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大案小事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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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查核進行到第三日,十月初十午後,第一個重大破綻出現了。

  負責核對永靖十六年帳目的監生陳廷玉忽然站起身,捧著一冊帳本快步走到主案前:「大人,此處有疑!」

  堂內一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

  秦思齊接過帳冊。陳廷玉手指點著其中一行:「永靖十六年九月初三,漕運把總劉通押運糧船三十艘抵通,帳載『共收糧四萬五千石,全數入中倉十二廒』。但我比對戶部底冊,當日漕船報運總數實為四萬石;再核漕運記錄,劉通船隊載量確為四萬石。」

  五千石的差額。秦思齊眼神一凝:「繼續。」

  陳廷玉又翻開另一冊:「更可疑的是,我往前追溯,發現永靖十六年八月底,倉場曾報西倉二十四廒霉變損耗五千石,已作實耗核銷。而劉通這多出的五千石入帳日期,正好在核銷之後。」

  秦思齊緩緩靠向椅背。霉變損耗與虛報入庫,時間銜接如此緊密,若非巧合,便是精心設計的挪移,以損耗為名核銷虧空,再以虛收填補帳面,一出一入,帳目平了,實物卻少了五千石。

  抬眼看向堂下的張友仁。

  這位副使仍強作鎮定:「御史大人,此事...此事或許是當年書吏記錄有誤,待下官查查...」

  秦思齊打斷:「不必了。此事本官自會查清。陳書吏,將相關帳冊,底冊全部封存,單獨造冊記錄。」

  「是!」

  張友仁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沒再說話。

  帳冊磨勘持續到十月初十傍晚。

  當秦思齊宣布今日到此為止時,張友仁如蒙大赦,幾乎是小跑著離開大堂。

  秦思齊看著他倉皇的背影,對雷彪使了個眼色。

  雷彪會意,悄無聲息地跟了出去。

  是夜,秦思齊在客棧房中整理三日所得。

  燭光下,提筆在密冊上記錄:

  「永靖十六年,九月初三,漕總劉通虛報五千石入庫,與八月西倉『損耗』核銷吻合。疑『漕運-倉儲』合謀舞弊。」

  「永靖十七年,三筆類似操作,合計差額一萬二千石。」

  「永靖十八年,手法更隱蔽,以鼠耗,雀耗為名核銷,虛報入庫相應減少,但五年累計,帳面虧空仍達三萬七千石。」

  秦思齊眉頭緊鎖,這只是帳面上的發現,實物究竟少了多少,還需開倉查驗。

  正思索間,房門被輕輕叩響。

  雷彪閃身進來,低聲道:「大人,張友仁離開官署後,未回住處,而是去了城西酒樓。約半刻鐘後,一個穿漕運號衣的漢子進去,兩人在雅間密談兩刻鐘。那漢子離開時,屬下跟了一段,確認是漕運把總劉通手下的一名押運官。」

  秦思齊放下筆:「可有聽見他們談什麼?」

  雷彪回憶道:「雅間隔音甚好,只聽零星幾句。張友仁說『御史查得緊『,那漢子說『劉把總自有安排』。後來張友仁聲音提高,說『那可是五千石』,漢子冷笑『又不是你一個人的事』。」

  張友仁與劉通確有勾結,且涉及的不止一人。

  「繼續盯著。另外,明日開始盤查實物,倉場那些人,一個都不能離開視線。」

  「是!」

  十月十一,晨霧未散,秦思齊率隊進入倉場廒區。

  三十六座倉廒分中倉十二廒、西倉二十四廒,皆用青磚砌成,高達三丈,屋頂覆以陶瓦。

  廒門用厚木板製成,外裹鐵皮,每扇門上都用朱漆寫著廒號、容量、儲糧種類。

  晨光中,這些沉默的巨物排列整齊,蔚為壯觀。

  張友仁早已候在廒區入口,身後跟著各倉攢典、斗級。

  見秦思齊到來,他強擠笑容:「御史大人,三十六廒儲糧總計約一百二十萬石,若逐廒盤查,恐...」

  秦思齊打斷道:「本官奉旨核查,自當逐廒查驗。從中倉第一廒開始。」

  第一廒門打開,一股陳年穀物的氣息撲面而來。

  廒內昏暗,僅靠高處幾個氣窗透入光線。

  秦思齊命人點燃火把,只見廒內糧食堆積如山,表層用葦席覆蓋,席下是裝得鼓鼓的麻袋。

  「丈量。」秦思齊令道。


  兩名書吏取出官尺,一尺合今三十一厘米。

  仔細丈量廒內長、寬、高,另一名書吏飛快計算。

  片刻後,李秉報數:「此廒內空長三丈六尺,寬二丈四尺,堆糧高一丈八尺。按每石糧占容積一立方尺計,實儲約一萬五千石。」

  秦思齊看向張友仁:「帳載此廒儲糧幾何?」

  張友仁額頭冒汗:「帳載...帳載兩萬石。」

  「差五千石。過秤。」

  斗級們開始搬運麻袋。每袋標重一石,用戶部標準秤逐袋稱量,那是一種大型桿秤,砣為鐵鑄。

  兩名書吏記錄,雷彪帶護衛在一旁監督。

  「第一袋,九十八斤,缺二斤!」

  「第二袋,九十五斤,缺五斤!」

  「第三袋,一百零三斤,超三斤!」

  報數聲此起彼伏。張友仁臉色越來越白。

  秦思齊走到一堆已稱過的麻袋前,隨手解開一袋,抓起一把米。

  米粒在手中觸感潮濕,湊近一聞,有淡淡的霉味。

  秦思齊的聲音陡然轉厲:「此等糧米,如何充作軍餉?」

  張友仁腿一軟,幾乎跪倒:「御史大人明鑑!此...此乃實耗,糧食存放日久,難免受潮霉變,此乃常情...」

  秦思齊冷笑:「常情?本官適才查驗,此廒糧米,表層三十袋尚可,往下五十袋已見霉變,最底層二十袋近乎腐壞。

  若是自然霉變,當均勻分布,何以層層加劇?」

  秦思齊將那把霉米擲於地上:「此非實耗,乃人為蓄水致霉,以虛耗掩蓋盜賣!」

  「大人!下官冤枉!」張友仁撲通跪倒。

  秦思齊不再看他,轉身下令:「將此廒糧米按品質分等:上等封存,中等待處理,下等霉變者單獨堆放,作為證據。李書吏,記錄廒號、實存數、虧空數、霉變比例。」

  「是!」

  實物盤查進行了整整五日。十月十五日暮色降臨時,三十六廒全部查驗完畢。

  結果觸目驚心:帳面應存糧一百二十萬石,實存僅一百一十三萬石,虧空七萬石。其中「虛耗」(人為致霉)達三萬石,「實耗」(自然損耗)約一萬石,另有整整三萬石不翼而飛,帳冊有記錄,倉廒無實物。

  秦思齊將最終帳目匯總,擺在張友仁面前:「張副使,七萬石糧米,作何解釋?」

  張友仁癱坐在椅中,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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