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帝見夫子論天下 夫子憶往談故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朕這一生,與天斗,與地斗,與人斗,還從來沒輸過。」

  「一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毛頭小子,也想讓朕俯首稱臣?他還不夠格。」

  看著慶帝那挺拔的背影,感受著他身上散發出的那股睥睨天下的霸氣,陳萍萍那顆有些動搖的心,也重新安定了下來。

  是啊,眼前的這個男人,才是他認識的那個慶帝。那個為了皇位,可以殺兄弒父,可以隱忍二十年,最終將所有敵人一網打盡的絕世梟雄。

  「臣明白了。」陳萍萍低聲道,「臣會親自安排,挑選一份『厚禮』,送去大唐。」

  「嗯。」慶帝點了點頭,「記住,姿態要做足。朕要讓全天下的人都看到,我慶國,是如何『仰慕』大唐天威的。」

  「是。」

  陳萍萍操控著輪椅,準備退下。

  「等等。」慶帝又叫住了他。

  「陛下還有何吩咐?」

  慶帝轉過身,臉上那股霸氣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類似於父親的溫情。

  「范閒那孩子……怎麼樣了?」

  陳萍萍心中一動,知道慶帝終究還是最關心這個兒子。

  「回陛下,已經順利入京,住進了范府。臣已經派了言冰雲,帶人暗中保護。只是……范建對他,似乎有些過於熱情了。」

  「范建……」慶帝念著這個名字,嘆了口氣,「他終究是虧欠那孩子的。熱情一點,也好。」

  「陛下,關於范閒的身世,臣以為,還是儘快讓他知道為好。還有……小姐留下的那個箱子。」陳萍萍提醒道。

  「不急。」慶帝搖了搖頭,「現在還不是時候。京都這潭水,太渾了。林若甫那隻老狐狸,還有長公主那個瘋女人……朕不想讓那孩子,這麼早就卷進來。」

  「他現在,只需要當一個無憂無慮的富家公子,就好了。」

  慶帝的臉上,露出了難得的溫情。

  然而,他和他最信任的陳萍萍都不知道。

  他們君臣二人的這番對話,每一個字,每一個表情,甚至連慶帝臉上那轉瞬即逝的溫情,都被一個潛藏在御書房屋頂陰影中的幽靈,看得一清二楚。

  不良人,天巧星。他最擅長的,便是隱匿和竊聽。

  當陳萍萍離開御書房後,天巧星悄無聲息地從屋頂滑下,像一片樹葉,融入了皇宮的夜色之中。

  一份新的,價值連城的情報,即將以最快的速度,跨越萬里,呈送到大唐神武天帝的案頭。

  而這份情報的內容,足以讓李璘對慶帝這個「新玩具」的評價,再上一個台階。

  夜色如墨,籠罩著慶國京都。

  白日裡的喧囂早已散去,只剩下更夫的梆子聲,在寂靜的街道上,一聲聲地迴響。

  監察院。

  這座位於京都中心,卻仿佛獨立於世界之外的黑色建築,在夜色中,更像一頭蟄伏的巨獸,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氣息。

  尋常百姓,對這裡是避之唯恐不及。即便是達官顯貴,路過此地時,也會下意識地加快腳步。

  然而,今夜,有幾個不知死活的「客人」,悄然到訪。

  監察院側面一處不起眼的圍牆下,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陰影中分離出來。他們動作輕盈,落地無聲,正是奉命前來探查監察院虛實的不良人。

  為首的,是三十六天罡中的天猛星。他身材魁梧,擅長正面強攻,但身法同樣不弱。

  他身邊跟著的,是天哭星和天究星,兩人都是探查和追蹤的好手。

  「頭兒,就是這裡了。」天究星壓低了聲音,指了指面前這堵高達三丈的圍牆,「裡面守衛森嚴,我能感覺到,至少有十幾股不弱的氣息在暗中潛伏。」

  「何止十幾股。」天猛星的目光,穿透黑暗,仿佛能看到圍牆之內那壓抑的景象,「這裡的氣息,很雜,很亂,但都帶著一股子血腥味。看來,這監'察院的詔獄,沒少死人。」

  「那我們還進嗎?」天哭星有些遲疑。不良帥的命令是探查,不是強攻。這裡給他的感覺,非常危險。

  「進,為什麼不進?」天猛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顯得有些猙獰,「不良帥要我們查清楚監察院的運作方式,光在外面看,能看出個屁來?不進去摸一摸,怎麼知道他們是紙老虎,還是真豺狼?」


  「我們分頭行動。」天猛星迅速下達了指令,「天哭,你去東邊,那裡似乎是他們的文書檔案室。天究,你去西邊,那邊血腥味最重,應該是他們的刑訊室。我去中間的主樓,會一會他們的高手。」

  「記住,我們的目的是探查,不是殺人。一旦被發現,立刻發信號撤退,不要戀戰。」

  「是!」

  兩人應了一聲,身影一閃,便如同壁虎一般,悄無聲息地攀上了高牆,各自朝著預定的方向潛去。

  天猛星深吸一口氣,雙腳在地面輕輕一點,魁梧的身軀便如同一隻大鳥,拔地而起,輕而易舉地越過了三丈高牆,落在了監察院的院子裡。

  整個過程,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院子裡很安靜,只有巡邏的守衛,舉著火把,邁著整齊的步伐,來回走動。

  天猛星的身影,完美地融入了建築的陰影之中,那些守衛從他身邊走過,竟無一人察覺。

  他打量著這座龐大的建築群。這裡的布局,和他想像的差不多。外圍是辦公的院落,中間是高聳的主樓,想必就是陳萍萍和監察院高層所在的地方。而更深處,則傳來陣陣若有若無的慘叫聲,顯然就是傳說中的地牢。

  天猛星的目標,是主樓。

  他要看看,能讓京都百官聞之色變的監察院,到底藏著些什麼樣的高手。

  他的身影在黑暗中快速穿梭,如同一個幽靈,不斷地靠近主樓。沿途的明哨暗哨,都被他輕易地避開。

  這些監'察院的守衛,雖然也算精銳,但在不良人這種頂尖刺客的面前,還是顯得太稚嫩了。

  天猛星的心裡,甚至有了一絲不屑。

  就這?還號稱皇帝的爪牙?比我們的錦衣衛都差遠了。

  很快,他就來到了主樓之下。

  這座樓共七層,燈火通明的,只有下面三層和頂層。

  天猛星沒有猶豫,身形一晃,便如同猿猴一般,順著牆壁的凸起,飛快地向上攀爬。

  他的動作極快,幾個呼吸之間,就已經來到了三樓的窗外。

  他小心翼翼地探頭,向裡面望去。

  只見房間裡,幾個穿著監察院制服的官員,正在整理著堆積如山的卷宗。其中一個頭目模樣的人,正在訓話。

  「……都給我打起精神來!院長下了死命令,三天之內,必須把林黨所有成員的資料,重新整理歸檔!任何一點蛛絲馬跡都不能放過!」

  「是,主辦!」

  天猛星心中一動。

  林黨?應該就是丞相林若甫的黨羽了。看來,監察院和丞相府的鬥爭,已經到了白熱化的地步。

  他沒有在此過多停留,繼續向上攀爬。

  四樓、五樓、六樓,都是一片漆黑,似乎沒有人。

  終於,他來到了第七層。

  這裡是整座主樓的最高處,只有一個房間亮著燈。

  天猛星屏住呼吸,將身體緊緊貼在牆壁上,從窗戶的縫隙,向里窺探。

  房間裡,陳設很簡單。

  只有一張書案,一個書架,和一把……輪椅。

  輪椅上,坐著一個臉色蒼白的男人,雙腿上蓋著一張毯子。他正低著頭,借著燭光,看一封信。

  他就是陳萍萍?

  天猛星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幾分。

  雖然對方看起來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殘廢,但天猛星卻從他身上,感覺到了一種極度危險的氣息。

  那是一種,常年玩弄權謀,視人命如草芥的人,才會有的氣息。

  就在天猛星聚精會神觀察的時候,房間裡的陳萍萍,仿佛察覺到了什麼,突然抬起了頭。

  他的目光,精準地射向了天猛星所在的窗口!

  不好!被發現了!

  天猛星心中大驚。他想不明白,自己已經將氣息收斂到了極致,對方是如何發現自己的?

  他來不及多想,腳下猛地一蹬,身體如同炮彈一般,向後倒飛出去,準備遁入夜色。

  然而,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就在他身體離開牆壁的一瞬間,一道黑色的閃電,從主樓的陰影中,毫無徵兆地爆射而出!


  那是一支箭!

  一支通體漆黑,沒有任何反光的箭!

  箭速之快,已經超出了天猛星的反應極限!

  他只來得及在空中勉強扭動了一下身體。

  「噗嗤!」

  黑色的箭矢,帶著一股恐怖的穿透力,瞬間洞穿了他的左肩,巨大的力量帶著他,狠狠地撞在了對面院子的牆壁上!

  「轟!」

  一聲巨響,牆壁被撞出了一個大坑。

  劇烈的疼痛,從左肩傳來。天猛星悶哼一聲,他知道,自己的左臂,暫時是廢了。

  「有刺客!」

  「保護院長!」

  監察院內,瞬間大亂。無數的火把亮起,密集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天猛星顧不上疼痛,右手在腰間一按,一枚小小的煙花,帶著尖銳的嘯聲,沖天而起,在夜空中炸開一朵血色的骷髏。

  這是不良人最高等級的撤退信號!

  做完這一切,他強忍著劇痛,翻身而起,準備突圍。

  然而,他的面前,已經站滿了人。

  一群身穿黑色重甲,手持制式長刀,臉上戴著猙獰面具的士兵,不知何時,已經將他團團圍住。

  他們每一個人身上,都散發著冰冷而又強大的氣息。這些人,絕不是外面那些巡邏的守衛可比。

  他們就是監察院最精銳的力量,陳萍萍的親衛——黑騎!

  為首的一名黑騎將領,緩緩拔出長刀,指向天猛星,聲音如同金屬摩擦。

  「闖監察院者,死。」

  天猛星看著周圍這些殺氣騰騰的黑騎,又看了看自己不斷流血的左肩,臉上,卻露出了一絲興奮而又瘋狂的笑容。

  「死?呵呵,就憑你們?」

  他緩緩地站直了身體,右手握住了背後的巨劍。

  「正好,老子也想看看,你們這群所謂的黑騎,到底有幾斤幾兩!」

  一場惡戰,一觸即發。

  而在另一邊,已經潛入檔案室的天哭星和潛入刑訊室的天究星,在看到信號的瞬間,毫不猶豫地放棄了任務,開始向外撤退。

  但他們很快就發現,整個監察院,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牢籠。

  無數的黑騎,從各個角落裡湧出,將所有出口,都堵得水泄不通。

  他們,被包圍了。

  大唐,甘露殿。

  李璘的心情很不錯。

  他剛剛收到了徐渭熊和葉紅魚關於慶國使者姚公的「階段性匯報」。

  徐渭熊那邊,進展順利。她派去的心腹宮女,已經和驛館裡一個負責姚公飲食起居的小管事搭上了線。通過一些金錢和美色的誘惑,那個小管事已經成了智妃娘娘的眼線,源源不斷地提供著姚公的動向和情緒變化。

  根據情報,姚公在被葉紅魚打斷腿之後,徹底被嚇破了膽。整日待在房間裡,除了寫信向慶帝求救,就是唉聲嘆氣,惶惶不可終日。

  而葉紅魚的匯報,則更加直接。

  她直接告訴李璘,那個姚公就是個軟骨頭,不經嚇。她準備再等兩天,如果慶國那邊還沒反應,她就再去「探望」一下姚公,這次不打腿了,直接打斷他另外兩隻手,看他還能不能寫信。

  對於兩個愛妃的表現,李璘都給予了「高度肯定」。

  他喜歡徐渭熊的潤物細無聲,也欣賞葉紅魚的簡單粗暴。這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格,讓他感覺自己的後宮生活,充滿了戲劇性和觀賞性。

  一個負責攻心,一個負責攻身。這配合,絕了。那個叫姚公的倒霉蛋,估計現在死的心都有了。不過,朕喜歡。

  就在他為自己導演的這齣好戲感到滿意時,司馬懿又一次匆匆走了進來。

  他的臉色,比上一次更加凝重。

  「陛下,不良人,第二份加急密報。」

  司馬懿的聲音有些乾澀,他雙手呈上來的,是另一個黑色的竹筒。

  李璘的眉毛挑了挑。

  這才過去多久?又來一份加急密報?看來,慶國那邊,又有新樂子了。


  他接過竹筒,熟練地打開,抽出裡面的絹帛。

  當他的目光落在絹帛上時,臉上的笑容,逐漸變得玩味起來。

  這份密報,來自天巧星。

  內容,正是慶帝和陳萍萍在御書房裡的那番對話!

  「……唐皇索要寶物,乃是試探……道貴妃行兇,乃一硬一軟之計……」

  「……給,朕不但要給,還要風風光光地給……朕要偽裝成一隻溫順的綿羊……他越是得意,越會露出破綻……」

  「……這個世界上,從來就沒有什麼神。就算有,朕也要親手,把他從神壇上拉下來!」

  「……范閒那孩子……朕不想讓他這麼早就卷進來……他現在,只需要當一個無憂無慮的富家公子,就好了……」

  李璘逐字逐句地看著,臉上的表情,從玩味,到驚訝,最後,變成了抑制不住的狂喜!

  「哈哈……哈哈哈哈!」

  他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甘露殿中迴蕩,讓一旁的司馬懿感到一陣心驚肉跳。

  他不知道密報上寫了什麼,能讓陛下如此失態。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李璘一把將絹帛拍在桌子上,興奮地站了起來。

  這個慶帝,比朕想的還要有意思一萬倍!

  朕還以為他是個被嚇破了膽,準備割地賠款的慫包。搞了半天,他是在跟朕演戲啊!

  假裝綿羊?想讓朕放鬆警惕?想拖延時間,刺探朕的虛實?最後還想把朕從神壇上拉下來?

  好傢夥,這哪是什麼梟雄,這根本就是個影帝啊!

  李璘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開始沸騰了。

  他已經很久沒有遇到過這麼有趣的對手了。之前的那些敵人,要麼是頭腦簡單的莽夫,要麼是腐朽不堪的弱者,在他絕對的力量面前,不堪一擊,毫無樂趣可言。

  但這個慶帝不一樣。

  他隱忍,狠辣,而且極其擅長偽裝。他明明心裡恨不得將自己碎屍萬段,表面上卻能裝出一副俯首稱臣的恭順模樣。

  更讓李璘感到有趣的,是慶帝對范閒的態度。

  嘴上說著要讓范閒當個無憂無慮的富家公子,背地裡卻把他當成對付朕的棋子。這又當又立的虛偽勁兒,簡直跟朕上輩子見過的那些偽君子一模一樣。

  李璘合上手中的密報,眼裡的笑意久久未散。

  他忽然站起身,對司馬懿說道:「擺駕,去長安書院。」

  司馬懿愣了一下,隨即躬身:「陛下現在就去?」

  「對,現在。」

  李璘心情極好,這些日子他一直待在宮裡,確實也有些悶了。

  正好,去找那個老頭子聊聊天。

  關於那個叫葉輕眉的女人,朕有太多問題想問。

  長安書院,在長安城外二十里的山腳下。

  這裡遠離塵囂,環境清幽,是天下讀書人最嚮往的聖地。

  院長夫子,被無數人尊稱為天下第一聖人,據說已經活了一百多歲。

  李璘穿越而來後,見過夫子一次。

  那個老頭子很有意思,明明只是個書生,卻讓李璘感覺到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危險感。

  但他們相處得還算愉快。

  夫子沒有因為李璘的強勢而反感,李璘也沒有因為夫子的不卑不亢而生氣。

  兩人偶爾還會討論一些天下大勢,聊得倒也投機。

  馬車在書院門口停下。

  李璘沒有讓人通報,徑直走了進去。

  書院很大,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的在樹下讀書,有的在池塘邊論道,氣氛寧靜而悠遠。

  見到有人走來,幾個學生抬起頭。

  當他們看清來人的相貌時,臉色齊齊一變,連忙跪下行禮。

  「起來吧。」

  李璘隨意地擺擺手,繼續往裡走。

  他對這些讀書人沒什麼興趣。

  穿過幾道迴廊,李璘來到了書院最深處的一間茅屋前。

  茅屋很簡陋,和周圍那些精緻的建築格格不入。


  但李璘知道,這裡住的,才是這座書院真正的主人。

  他沒有敲門,直接推開了柴扉。

  院子裡,一個鬚髮皆白的老人,正坐在藤椅上,閉著眼睛曬太陽。

  聽到腳步聲,老人睜開眼,看向李璘。

  「稀客啊。」

  夫子的聲音很輕,卻莫名讓人感到舒服。

  「朕來打秋風了。」

  李璘笑著走過去,在老人旁邊的石凳上坐下,「夫子府上,可有好茶?」

  「茶倒是有,只是粗茶淡飯,怕是入不了陛下的口。」

  夫子也不起身,只是朝著屋裡喊了一聲:「顏瑟,沏茶。」

  很快,一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從屋裡走出來。

  他長相俊秀,氣質儒雅,正是夫子的關門弟子,顏瑟。

  顏瑟看到李璘,微微一愣,隨即行禮:「見過陛下。」

  「嗯。」

  李璘點點頭。

  他對這個年輕人印象不錯,上次見面時,兩人還討論過兵法。

  顏瑟很聰明,只是太過溫和,缺少了一些鋒芒。

  不一會兒,茶水端上來了。

  李璘喝了一口,果然是粗茶,但味道倒也清爽。

  「夫子,朕今天來,是想跟您聊聊一個人。」

  李璘放下茶碗,開門見山。

  「哦?」

  夫子轉過頭,看著他,「陛下想聊誰?」

  「葉輕眉。」

  李璘說出這個名字時,注意到夫子的表情微微動了一下。

  雖然只是一瞬間,但李璘還是捕捉到了。

  這個老頭子,果然認識那個女人。

  夫子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陛下怎麼突然問起她?」

  「朕有興趣。」

  李璘沒有隱瞞,「朕聽說,這個女人很不一般。」

  「確實不一般。」

  夫子點點頭,眼裡閃過一絲懷念,「她曾經是我的學生。」

  李璘心裡一動。

  果然!

  「什麼樣的學生?」

  「很特別的學生。」

  夫子的聲音變得悠遠,「她來書院的時候,大概十五歲。穿著一身奇怪的衣服,說著一些奇怪的話。其他學生都覺得她瘋瘋癲癲,只有我知道,她不瘋,她只是太聰明了。」

  「聰明到什麼程度?」

  「聰明到讓我都感到害怕的程度。」

  夫子轉過頭,看著李璘,「她總是問一些我從未想過的問題。比如,人為什麼要分尊卑貴賤?皇帝憑什麼統治天下?這個世界,究竟是誰創造的?」

  李璘的心跳快了幾分。

  這些問題,他太熟悉了。

  因為他在上輩子,也問過無數次。

  「然後呢?」

  「然後,她離開了書院。」

  夫子的語氣帶著一點遺憾,「她說,書院教不了她什麼。她要去做一些更有意義的事情。」

  「什麼事情?」

  「改變這個世界。」

  夫子嘆了口氣,「她說,她要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公平,更美好。她要打破那些陳舊的規矩,讓所有人都能活得有尊嚴。」

  李璘的嘴角勾起一個弧度。

  理想主義者。

  這個女人,果然是個理想主義者。

  「那她成功了嗎?」

  「沒有。」

  夫子搖搖頭,「她死了。死得很慘。」

  氣氛突然安靜下來。

  李璘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她去了慶國,嫁給了那個叫李治的男人。」

  夫子的聲音變得低沉,「她以為,她可以利用那個男人的權力,去實現她的理想。但她錯了。權力,從來不是用來實現理想的工具。它只會吞噬一切,包括理想本身。」


  「所以,她被殺了?」

  「對。」

  夫子閉上眼睛,「死在她最信任的人手裡。」

  李璘沒有再問下去。

  他已經聽出來了。

  那個叫李治的慶帝,才是殺死葉輕眉的真兇。

  怪不得他對范閒那麼愧疚,又那麼提防。

  他既想補償兒子,又怕兒子知道真相後會報復自己。

  真是諷刺啊。

  「夫子,您覺得,那個叫李治的男人,是個什麼樣的人?」

  李璘突然問道。

  夫子睜開眼,看著他:「陛下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朕對他很感興趣。」

  李璘笑了,「朕想知道,他到底是個真小人,還是個偽君子。」

  夫子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他是個皇帝。」

  「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

  夫子的話很簡單,但李璘聽懂了。

  皇帝,就是最大的偽君子。

  因為他們必須偽裝,必須算計,必須為了權力不擇手段。

  李治是這樣,他李璘,又何嘗不是?

  只不過,李璘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君子。

  他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他從來不掩飾這一點。

  「夫子,如果有一天,朕和那個李治打起來了,您會幫誰?」

  李璘突然問道。

  夫子看了他一眼,笑了:「陛下覺得,老朽有資格插手兩位皇帝的爭鬥嗎?」

  「您有。」

  李璘很認真,「您可是天下第一聖人,一句話,能讓天下讀書人為您赴死。」

  「那陛下覺得,老朽會幫誰?」

  「朕不知道。」

  李璘攤攤手,「所以朕才問您。」

  夫子笑了,笑得很開心。

  「陛下,老朽不會幫任何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因為老朽只是個教書的。老朽的學生,有人成了將軍,有人成了丞相,也有人成了皇帝。但在老朽眼裡,他們都只是學生。學生之間打架,老師怎麼會偏袒?」

  李璘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

  這個老頭子,果然有意思。

  「那如果,朕要滅了慶國呢?」

  李璘笑著問道。

  夫子看了他一眼,轉身走進屋裡,只留下一句話:「那就滅吧。反正又不是老朽的國家。」

  李璘坐在院子裡,喝完了最後一口茶。

  他站起身,朝著屋裡的方向拱了拱手:「多謝夫子解惑。朕告辭了。」

  沒有人回應。

  李璘也不在意,轉身離開了茅屋。

  走出書院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陽光灑在那座古老的建築上,顯得格外寧靜。

  朕倒是有點期待了。

  如果有一天,那個叫范閒的少年知道了真相,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

  他會殺了他那個親生父親嗎?

  還是會選擇原諒?

  李璘笑著搖搖頭。

  算了,管他呢。

  反正到時候,朕在旁邊看戲就好了。

  回到皇宮時,已經是傍晚。

  司馬懿匆匆走過來,臉色凝重:「陛下,不良人又傳來密報。」

  「又來?」

  李璘挑眉,「這次是什麼?」

  「天猛星他們,在監察院被黑騎圍困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