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閣老商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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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此舉雖艱,然一旦功成,則朝廷歲入可增,小民負擔可減,吏治可稍清,實為固本培元、收攬民心之良方。縱有風波,亦在可控之內。若因畏難而苟且,則積弊日深,恐有尾大不掉、變生肘腋之虞!」

  最後幾句話,說得稍顯激切,甚至帶了些許危言聳聽的意味。

  景和帝有一種被說中心事的震動。

  他當然知道江南之弊,更深知改革之難。

  但秦思齊這番條理清晰的奏對,尤其是那句「固本培元、收攬民心」和「尾大不掉、變生肘腋」,確實戳中了他作為新君最深的憂患。

  良久,皇帝的聲音再次響起,已恢復了平靜:「先生請起。你的話,朕記住了。」

  「江南之事,關係重大,需從長計議。先生一路勞頓,且先回府休息。起復之事,吏部自有章程。朕還有借重先生之處。」

  這便是送客之意了。

  秦思齊知道,這次奏對到此為止。皇帝沒有當場表態,但顯然已將他的建議聽進去了。

  恭敬叩首:「臣告退。」

  秦思齊回到趙府時,已近午時。

  春日煦暖的陽光灑滿庭院,幾株西府海棠開得正盛,粉白的花朵在微風中簌簌搖曳,落下點點細碎的花瓣。

  府中一派寧靜,白瑜正在客院中指揮丫鬟晾曬從湖廣帶來的衣物,見丈夫歸來,雖未多問,眼中卻流露出關切與詢問。

  秦思齊只對她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一切尚好,便徑直回到了暫居的書房。

  未時剛過,秦思齊正就著清茶翻閱趙明遠送來的一些近年朝廷邸報抄本,試圖從中揣摩更多時局動向,秦思文悄然進來,低聲道:「思齊,門房來報,有客遞帖拜會,是楊閣老府上的長隨,說閣老稍後親至,請老爺稍候。」

  楊閣老,永靖朝後期便已入閣,歷經漢王之亂而不倒,在新帝登基後穩坐首輔之位,

  乃是朝中清流領袖,德高望重,更是平衡各方勢力、穩定朝局的關鍵人物。

  秦思齊吩咐秦思文好上等清茶。

  秦思齊疾步上前,拱手行禮:「見過閣老。」

  楊閣老,拱手回禮:「秦尚書不必多禮。老夫冒昧來訪,叨擾了。三年不見,秦尚書風姿更見清峻了。」

  進入書房,楊文濤端起茶盞,輕輕拂去茶沫,並未立刻飲用,而是抬眼看向秦思齊:「秦尚書今日西苑奏對,陛下召老夫議事,略提及你所陳江南之弊與革新三策。老夫聽後,頗覺…耳目一新,亦覺任重道遠。故而特來,想與你再細細論道一番。」

  「閣老垂詢,下官敢不盡言?只是些山野愚見,恐不堪入閣老清聽。」

  楊文濤微微一笑:「山野愚見?能直指『規制繁雜,胥吏上下其手』、『考課不實,催科為先』、『南北失衡,隱戶投獻最深』這三大癥結,並提出『丈量清田、簡化稅則、嚴核考成』之策,這若還是愚見,那廟堂之上,聰明人未免太多了些。」

  「不過,秦尚書,你可知,你這三策,樁樁件件,都是要動無數人的飯碗,掀翻無數張桌子。

  江南之地,士紳林立,豪強盤踞,與朝中千絲萬縷。清丈田畝,是要奪他們的地。

  簡化稅則,是要斷胥吏的財。嚴核考成,是要逼官員站隊。

  此非一縣一府之事,牽一髮而動全身。陛下初登大寶,朝局甫定,漢王之亂餘悸猶存,北方邊鎮尚未全然穩妥……此時於江南大動干戈,你是否想過,可能引發的動盪?」

  秦思齊知道,這才是真正的考校。楊文濤並非反對改革,他是在掂量改革的風險,代價與可行性,也是在試探他秦思齊的政治智慧與決斷力。

  「閣老明鑑。下官豈不知改革之難,觸動利益之巨?然正如下官對陛下所言,弊政如癰疽,不割不愈。

  江南財賦,占天下泰半,此地根基若朽,則大廈將傾。如今陛下銳氣正盛,有意勵精圖治,此乃天時。

  閣老主持中樞,清流正氣可引為奧援,此乃人和。

  江南之弊,民怨已深,有識之士亦知非改不可,此乃地利。

  三者兼具,若仍畏首畏尾,則時機一逝,痼疾更深,將來欲改,恐需十倍之力,百倍之險。」

  「至於動盪,下官以為,關鍵在於 『控制範圍,選准切口,步步為營』 。若全面鋪開,自然阻力滔天。但若……僅擇一要害之地,作為試點呢?」


  「試點?」 楊文濤眼中精光一閃。

  「正是。選一處賦稅重、弊端顯、且相對……『獨立』的縣府,集中精幹力量,授予專斷之權,嚴格按照三策推行。以此地為尺,量度改革深淺;以此地為刀,試探阻力鋒芒。

  成了,可總結經驗,逐步推廣。若有差池,也限於一隅,易於掌控,不致動搖全局。此為小步快跑,投石問路之策。」

  楊文濤沉吟不語,手指敲擊的頻率卻慢了下來,顯然在仔細權衡。

  良久,才開口道:「此議…倒不失為穩健之法。只是,這試點之地,人選尤為關鍵。地要選得准,人要選得硬。地若太偏,無代表性。

  地若太重,牽涉太廣。人若無能,徒勞無功。人若不夠忠誠堅定,半途而廢甚至反噬自身。」

  秦思齊拱手道:「閣老所慮極是。我的建言。試點之地,可選松江府上海縣 。」

  「上海縣?」 楊文濤微微挑眉。

  秦思齊顯然早有思量,侃侃而談:「是。上海雖為縣,然地處江海交匯,漕糧海運、商稅鹽課皆重,市舶初興,富室雲集,隱戶投獻、詭寄飛灑之弊,在此地表現尤為典型。

  且其地理位置相對獨立,雖屬南直隸,卻與蘇州、常州等傳統士紳盤踞之核心區域略有間隔。

  以此為試點,既能觸及江南核心弊病,又在一定程度上減少了與最頑固勢力的直接、全面衝突。」

  楊文濤微微頷首,不置可否:「地或許可選。人呢?上海知縣,乃至松江知府,何人可當此重任?需得是既通錢穀刑名,又能不避權貴、不畏艱難、忠心任事之輩。還要…能領會朝廷(或者說,你我)推行此事之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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