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滄海明遠(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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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和十年的初秋,黃浦江上的風已帶了涼意。

  我站在上海浦新修的石砌碼頭上,看著那艘官船緩緩靠岸又即將離去。

  船不大,青幔皂旗,朴樸素素,若不是船舷旁肅立著幾名巡撫衙門的親兵,誰也想不到這便是載著卸任應天巡撫秦思齊的座船。

  江風獵獵,吹動我身上這件御賜的蟒紋錦袍。

  我是悄悄從京城趕來的,連永寧都沒告訴。

  妻子若知道,定要埋怨我這麼大年紀還奔波,可她不懂,有些告別,一輩子也就這麼一次。

  站在我身邊的是我那不成器的兒子樂胥,說他不成器,其實只是在我眼裡。

  三十多歲的人了,掌管著趙家在江南的半壁生意,處事圓融,人人稱道。

  可在我心裡,他總還是當年那個追在雲舒身後傻笑的小子,需要我時時提點。

  樂胥低聲道:「爹,岳父這一去,怕是再也不回江南了。」

  我沒應聲,只是望著船舷邊那個清瘦的身影。

  秦思齊正在與幾位地方官員作別,拱手,還禮,一舉一動從容不迫。

  十年巡撫任上,他鬢髮全白了,背卻挺得筆直。

  船就要開了。秦思齊轉過身,目光在送行的人群中掃過,最後落在我身上。

  那雙眼睛依舊清亮,像能看透人心,四十年前如此,四十年後依然。

  我撥開人群走上前去。樂胥想跟,被我擺手止住了。

  「你怎麼來了?」他問,聲音裡帶著些許訝異,更多的卻是瞭然。

  這老狐狸,怕是早料到我會來。

  「來送送老朋友。」我說,從袖中取出一個紫檀木盒,「路上無聊時看看。」

  他接過,打開。裡面是一套新制的文房四寶,筆是湖州紫毫,墨是徽州貢煙,紙是宣城淨皮,硯是端溪老坑,每一樣,都是天下至精至貴之物。

  盒內還躺著一冊空白的宣紙冊子,封面是我親手題的「滄海閒筆」四字。

  秦思齊拿起那方硯,笑了:「明遠還是這般手筆。」

  「比不上你送金山的手筆。」我也笑。

  秦思齊收起木盒,拱手:「保重。」

  「保重。」我還禮。

  他轉身上船,再沒回頭。

  帆升起來了,船緩緩離岸,我站在原地,看著那青帆漸漸變小,最終消失在霧靄蒼茫的江天交界處。

  江風灌滿了我的衣袖,獵獵作響。

  樂胥湊過來:「爹,回吧。」

  我沒動。眼睛望著空蕩蕩的江面,心思卻飄回了五十年前的武昌。

  我生在武昌府最顯赫的趙家。

  很有錢,這話說出來有些張揚,但確是事實。

  父親趙萬財,漢口碼頭起家,如今名下商行貨棧遍布湖廣,綢緞、茶葉、漕運,乃至錢莊,都有涉獵。母親出身官宦。

  我是嫡子,自落地便是錦衣玉食,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滿月宴擺了三天流水席,周歲時抓周,我一手抓了金算盤,一手抓了官印,滿堂賓客連聲道賀,說我將來必是既富且貴。

  父親大喜,當場賞了所有下人三個月月錢。

  三歲開蒙,爹請了武昌最好的西席。

  先生姓周,是個老舉人,滿腹經綸,卻也古板得很。

  第一日便要我背《千字文》,我背了開頭幾句就坐不住了,嫌那些「天地玄黃」無趣,便慫恿書童溜出去鬥蛐蛐。

  周夫子告到爹那兒,爹只是笑:「明遠還小,活潑些好。」

  周夫子搖頭嘆息,第二個月便辭館而去。

  用夫子的話說,我是「生於錦繡堆,長於綺羅叢」。

  此後幾年,我氣走了四位先生。

  爹不急,娘也不急,功名富貴,自有祖宗庇蔭。

  直到進了江漢書院。那年,爹不知聽了誰的勸,執意送我進武昌最有名的江漢書院。

  臨行前夜,娘拉著我說道:「我兒哪裡吃過苦…」

  爹卻板著臉:「慈母多敗兒!江漢書院裡都是官宦子弟,明遠該去結交些正經朋友,整日與那些紈絝混在一處,成何體統!」


  我撇撇嘴,心想那些紈絝可有趣多了。

  書院裡什麼人都有。

  官宦子弟如李文煥、林靜之,讀書是為承襲家業,走科舉正途。

  寒門學子如張成,讀書是為改換門庭,搏一個出路。

  還有我這樣的商賈之後,讀書……說實話,起初我覺得讀書無用。

  帳本看得懂就行,契約寫得明即可,那些之乎者也的聖賢書,能幫我家多賺一兩銀子嗎?

  父親送我進書院時,只說了兩句:「一,別給我惹事。二,看看真正的聰明人是怎麼想事的。」

  我不以為然。聰明人?書院裡那些死讀書的,哪個有我家帳房先生精明?

  直到遇見秦思齊。

  初見秦思齊那天,他穿著青布衫,像根細竹竿。

  我嗤笑一聲,對身邊的跟班說:「瞧見沒?鄉下土包子。」

  那時我以為,這世上人分三種:一種是我這樣的有錢人,一種是給我家幹活的人,還有一種…就是秦思齊這樣的,不值一提。

  第一次月考放榜,秦思齊得了甲。

  我滿是不服,決心要給他一個好看。

  真正讓我難堪的是算學課,因為那是我的強項。

  鄭夫子出了道「物不知數」的題,我連題目都讀不明白。秦思齊卻站起來,瘦瘦小小的身子,聲音清亮:「此乃《孫子算經》題,可用『大衍求一術』解之…」他在黑板上寫下一串算式,整個學堂鴉雀無聲。

  課後我攔住他:「喂,你那些鬼畫符哪學的?」

  他平靜地看著我:「書里學的。」

  我惱了:「顯擺什麼!我家有藏書樓,三層!」

  他居然笑了:「那趙兄更該好好讀書才是。」

  我氣得漲紅了臉。

  六月詩會,是我第一次覺得銀子不好使。

  站在晴川閣上,鄭夫子讓我們以江景作詩。我憋了半天,憋出四句打油詩,惹得滿堂鬨笑。

  秦思齊卻寫了首縴夫子的詩,說什麼「一步一血印蒼苔」。夫子沒誇他,說不合科場規矩,可那天回程的船上,所有人都沉默。

  改變發生在七月那堂丹青課。

  秦思齊給我畫了幅肖像,我原以為他會把我畫成醜八怪,畢竟我總找他麻煩。

  可展開畫紙那一瞬,我愣住了。畫裡的我坐在書桌前,握著筆,眉頭微蹙,竟真有幾分認真讀書的模樣。右下角小楷題著:「同窗趙明遠清賞」。

  「你…你把我畫得這麼用功?」

  他笑笑:「趙兄本就很用功,只是自己不知道。」

  八月月考,我憋著口氣,硬是啃完了《大學》。

  放榜時居然得了甲,雖然我爹私下打點了書院,但文章確實是我自己寫的。

  可看到秦思齊又是頭名,我心裡那股邪火又冒出來。

  我故意撞他,放狠話,像條齜牙的狗。現在想想,那是害怕,怕自己再怎麼努力,也追不上一個七歲孩童。

  九月,秦思齊升甲班了。

  臨別前他給每個同窗送了畫像,給我的那幅題著「盼友誼長存」雖然每個都有。

  但從小到大,接近我的人要麼圖錢,要麼怕我,沒人說過友誼二字。

  中秋夜,我硬拉他去我家賞月。

  馬車駛過武昌街頭,燈籠的光透過紗窗,照在他安靜的側臉上。

  我忽然想:如果沒有我爹的銀子,我能和他並肩坐在這裡嗎?

  宴席上山珍海味,他卻只淺嘗輒止。

  我炫耀家中的蜀繡屏風、景德瓷、西域地毯,他始終微笑聽著,末了說:「趙兄家學淵源,見識廣博。」

  這話說得我心虛,這些哪是我的「見識」?不過是我爹的銀子堆出來的。

  後來我送他回家,見到他母親秦氏。那婦人穿著粗布衣裳,手上有繭,卻慈祥地給我們倒茶。

  臘月將盡,這半年來,我從一個只知炫富的紈絝,變成了每日早起溫書的學子。

  我爹又高興又疑惑,常摸我額頭:「遠兒,你沒病吧?」


  我沒病,我只是忽然懂了,銀子能買來書院名額,買不來同窗敬重。能買來綾羅綢緞,買不來筆墨才華。

  昨天我去小院找秦思齊,見他伏案寫字,滿桌文稿。

  我拉他去看耍猴,他搖頭說還要溫書。那一刻我沒有生氣,反而坐下來:「那我陪你。」

  炭盆燒得正旺,我們四人,我、思齊、文煥、靜之,在秦思齊的小院裡一起讀書,一起嬉笑。

  窗外飄雪,屋裡墨香。

  後來林靜之回長沙考試,李文煥回江南考試。變成了我和秦思齊二人學習。

  有一日休沐,我帶他去江邊。

  兩匹馬,我的玉獅子和他的棗紅馬,那馬是我從家裡馬廄挑的,溫順,適合新手。

  雨後初晴,長江浩瀚,濁浪滾滾。他望著江水出神,忽然掏出懷裡的《韓非子》,作勢要扔——

  我嚇壞了,撲過去抓住他的手:「你瘋了?」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種我從沒見過的疏狂。

  他說只是做個樣子,但我看得出來,那一刻,他是真想扔。

  「我們讀了這麼多聖賢書,究竟為何?」他問。

  我答:「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啊!」這答案天經地義。

  他卻搖頭,指著江心逆流而上的貨船,指著岸邊佝僂拉縴的縴夫:「然後呢?我們寒窗十年,留下的東西能比一朵浪花更長久嗎?」

  我答不上來。

  他又問:「你信不信,未來有一天,這裡會架起一座橫跨長江的大橋?」

  我瞪大眼睛,伸手摸他額頭:「你讀書讀魔怔了?這是長江!天塹!船都要走一刻鐘,怎麼架橋?」

  「我不信。」我斬釘截鐵,「除非神仙下凡!」

  他沒爭辯,只是笑了笑,彎腰撿石頭打水漂。

  我跟他也比,石片在江面跳躍,濺起一串水花。玩累了,我們坐在卵石灘上,他忽然說起家鄉的玉露茶。

  他說得很細,穀雨芽尖、蒸青工藝、松針形狀、蘭花香韻……我聽得入神。

  不是因為這茶多稀奇,而是他說這些時的神情。

  那種懷念,那種溫柔,讓我忽然想起,這個在書院裡沉穩得像個小大人的同窗。

  他脫口而出:「我們合夥做這買賣如何?」

  我愣住了。

  他一股腦說下去:「我們村出茶,你家出本錢、找銷路!穩賺不賠!」

  回程路上,我問他為什麼突然想做生意。

  他望著天空,輕聲說:「我不能一直靠別人…得靠自己站穩腳跟。」

  我怔住了。

  分別時,我說:「長江大橋的事……雖然我還是不信,但如果是你來說,我至少願意聽。」

  他笑了,說:「足夠了。」

  那夜,我夢見真的有一座大橋橫跨長江,他在橋那頭,我在橋這頭。

  醒來時我笑了,心想這夢真怪。

  我把茶葉生意的事告訴了父親,連同秦思齊那些關於利益交換的話。

  父親難得起了個大早,要見秦思齊。

  我火急火燎去接他,馬車顛簸,他坐在車裡,問我:「趙伯父為何突然要見我?」

  我實話實說。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番話。

  那番話,我到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

  他說:「天上不會掉餡餅,但地上處處是坑。我這樣的農家子,走錯一步,可能就是萬劫不復。」

  他說:「我能長這麼大,讀這麼多年書…這些對你來說或許不值一提,但對白湖村而言,那是全村人從牙縫裡省出來的。」

  他說:「官場也好,商場也罷,本質都是利益交換。我現在沒有任何籌碼,憑什麼讓李通判為我破例?」

  我聽得腦袋發懵。這麼多彎彎繞繞?我以往只覺得,喜歡就親近,討厭就疏遠,有難處就找父親,反正他總能解決。

  可秦思齊不是。他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在薄冰上走。

  到趙府,父親在餵錦鯉。

  轉身打量秦思齊時,那眼神我熟悉,父親看貨時就是這樣,剖皮見骨,估量價值。


  「你們打算怎麼做?」父親問。

  我搶著答,被父親一句「閉嘴」堵回來。

  秦思齊不慌不忙,分三步說:收茶、運輸、銷售。每一步都有考量,連「與趙家無直接關聯的茶樓」都想到了。

  父親大笑,拍桌子說「好」。

  但接著就是考校——扔下《鹽鐵論》《茶課則例》《大豐律》,要我們一天內寫篇策論。

  我泄氣,秦思齊卻說:「你爹是在教我們。」

  教什麼?教我們做生意不能光靠熱情,要知道稅有多重、法有多嚴、風險有多大。

  我們寫了一天。我負責運輸銷售部分,寫我家商隊的路線、漕運的關係、揚州的鋪面。

  傍晚父親來看,先皺眉,後挑眉,最後大笑。

  「好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他指著「以詩社為名行品茶之實」那段,「誰想的?」

  秦思齊搶著說:「是明遠的主意。」

  我愣住了。那分明是他寫時跟我討論,我隨口說「揚州鹽商就愛附庸風雅」,他就記下了。但他把這功勞給了我。

  父親看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欣慰,也有審視。

  父親說:「給你們三成利。但記住,出了這個門,此事與趙家無關。若被拿住,是你們私自販茶。」

  這話冷酷,但我懂。趙家樹大招風,不能留把柄。

  我這才明白,他不是要直接去求,是要借勢。

  知道誰手中有資源,如何合理運用,這才是本事。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跟著秦思齊,或許真能看見不一樣的天地。

  計劃書呈給父親後,我激動得一宿沒睡。第二天一早就衝去找秦思齊,滿腦子都是茶園、茶苗、銀子……

  他卻慢條斯理地整理書卷,說:「你現在這副樣子,若是讓你爹看見,他立刻就會收回成命。」

  我不服。

  他說:「你太急了。就像餓了三天的人見到飯食,恨不得一口吞下去。可你越餓,越不能急,急吞猛咽,傷胃。」

  我啞口無言。

  他問我:「咱們現在最重要的是什麼?」

  我答:「茶園啊!」

  他搖頭:「錯了。是讀書。」

  我瞪眼:「你耍我?」

  他平靜地說:「不矛盾。你我若是因茶園荒廢學業,你爹會怎麼想?他投錢是為了讓咱們歷練,不是讓咱們本末倒置。」

  他打了個比方:「學業是西瓜,茶園是芝麻。咱們得讓你父親看到,咱們既能穩穩抱住西瓜,又能順手撿起芝麻。」

  我笑了:「你這是要把我爹哄得團團轉啊!」

  他也笑:「這不叫哄,叫策略。況且…哄你爹開心這事兒,不是該你更擅長嗎?」

  我們笑作一團。

  那日我們制定了詳細的計劃:每日下學後用一個時辰處理茶園事務,休沐日不超過半日。

  前期工作交給老茶農,我們聽匯報、做決策。

  最重要的是,每次向父親匯報,都要先說學業進展,再提茶園。

  「這叫技巧。」秦思齊說。

  一個月後,我把計劃書呈給父親。按秦思齊教的,先把最近的學業狀況說個父親聽,才遞上茶葉策論。

  父親看了很久,眉頭時而緊皺,時而舒展,最後哈哈大笑。

  「好一個西瓜與芝麻!」他拍我肩膀,「小小年紀能懂這個道理,不簡單!」

  他給了十兩銀子,讓管家去找老茶農,還囑咐:「學業絕不能落下!」

  我衝去找秦思齊,揮舞著銀子:「成了!」

  他抬起頭,露出一個瞭然的微笑:「我說什麼來著?西瓜保住了,芝麻自然就到手了。」

  那一刻,我看著他的笑臉,忽然明白父親為什麼說「跟著秦思齊,不會吃虧」。

  他不僅聰明,不僅勤奮,更重要的是,他懂得這世道的規則,懂得在規則里找到縫隙,懂得在夾縫中長出屬於自己的那棵樹。

  而我,趙明遠,一個曾經以為有錢就能解決一切的商賈之子,第一次真正想學點東西。


  不只是學做生意,是學怎麼像他一樣思考,怎麼像他一樣,在這紛繁世道里,既抱穩西瓜,又撿起芝麻。

  如今茶園的事已步入正軌。父親派了老茶農去白湖村勘察,秦思齊的族叔秦茂才來府里商議細節,我聽著他們談土壤、談氣候、談分成,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真的長大了。

  以前我只知道花錢,現在開始想怎麼賺錢。

  以前我只知道依賴父親,現在開始想怎麼讓他放心。

  以前我覺得讀書無用,現在明白,讀書不是死記硬背,是學一種看世界的方式,就像秦思齊看長江,能看到未來的大橋。

  看茶葉,能看到一條出路。

  昨夜我又夢到長江大橋。

  夢裡的橋很奇怪,不是木結構,也不是石拱橋,是鐵架子搭的,刷著灰漆,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

  車馬行人從橋上過,對岸的武昌、漢陽連成一片。

  秦思齊在橋那頭,我也在橋那頭,我們中間隔著滔滔江水,但橋連著。

  醒來時我想,也許真有那麼一天。

  也許那時我們都老了,他或許真的成了朝廷大員,我或許接手了趙家生意。

  我們站在橋上,看江水依舊東去,說起少年時在江邊打水漂,說起那場雨,那錠墨,那壺想像中的玉露茶。

  他會說:「明遠,你看,橋真的建成了。」

  我會說:「我還是不信是你建的,除非你讓我看圖紙。」

  然後我們一起大笑。

  窗外天亮了。

  後來幾年,秦思齊像開了竅,一路青雲直上。九歲中秀才,十六歲中舉人,十九歲中探花,轟動湖廣。

  我和李文煥、林靜之幾個,跟在他身後,也慢慢進步。

  爹對我的改變欣喜若狂,捐給書院的銀子一年比一年多。

  我大婚時,秦浩然來信。

  我拿著爹給我開府的三十萬兩白銀,在北平房價最低時,買下了五條街的房產。

  家裡人都說我瘋了,那時北平還在打仗,誰也不知道明天這座城還在不在。

  但我信他。信那個在算學課上化繁為簡的秦思齊,信那個說要「大庇天下寒士」的秦思齊。

  再後來,新皇登基,果然力排眾議,遷都北平。

  消息傳來時,趙家在北平的房產已價值百萬。

  爹看著我,眼神複雜:「明遠,你押對了。」

  我搖頭:「不是押對了,是信對了人。」

  我們通信不斷。他北疆的信里很少訴苦,多的是見聞與思考。

  邊軍的糧餉如何被剋扣,屯田如何荒廢,互市如何被豪強把持…有時也附上幾張草圖,畫的是邊塞風光,大漠孤煙,長河落日。

  我在江南,按他信中的提點,一點點調整趙家的生意。

  朝局動盪時,我家主動交出大部分走私利益,換來平安。

  族人罵我爹敗家,我爹說:「斷尾求生,好過滿門抄斬。」

  二十七歲那年,秦思齊從邊關回來了。

  我們徹夜長談,他瘦了,黑了。

  我爹已年邁,趙家生意大半交到我手上。那夜我想了整宿,第二天召集族老,宣布要組織貨物,跟馬三寶的隊伍一起南巡。

  反對聲如潮。族叔拍桌子罵我「數典忘祖」,堂兄說我「被那秦思齊灌了迷魂湯」。

  船隊一去八個月,音訊全無。

  族中流言四起,說我敗光了趙家祖產。

  十月初七,瞭望塔上傳來喊聲:「船回來了!」

  十二艘船,回來了十一艘。

  帶回來的不僅是滿船香料、象牙、珍珠,還有一箱箱白銀。

  船老大跪在我面前,老淚縱橫:「東家,成了!呂宋、暹羅、滿剌加……咱們的絲綢,價比黃金!」

  那年上貢內帑三多百萬兩,皇帝龍顏大悅。

  從此,我趙明遠的名字,和海運再也分不開。

  這些年在海上,我見到了秦思齊所說的不一樣的世界。佛郎機的火器犀利,荷蘭人的商船堅固,南洋的香料堆積如山,日本的銀礦仿佛挖不盡。大豐的絲綢、瓷器、茶葉,換回一船船白銀。


  朝廷改革的錢,大半來自海上。清丈田畝、整頓吏治、興修水利、賑濟災民……每一件都要銀子。

  地方豪強再頑抗,也抵不過朝廷手握源源不斷的海外白銀。

  米價漲了,我從暹羅運米平糶。

  棉布短缺,我組織船隊從爪哇運回棉花。

  山東大旱,三十船糧食半個月就送到。

  秦思齊在朝中整頓海防,我在海上為他輸血。

  他在上海推行一條鞭法,我運回白銀讓稅賦折銀成為可能。

  我們配合得天衣無縫。

  朝中有人攻訐他「與商賈過從甚密」,他坦然道:「趙明遠乃陛下欽定皇商,臣與之往來,皆為公事。若與商賈往來即有罪,則戶部、工部諸公,罪當如何?」

  皇帝一笑置之。

  樂胥和雲舒的婚事,是我一手促成的。秦思齊起初不允,說「齊大非偶」。

  我說:「兩個孩子青梅竹馬,情投意合,你忍心拆散?再者,我趙明遠的兒子,配不上你秦探花的女兒?」

  他沉默良久,嘆道:「明遠,你這是何必。」

  「我要讓趙家和秦家,真正成為一體。思齊,這天下變革,不是一代人能完成的。我們的孩子,該走我們沒走完的路。」

  婚禮那天,十里紅妝,滿城轟動。

  我給了雲舒三條街的地契作添妝,那是我在北平最早買下的產業,如今價值連城。

  秦思齊沒推辭,只是在新人奉茶時,拍拍我的肩:「明遠,過了。」

  是啊,過了。我們都過了年少輕狂的年紀,過了患得患失的階段。

  如今他是致仕的能臣,我是富甲的皇商。可每當夜深人靜,我總會想起江漢學院裡那個瘦小的身影,想起他說「讓這世道變得公平些」。

  他做到了嗎?某種程度上,做到了。江南稅賦清了,海運通了,百姓日子好了些。

  可離他理想中的公平,還差得遠,土地依然集中在少數人手中,寒門學子入仕依然艱難,邊關依然有餓死的軍戶…

  但他不貪功,不戀棧。該做的做了,該留的留了。

  留下一套完整的海運管理則例,留下四個繁榮的港口,留下無數像張成那樣能幹的官員。

  然後,在景和十年秋天,上書乞骸骨,皇帝挽留三次,他辭了三次。

  最後一次,皇帝問:「秦卿真要走?」

  他答:「臣十年巡撫,心力已竭。且海運已通,新法已行,後繼有人,臣可安心歸鄉了。」

  這才是他最讓我佩服的地方。知進退,明得失。不像我,掙下潑天富貴,卻越來越怕失去,怕海上有颶風,怕朝中有變故,怕兒孫不肖,怕一生心血付諸東流。

  樂胥又催:「爹,風大了,回吧。」

  我點點頭,最後望了一眼空茫的江面。

  那船早已不見蹤影,只有水鳥掠過,留下幾聲清唳,像是為這段半個世紀的緣分作結。

  回到驛館,我打開秦思齊臨行前塞給我的一封信。

  信很厚,是他這些年關於海運、商貿、乃至朝局的一些思考,零零散散,像是隨時記下的隨筆。

  有些頁面有茶漬,有些有墨點,想來是在巡撫衙門深夜獨坐時寫下的。

  最後一頁,他寫道:

  「明遠兄如晤:

  半生相識,俱在滄海。昔年之語,今已驗大半。然功成不必在我,利在千秋足矣。

  兄掌皇商,手握巨資,望善用之。海運既通,天下貨物如血脈流轉,貧富或可稍均。此吾輩所能為者。其餘,留待後人。

  山高水長,後會有期。

  珍重。

  思齊手書。」

  我握著信紙,久久無言。窗外,上海浦的燈火次第亮起。碼頭上,苦力們正在卸貨,號子聲嘹亮。街市里,商販叫賣聲不絕。更遠處,海港的方向,隱約可見歸航商船的桅燈,如星辰灑落海面。

  這一切繁華,都有他的影子,有那個在江漢書院啃窩頭的寒門學子,有那個在晴川閣上賦詩的少年,有那個在邊關風雪中跋涉的翰林,有那個在江南力排眾議的開海巡撫。

  樂胥端茶進來,見我還在出神,輕聲問:「爹想岳父了?」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不是想他,是想我們那些年。」

  想那個桀驁不馴的趙大少,想那個窮而不卑的秦思齊,想晴川閣的江風,想中秋夜的月光,想我們一起走過的路,闖過的關,見過的滄海桑田。

  如今,他歸鄉了,回到恩施的茶山去。

  他說要在那裡建書院,教山裡的孩子讀書。

  而我還在路上,還要看著趙家的船隊漂洋過海,還要應付朝堂的明槍暗箭,還要為兒孫籌劃將來。

  但我知道,這條路,我們會一直走下去,以不同的方式,向著同一個方向。

  我忽然說:「樂胥,明日去市舶司,把今年海貿的帳目再核一遍。該納的稅,一分不能少。」

  兒子一愣:「爹,咱們的帳向來清楚……」

  「清楚也要核。你岳父走了,盯著咱們的眼睛只會更多。趙家能有今日,靠的不是偷稅漏稅,是實打實的本事,是皇上給的信任。這信任,不能丟。」

  樂胥肅然:「兒子明白了。」

  我望著窗外。黃浦江在夜色中靜靜流淌,江面上漁火點點,更遠處是大海的方向。

  這一路山高水長,但他不會寂寞。

  行囊里有我送的文房四寶,有可以寫滿思緒的空白冊子。而我的行囊里,有他五十年前送的那幅畫...

  思齊,一路順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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