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給鄉試放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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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寅時剛過,桂林貢院外的街道已被燈籠火把照得亮。

  士子、家人、書童、小販,上千人匯聚於此,將整條貢院街堵得水泄不通。

  秦思齊站在至公堂前的石階上,望著差役們將那道沉重的黃榜從堂內抬出,絹帛在燈籠下泛著微光。

  這一刻,忽然想起自己放榜的情景,大伯,村長,母親...

  書吏低聲提醒:「大人,時辰快到了。」

  秦思齊點點頭,整理了一下官袍。

  作為本次廣西鄉試的主考官,半個月來閱卷五百餘份,與同考官爭論過幾十次,駁回了三個涉嫌舞弊的卷子,又親自複試了,五名被同考官極力推薦的學生。

  每一筆硃批落下時,便可決定一個人乃至一個家族的命運,這便是權利的美麗。

  辰時正,三聲炮響震徹雲霄。

  《鹿鳴》樂起,笙簫琴瑟合奏出古樸悠揚的旋律。

  這是鄉試放榜的傳統樂曲,取自《詩經》,寓意賢才得遇明主。

  秦思齊率領眾官員走出貢院大門,按品級排列:自己居中正立,廣西巡撫陶儼居左,布政使、按察使及一眾同考官分列兩側。

  差役將黃榜懸掛在貢院外牆特設的告示欄上。

  絹帛緩緩展開,墨字在晨光中逐漸清晰:榜單從右至左書寫,第一名解元在最右端,之後是第二至第五名經魁,再往後是按名次排列的正榜舉人,共取七十五名。

  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數十年寒窗,是家族期望,是仕途起點。

  「放榜了!放榜了!」

  人群如潮水般湧向前方。維持秩序的差役組成人牆,高聲呼喊:「退後!按序觀榜!」

  但聲音很快被淹沒在鼎沸人聲中。

  禮房書吏開始唱名。按例從第五名開始,依次往下報完正榜,而後再從第五名往上報前五經魁。

  這是故意製造的懸念,先讓大多數中舉者知道自己上榜,再將最高的榮耀留在最後宣布。

  「第七十五名,桂林府全州學生,趙文啟!」

  人群中一個四十餘歲的中年士子猛地捂住臉,蹲在地上,肩膀劇烈抖動。

  他的兒子,興奮地搖著他的手臂:「爹,爹!你中了!」

  旁邊相識的人紛紛拱手道賀:「趙兄苦讀二十五載,終得正果!」

  趙文啟抬起頭時,已是淚流滿面,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秦思齊記得這份卷子。

  趙文啟三場文章皆平實無華,但策論中關於農田水利的建議極其詳實,甚至繪製了簡易的溝渠圖。

  同考官最初評為文采不足,僅可副榜。

  秦思齊力排眾議:「取士當取實幹之才,非辭藻堆砌之輩。」

  名次一個個念出,人群中時而爆發出歡呼,時而傳來壓抑的啜泣。

  中舉者欣喜若狂,有仰天長嘯者,有跪地叩首者,有狂奔報喜者。

  落榜者黯然神傷,有的默默轉身離去,有的仍不死心地在榜單上反覆尋找自己的名字,仿佛多看幾遍,那字跡就會變化似的。

  「第一名解元——」書吏故意拖長聲音,全場霎時寂靜,「桂林府靈川縣學生,蔣冕!」

  一個二十出頭的青衫士子被同伴們抬起,他滿臉通紅,眼中含淚,雙手在空中無措地揮舞。

  秦思齊遠遠望著這個年輕人,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他記得蔣冕的三場文章:首場四書文,破題精準,承轉自然。

  次場五經文,博引經典而不炫學。

  第三場策論五篇,篇篇精彩,尤以論廣西邊防與土司治理那篇最為出色,不僅分析了當前邊防的薄弱環節,還提出了以屯田養邊兵,以教化柔土司的具體方略,數據詳實,見解深刻。

  這是個真正的人才。秦思齊在蔣冕的卷子上批了八個字:「經世之才,國之棟樑」。

  但他也清楚,中解元對寒門出身的蔣冕而言,是福也是禍,過高的起點會引來無數雙眼睛的審視,些許瑕疵都會被放大。

  就在此時,異變突生。

  「不公!此榜不公!」一聲大喝撕裂了喜慶的氛圍。


  一個三十多歲的士子衝出人群,指著黃榜,目眥欲裂:「學生連考三屆,文章自信不輸於人,為何次次落榜?此次必有人舞弊!必是有人舞弊!」

  場面頓時混亂。附近的士子紛紛退開,形成一個空圈。

  那士子衣衫半舊,面容憔悴,眼中布滿血絲,顯然是多日未眠。差役上前阻攔,卻被他奮力推開:「今日若不得公道,我便撞死在這貢院門前!」

  他直衝到官員隊列前,撲通跪下,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請諸位大人給學生一個公道,讓學生死也死個明白!」

  陶儼皺眉,正要開口呵斥,秦思齊抬手制止。

  上前一步,平靜地看著那名士子:「你叫什麼名字?何處人氏?考了多少年?」

  「學生馬文,柳州府馬平縣人,天寶十年進學,參加鄉試三屆!」

  馬文抬起頭,額上已滲出血跡,「學生自知才學不及解元,但自認不輸許多中榜之人!若文章確實不如人,學生無話可說,但恐有小人作祟,阻塞賢路!」

  這番話引起了不少落第士子的共鳴,人群中響起嗡嗡的議論聲。

  秦思齊知道,此刻若處理不當,可能會釀成群體事件,甚至影響整個鄉試的公正性。

  對書吏道:「去調馬文三場試卷的硃卷與墨卷,連同同考官的評語、薦語,一併取來。再將與馬文同考房的士子試卷也調出三份,以供比對。」

  這個安排顯出老練,不僅調當事人的卷子,還調可比對的樣本,以示公正無偏私。

  等待的時間裡,馬文跪在地上,身體微微發抖,不知是憤怒還是恐懼。

  秦思齊環視四周,看到士子們各式各樣的表情。

  不多時,書吏抱著卷宗匆匆返回。

  秦思齊當眾展開試卷,這是硃筆謄錄的副本,字跡工整,但評語是考官原筆。

  朗聲讀道:「馬文,第三場第五道。題:『論廣西鹽法利弊』。」

  「『首段鋪陳鹽政之要,尚可。轉入本省鹽法,則全篇空談弊政,羅列官商勾結、鹽價高昂、私鹽泛濫諸狀,卻無一條切實對策。

  文風浮躁,多激憤之語,少建設之言。取士當取穩重實幹之人,此卷不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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