛤蜊油,您就用。您的手,不能再這麼糟蹋下去了。」

  他扶著秦淮茹在炕沿坐下,自己蹲在她面前,仰頭看著秦淮茹淚痕交錯卻仿佛煥發出一絲微弱光彩的臉,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媽,您信我嗎?」

  秦淮茹看著兒子那雙深不見底、卻在此刻顯得無比可靠的眼睛,用力地點了點頭。經歷了這麼多事,她怎麼可能不信?

  「好,」棒梗臉上露出一絲極淡、卻無比篤定的笑容,

  「那您就聽我的。明天,甭管車間裡誰喊您去車間,您都別去了。」

  秦淮茹一愣,茫然地看著他:「不去了?那…那我去哪?不上班…家裡…」

  「上班。」棒梗的笑容加深了,

  「但不是鉗工車間。明天一早,您直接去採購科報到。新崗位,物資登記小組,出納。工資……加十塊。」

  轟!

  如同又一個驚雷在秦淮茹耳邊炸響!她猛地瞪圓了眼睛,嘴巴張著,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採購科?出納?加十塊工資?這…這怎麼可能?!

  她一個沒文化、沒背景的車間工人,怎麼可能一夜之間調到採購科當出納?還加工資?這不是在做夢吧?

  賈張氏也聽到了,猛地從炕上探過頭來,渾濁的眼睛瞪得溜圓:「啥?採購科?出納?棒梗!你說啥胡話呢?你媽她…她能幹那個?」

  「哥!真的嗎?」小當和槐花雖然不太懂,但也知道「採購科」、「出納」肯定比「鉗工」好一百倍,興奮地搖著秦淮茹的胳膊。

  秦淮茹終於從巨大的震驚中找回了一點聲音,她抓住棒梗的手,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肉里,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棒…棒梗…你…你沒騙媽?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採購科…那地方…我…我不識字啊!我怎麼幹得了出納?」

  「字,可以慢慢學。活,有人會教您。您只需要記住一點,」

  棒梗反手握住母親冰涼粗糙的手,目光沉靜,帶著一種磐石般的穩定力量,


  「這個崗位,是您該得的。明天,您就大大方方地去。誰要是敢問,您就說,是李副廠長親自安排的。」

  李副廠長?!親自安排?!

  秦淮茹徹底懵了!

  巨大的驚喜和更深的茫然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

  她看著兒子平靜無波的臉,那眼神里的篤定和力量,讓她那顆在寒風中飄搖了半生的心,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種名為「依靠」的堅實。

  「媽,信我。」棒梗再次重複,聲音不高,卻重若千鈞。

  秦淮茹看著兒子,看著他眼底深處那片她看不懂、卻莫名覺得安心的幽潭,看著他那份與年齡極不相符的沉穩和掌控感。

  所有的疑問、所有的擔憂,在這目光下,都顯得蒼白無力。

  她用力地、重重地點了點頭,滾燙的淚水再次決堤,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棒梗的手背上,也滴在那盒剛剛打開的、散發著淡雅芬芳的「萬紫千紅」雪花膏上。

  「哥…哥…肉…」槐花仰著小臉,扯著棒梗的衣角,眼巴巴地看著桌上散發著誘人香氣的醬牛肉,小肚子咕咕叫。

  棒梗笑了,那笑容終於帶上了一絲真實的暖意。他站起身,揉了揉槐花枯黃的頭髮:「好,開飯!今晚,吃好的!」

  昏黃的燈光下,

  醬牛肉的濃香、花生米的油香、還有那盒打開的雪花膏散發出的、與這破敗環境格格不入的淡雅花香,奇異地混合在一起。

  秦淮茹緊緊攥著那盒蛤蜊油和雪花膏,仿佛攥著新生的希望。她看著兒子有條不紊地分肉、盛粥,看著小當槐花吃得滿嘴油光,看著婆婆賈張氏難得地沒抱怨而是埋頭猛吃……

  屋外,是四合院深沉的夜色和劉家、閆家無聲的頹敗。

  屋內,爐火噼啪作響,映照著秦淮茹臉上未乾的淚痕,和她眼中那簇被淚水洗亮、重新燃起的微光。

  棒梗坐在桌邊,安靜地吃著飯,眼神平靜地掃過這間依舊破舊卻仿佛有了些微不同的小屋。

  風暴的中心,往往最是平靜。而易中海那張看似掌控一切的老臉,在明天的軋鋼廠,又該是何等精彩?棒梗夾起一片醬牛肉,慢慢地咀嚼著,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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