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望海之謀
那些在上海受損的豪強，豈肯善罷甘休？
他們雖暫時在武力威懾下低頭，但暗中的活動從未停止。
通過姻親、同年、門生故吏的網絡，他們將觸角伸向南京、北京，甚至伸向這些觀政的學子。
有豪紳設宴邀請途經的學子，席間不經意談起：「秦撫台在江南攬權過甚，恐非人臣之福」。
有致仕官員寫信給在國子監任職的舊友，囑其「勸導年輕士子，莫被酷吏苛法所惑」。
更有匿名揭帖在南京街頭散布，繪聲繪色描述秦思齊，張成借改革之機「中飽私囊」，將查沒的沈家財物「私運回籍」，或誣他們「密謀在江南全面推行暴政，加賦十倍」。
這些流言，秦思齊通過自己的耳目，早已知曉。
幕僚曾建議上奏澄清，或抓捕幾個散布流言者以儆效尤。但秦思齊搖了搖頭。
「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此時大張旗鼓反制，反倒顯得心虛。」
秦思齊吩咐張成：「將上海縣清丈後的賦稅預算、使用明細，凡不涉機密的刻印成冊，張貼於縣衙外，分發各鄉里正、社學，讓百姓自己看，讓學子自己算。」
又給松江知府林靜之去信：
「上海清丈既已破局，松江其餘州縣，暫不推行強制清丈。然積弊不可不察。可組織人手，以『普查水利』、『釐清田界糾紛』為名，下鄉丈量摸底，繪製草圖，存檔備查。此乃陽謀，縱有非議，亦可辯駁。」
林靜之心領神會。於是，松江府各州縣，一隊隊打著「整修河道、勘察水源」旗號的書吏，弓手開始下鄉。
他們確實丈量田畝，但不明說為清丈，只稱河道修繕需知沿岸田畝情形，調解田界爭執需核實基址。
豪強們明知此為變相摸底，卻難以公然反對，修水利、息訟爭，皆是冠冕堂皇的理由。
秦思齊在南京，依舊按兵不動。
每日處理尋常公務，接見屬官，巡視倉場，仿佛上海的風暴與他無關。
只有最親近的幕僚才知道，撫台大人書房裡的燈，常常亮至深夜。
秦思齊在等待。
等待春風真正吹化堅冰，等待那些今天在田間沉思的年輕學子，將來科場高中、步入仕途後，成為理解和支持改革的新血。
也在等待一個更好的時機，當開海之利源源不斷湧入國庫，當皇帝和內閣的支持更加堅實，當民心在新政中得到實惠而漸漸歸附。
那時，再將上海點起的星星之火，引向江南更遼闊的原野。
此刻的靜，正是為了將來更有力的動。
閣樓上的秦思齊，目光卻早已越過眼前阡陌縱橫的江南田疇，投向了東方那片浩瀚無垠的大海。
秦思齊比這個時代的任何人都更清楚海洋意味著什麼。
土地改革固然是固本之基，但其牽涉之廣、阻力之巨，非一朝一夕可竟全功。
上海試點已撕開一道口子，樹立了標杆，但也充分暴露了其艱巨性。
必須在穩住土地基本盤，消化內部矛盾的同時，尋找新的增長點。
為改革注入持續的動力，也為朝廷，為皇帝提供更直觀更豐厚的回報。
這既是為改革本身輸血，也是鞏固自身政治地位，爭取更廣泛支持的現實需要。
而開海，或者說，規範化有效管理海上貿易，便是秦思齊選中的下一局棋。
上海浦碼頭整頓和沈家走私大案，雖然打擊了非法，但那些被查沒的走私貨物，南洋的香料堆積如山，日本的銅料，白銀還是有許多的。
西洋的玻璃器皿流光溢彩，其品類之豐、價值之高，遠超田賦所得。這還僅僅是一個走私集團的存貨。
若能將這些地下貿易引導至官方規範渠道，其帶來的稅收、物資流通乃至與外界的技術交流之利，將不可估量。
於是，在國子監生們還在上海田間地頭爭論清丈利弊之時，秦思齊已在巡撫行轅最深處一間門窗緊閉的密室里，與幾位精心挑選、通曉海事、帳目且絕對可靠的官員，開始了對開海策的反覆推演與詳細規劃。
桌案上堆滿了卷宗，所有市舶司檔案，歷朝海禁律例，沿海州縣誌。
秦思齊調閱了南京兵部庫存的陳舊海圖，儘管其上謬誤甚多。
還通過趙明遠的渠道，隱秘地諮詢了幾位有遠洋經驗，現已洗手歸隱的老年海商，聽他們講述季風航路，港口水深、番邦喜好。
秦思齊甚至設法弄到了一些佛郎機（葡萄牙）、暹羅、日本商人的貿易清單副本。
清單上那些陌生的貨物名稱和令人咋舌的利潤率，讓幕僚們目瞪口呆。
規劃的核心，圍繞著「規範、便利、徵稅、防弊」八字展開。
首先，規範貿易流程。在已有上海縣市舶司基礎上，秦思齊指令張成，會同戶部分司，制定頒布了更為詳盡明晰的《上海浦市舶稅則及通關簡章》。
將以往模糊、可隨意解釋的「抽分」（實物稅）比例，結合貨物種類、價值，細化為明確的稅則：香料抽幾分，生絲抽幾分，瓷器抽幾分，皆白紙黑字。並附有常見貨物的參考價目表，張榜公布，減少胥吏「自由裁量」的空間。
同時，簡化報關、查驗、放行流程，規定時限，違者追責。
其次，提升港口便利。
將之前查沒沈家、顧家等財產中留存用於地方建設的部分銀兩，大量投入上海浦公用碼頭、倉棧的擴建與修繕。
修建了新的石砌駁岸、堅固的貨倉，以及專供外商臨時居住的番坊。
疏浚了部分淤塞的航道。這些舉措，大大提升了港口的吞吐能力和安全性，讓商船靠泊、卸貨、交易都更加便捷。
再者，建立有效徵稅與稽查體系。
秦思齊從巡撫衙門和南京戶部抽調精幹吏員，充實上海市舶司，並引入了類似後世「三聯單」的票據制度。
貨主、市舶司、巡檢司各執一聯。
確保貨物從入港、查驗、納稅到出港，環環有據可查，難以作弊。
同時，授意張成，以「輔助稽查」為名，將之前參與清丈鎮壓、表現出色且較為可靠的百名標營精銳，留下一半，改編為「市舶巡檢司」，配備快船，負責近海巡邏，打擊繞關走私，保護合法商船。
此舉既利用了現成武力，又避免了大規模調動軍隊的敏感。
他們雖暫時在武力威懾下低頭，但暗中的活動從未停止。
通過姻親、同年、門生故吏的網絡，他們將觸角伸向南京、北京，甚至伸向這些觀政的學子。
有豪紳設宴邀請途經的學子，席間不經意談起：「秦撫台在江南攬權過甚，恐非人臣之福」。
有致仕官員寫信給在國子監任職的舊友，囑其「勸導年輕士子，莫被酷吏苛法所惑」。
更有匿名揭帖在南京街頭散布，繪聲繪色描述秦思齊，張成借改革之機「中飽私囊」，將查沒的沈家財物「私運回籍」，或誣他們「密謀在江南全面推行暴政，加賦十倍」。
這些流言，秦思齊通過自己的耳目，早已知曉。
幕僚曾建議上奏澄清，或抓捕幾個散布流言者以儆效尤。但秦思齊搖了搖頭。
「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此時大張旗鼓反制，反倒顯得心虛。」
秦思齊吩咐張成：「將上海縣清丈後的賦稅預算、使用明細，凡不涉機密的刻印成冊，張貼於縣衙外，分發各鄉里正、社學，讓百姓自己看，讓學子自己算。」
又給松江知府林靜之去信：
「上海清丈既已破局，松江其餘州縣，暫不推行強制清丈。然積弊不可不察。可組織人手，以『普查水利』、『釐清田界糾紛』為名，下鄉丈量摸底，繪製草圖，存檔備查。此乃陽謀，縱有非議，亦可辯駁。」
林靜之心領神會。於是，松江府各州縣，一隊隊打著「整修河道、勘察水源」旗號的書吏，弓手開始下鄉。
他們確實丈量田畝，但不明說為清丈，只稱河道修繕需知沿岸田畝情形，調解田界爭執需核實基址。
豪強們明知此為變相摸底，卻難以公然反對，修水利、息訟爭，皆是冠冕堂皇的理由。
秦思齊在南京，依舊按兵不動。
每日處理尋常公務，接見屬官，巡視倉場，仿佛上海的風暴與他無關。
只有最親近的幕僚才知道，撫台大人書房裡的燈，常常亮至深夜。
秦思齊在等待。
等待春風真正吹化堅冰，等待那些今天在田間沉思的年輕學子，將來科場高中、步入仕途後，成為理解和支持改革的新血。
也在等待一個更好的時機，當開海之利源源不斷湧入國庫，當皇帝和內閣的支持更加堅實，當民心在新政中得到實惠而漸漸歸附。
那時，再將上海點起的星星之火，引向江南更遼闊的原野。
此刻的靜，正是為了將來更有力的動。
閣樓上的秦思齊，目光卻早已越過眼前阡陌縱橫的江南田疇，投向了東方那片浩瀚無垠的大海。
秦思齊比這個時代的任何人都更清楚海洋意味著什麼。
土地改革固然是固本之基，但其牽涉之廣、阻力之巨，非一朝一夕可竟全功。
上海試點已撕開一道口子，樹立了標杆，但也充分暴露了其艱巨性。
必須在穩住土地基本盤，消化內部矛盾的同時，尋找新的增長點。
為改革注入持續的動力，也為朝廷，為皇帝提供更直觀更豐厚的回報。
這既是為改革本身輸血，也是鞏固自身政治地位，爭取更廣泛支持的現實需要。
而開海，或者說，規範化有效管理海上貿易，便是秦思齊選中的下一局棋。
上海浦碼頭整頓和沈家走私大案，雖然打擊了非法，但那些被查沒的走私貨物，南洋的香料堆積如山，日本的銅料，白銀還是有許多的。
西洋的玻璃器皿流光溢彩，其品類之豐、價值之高，遠超田賦所得。這還僅僅是一個走私集團的存貨。
若能將這些地下貿易引導至官方規範渠道，其帶來的稅收、物資流通乃至與外界的技術交流之利，將不可估量。
於是，在國子監生們還在上海田間地頭爭論清丈利弊之時，秦思齊已在巡撫行轅最深處一間門窗緊閉的密室里，與幾位精心挑選、通曉海事、帳目且絕對可靠的官員，開始了對開海策的反覆推演與詳細規劃。
桌案上堆滿了卷宗，所有市舶司檔案，歷朝海禁律例，沿海州縣誌。
秦思齊調閱了南京兵部庫存的陳舊海圖，儘管其上謬誤甚多。
還通過趙明遠的渠道，隱秘地諮詢了幾位有遠洋經驗，現已洗手歸隱的老年海商，聽他們講述季風航路，港口水深、番邦喜好。
秦思齊甚至設法弄到了一些佛郎機（葡萄牙）、暹羅、日本商人的貿易清單副本。
清單上那些陌生的貨物名稱和令人咋舌的利潤率，讓幕僚們目瞪口呆。
規劃的核心，圍繞著「規範、便利、徵稅、防弊」八字展開。
首先，規範貿易流程。在已有上海縣市舶司基礎上，秦思齊指令張成，會同戶部分司，制定頒布了更為詳盡明晰的《上海浦市舶稅則及通關簡章》。
將以往模糊、可隨意解釋的「抽分」（實物稅）比例，結合貨物種類、價值，細化為明確的稅則：香料抽幾分，生絲抽幾分，瓷器抽幾分，皆白紙黑字。並附有常見貨物的參考價目表，張榜公布，減少胥吏「自由裁量」的空間。
同時，簡化報關、查驗、放行流程，規定時限，違者追責。
其次，提升港口便利。
將之前查沒沈家、顧家等財產中留存用於地方建設的部分銀兩，大量投入上海浦公用碼頭、倉棧的擴建與修繕。
修建了新的石砌駁岸、堅固的貨倉，以及專供外商臨時居住的番坊。
疏浚了部分淤塞的航道。這些舉措，大大提升了港口的吞吐能力和安全性，讓商船靠泊、卸貨、交易都更加便捷。
再者，建立有效徵稅與稽查體系。
秦思齊從巡撫衙門和南京戶部抽調精幹吏員，充實上海市舶司，並引入了類似後世「三聯單」的票據制度。
貨主、市舶司、巡檢司各執一聯。
確保貨物從入港、查驗、納稅到出港，環環有據可查，難以作弊。
同時，授意張成，以「輔助稽查」為名，將之前參與清丈鎮壓、表現出色且較為可靠的百名標營精銳，留下一半，改編為「市舶巡檢司」，配備快船，負責近海巡邏，打擊繞關走私，保護合法商船。
此舉既利用了現成武力，又避免了大規模調動軍隊的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