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趙萬財的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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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趙萬財,字儒業。這個名字是父親趙延庭特意請了一位告老還鄉的翰林學士取的字,他說我那時候覺得人就應該有萬財,後來發現萬財太俗,儒業才配得上我趙家未來的門楣。

  我生在楚朝最後那十年,一個史書上記載餓殍遍野,兵荒馬亂的年代。

  但對懂得鑽營的商人而言,這卻是遍地黃金的盛世。

  只要你有門路,懂得在官場夾縫中求生存,銀錢便如流水般湧入家門。

  我趙家往上三代經商,積累了不小家業,但到了父親這一代,才真正將商人的精明發揮到極致。

  父親常說:「亂世之中,規矩都是給死人守的。」

  他靠著囤積糧食、打通關節、低買高賣,一個冬天賺的錢,抵得上祖輩三代總和。那些年,父親臉上總掛著志得意滿的笑容,仿佛整個世界都在他的算盤珠上滾動。

  然而在我滿月那天,父親做了件讓全族不解的事,他將我的戶籍登記在了遠房一個窮困農戶名下。

  那天夜裡,母親抱著我垂淚,父親卻冷靜得可怕:「你們婦人不懂。商人之子,終是下品。我要儒業走的,是另一條路。」

  所以我雖在趙府錦衣玉食長大,有最好的夫子教導,穿著蘇繡衣裳,吃著山珍海味,卻從未在公開場合叫過父親一聲爹。

  有外人在時,我只能稱他趙老爺,稱母親趙夫人。這種割裂,在我幼小的心靈里埋下了困惑的種子。

  七歲那年,我問教我《論語》的周夫子:「為什麼我不能像隔壁王家少爺那樣,堂堂正正叫自己父母?」

  周夫子捋著鬍鬚,目光深遠:「儒業啊,你父親這是在為你鋪一條通天大道。農戶之子可考科舉,商人之子卻連考場門都摸不著。他寧願你暫時委屈,也要你將來能挺直腰板做人。」

  這話我半懂不懂。

  新朝建立那年,我十二歲。一夜之間,家裡的奢華陳設不見了,我的錦衣換成了尋常棉布,餐食也從八葷八素減為三菜一湯。我渾身不自在,跑去問父親緣由。

  父親正在書房算帳,頭也不抬:「新朝初立,最忌奢靡。槍打出頭鳥,咱們得學會藏。」

  「可這也太……」

  他終於抬頭,眼中閃爍著我看不懂的光芒:「忍一忍,等你考上功名,什麼都會有。」

  天寶三年,新朝首次開科取士。我以農戶趙大牛之子的身份報名參考。

  縣試、府試、院試,我一路過關斬將。那些考題在周夫子等人的悉心教導下,簡直易如反掌。

  放榜那天,我看著趙儒業三個字赫然在列,心中第一次對父親生出由衷敬佩。

  父親果然兌現諾言。我中秀才後,家中用度悄然恢復。

  我又穿回了綢緞,吃上了珍饈,還得了父親從江南運來的整套文房四寶。

  那段時間,我沉迷於這種失而復得的享受,幾乎忘記了自己還是個讀書人。

  天寶四年,新朝下詔各行省連試三年。我輕鬆中舉,成為武昌府最年輕的舉人之一。慶功宴上,父親罕見地喝多了,拍著我的肩說:「我兒有出息!有出息!」

  我意氣風發,準備次年進京參加會試。卻沒想到,父親在這時按下了我上升的腳步。

  「會試你不能去。」父親的話如同冷水澆頭。

  「為何?我已是舉人,為何不能進京趕考?」

  父親屏退左右,關上房門,燭火在他臉上跳動:「你終究是商人之子,這個身份瞞得過下面,瞞不過上面。爬得太高,就會有人去查你的根底。到時候不止功名不保,恐怕還會惹來禍端。」

  我不服:「可那些高門子弟不也……」

  父親打斷我的話:「他們不一樣,他們的父輩祖輩就在那個圈子裡。我們趙家,說到底還是商人。有些規矩,不能破,破了就要掛在牆頭示眾。」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父親這些年的苦心經營與如履薄冰。

  商人在這個世道,就像走在懸崖邊上,一邊是金銀滿庫,一邊是萬丈深淵。

  我趙儒業的戰場,在算盤之間,在人心之內,在規則與漏洞的邊緣。

  果然不出父親所料,不久後皇帝下詔暫停科舉,改為推薦制。所有舉人免會試,直接赴京聽選。

  父親讓我稱病不去,我雖不解,但還是依言而行。


  那幾年,趙家的生意穩固不前。

  但賺慣了快錢的族人們開始不安分,背著父親偷偷做起了走私的勾當。

  我偶爾聽到風聲,去提醒父親,他卻擺擺手:「水至清則無魚,只要不過分,隨他們去吧。」

  沒想到,這一縱容,終究釀成大禍。

  天寶五年秋,一船走私的貨物在江上被查扣,牽扯出趙家十幾條船,幾十號人。

  父親得知消息時,手中的茶杯啪地摔在地上,碎瓷片和茶葉濺了一地。

  他臉色鐵青,我第一次見到他如此失態:「這群蠢貨!」

  接下來的三個月,父親四處奔走,求爺爺告奶奶,白頭髮一夜之間多了大半。

  家中庫房的金銀如流水般送出,才勉強將事情壓下來,但趙家也元氣大傷。

  也是我看清水至清則無魚與水渾則覆舟之間那條危險界限的時刻。

  父親的縱容自有其道理,亂世生存法則的慣性,讓族人們難以立刻適應新朝的規矩。

  看著那些平日稱兄道弟的官員翻臉無情,我深刻體會到,沒有權力庇護的財富,如同抱著金磚走在鬧市,招來的不只是羨慕,更是殺機。

  父親讓我帶上剩餘的家產去應天聯姻,是絕境中的豪賭,也是我真正開始獨立肩負家族命運的起點。

  在臨走前,遞給我一份名單和一疊銀票:「儒業,你帶上家裡一半財產,去應天府。名單上這些人,想辦法結交。最重要的是,娶一位高官的女兒回來。」

  我愕然:「父親,這……」

  父親疲憊地揉著眉心:「趙家需要一棵能遮風擋雨的大樹,我已經老了,這次的事讓我看明白,沒有足夠大的樹遮風避雨,再多的錢財都是空中樓閣。你是舉人身份,又年輕有為,這是你也是趙家最後的機會。」

  我帶著巨額家產來到應天府,開始了流連於各種文會詩社的生活。

  起初,憑著錢財開路和舉人身份,我確實結識了不少官宦子弟。

  那些高門子弟與我吟詩作對、把酒言歡,可一旦談及實質後。

  就會有人去查我的底細,發現我實際上是商人之子後,態度便會急轉直下。

  名單上的高門大戶,有的對我避而不見,有的只想將遠房侄女或庶出女兒許配給我。

  我心高氣傲,一一婉拒。我要娶的,必須是能真正改變趙家地位的女子。

  直到那個春日,我在玄武湖畔見到了李芷兮。

  她的馬車壞了,停在路邊。我正好路過,便讓隨從上前幫忙。

  車簾掀開的剎那,我看到一張清麗絕倫的臉,眼神中透著尋常閨閣女子沒有的堅毅。那一瞬間,我知道,這就是我要找的人。

  打聽後方知,她是侍郎李立恆的獨女。而李立恆,恰好在父親給我的名單前列。

  我開始了一場轟轟烈烈的追求。

  日日差人往李府送奇珍異寶——南海的珍珠、西域的琉璃、江南的刺繡、關東的人參。

  這件事很快鬧得滿城風雨,成了應天府茶餘飯後的談資。

  那時的李立恆剛因言獲罪,下了詔獄。李芷兮一個弱女子,拿著我送的厚禮四處奔走,拜訪父親故舊,為父伸冤。

  她後來告訴我,那些珠寶珍玩,很多都被她換成銀錢,用於打點關係。

  年底,李立恆終於被釋放出獄。得知女兒這半年的奔波,他既欣慰又心疼;而得知女兒被一個商人之子瘋狂追求,更是怒不可遏。

  李家人一致反對這門親事。李芷兮的叔伯們輪番勸說,告訴她商人重利輕義,門戶不當對。

  那日,李芷兮當著全家人的面,說道:「趙儒業雖是商賈,但這半年來,他明知父親入獄,李家式微,卻依舊堅持禮數,從未輕視。比起那些見風使舵,避之不及的世家子弟,強上百倍。」

  「可他是商人之後!」李立恆拍案而起。

  李芷兮抬眼,眼中是決絕:「那就讓他不再是。女兒此生,非趙儒業不嫁。」

  她以死相逼,李家人最終無奈妥協。李立恆長嘆一聲:「罷罷罷,女大不中留。」

  我們的婚禮轟動整個小半個應天。十里紅妝,規格僅次於皇家。

  婚後,李立恆果然出手相助,幫趙家擺脫了困境。


  但代價是慘痛,父親不得不對家族進行大清洗,將參與走私的族人全部送官,並主動配合當地官員查處趙家多處產業。

  臃腫的趙家一時間血流成河,但也變得清明起來。

  我的商業頭腦得到了岳父的賞識。

  在李立恆的指點下,我開始懂得如何在規矩內將生意做得風生水起。

  銀錢開路,加上岳父的能力,我在商場上無往不利,李家在官場也一路青雲直上。

  婚後第二年,李芷兮生下了我們的兒子。岳父親自為他取名明遠,寓意光明遠大。

  這個孩子集萬千寵愛於一身,自然也養成了驕縱的性子。

  我對他極為溺愛,總覺得我幼時缺失的,都要補給孩子。他想要什麼,我就給什麼。

  他犯了錯,我也總是偏袒。

  他的驕縱,他的揮霍,他身邊聚集的諂媚之徒,我都看在眼裡,卻總以男孩子總要經歷,他有資本犯錯來自我寬慰。

  我想著,等我為他鋪好路,他的人生自然會一帆風順。

  兒子十一歲那年,想要進武昌最好的江漢書院,但成績不夠。

  我大手一揮,捐了一大筆錢,書院便欣然收下了他。在武昌地界,誰不賣趙家幾分面子?

  我的商業版圖此時已不再擴張,只求維穩。我開始思考如何為兒子鋪就更穩妥的道路。

  我還沒想出道路來時,兒子自己卻找到了他的大樹。

  直到他在書院被秦思齊的光芒刺痛,跑回家發脾氣:「有個農家子叫秦思齊,夫子今天誇了他整整一堂課。」

  我心中一動,讓下人去打聽這個秦思齊。回報說,這孩子父亡母撫養,現在靠族人接濟度日,但在書院中成績一直名列前茅,尤其精通算術經世之學。

  我特意去書院看了一眼。那孩子雖然衣衫破舊,但脊背挺直,眼神清亮。

  當他解答夫子提出的難題時,邏輯清晰,見解獨到。

  那一刻,我腦海中閃過這四個字:「奇貨可居。」

  我才猛然驚覺,我給予他的資本,正在腐蝕他向上的心氣。於是,我順水推舟,引導他去接近秦思齊。

  這步棋,起初是出於最功利的奇貨可居心態。

  秦思齊的貧寒與才華,形成了極致的反差,這種人,要麼被生活壓垮,要麼一飛沖天。

  我看到了他眼中那種清亮堅定,不為物役的光芒,那是我在無數商人、甚至許多官員眼中都未曾見過的。

  我沒有直接給錢,那樣太俗氣。我讓明遠多與他交往,甚至故意創造機會讓他們相處。

  近朱者赤,明遠果然慢慢有了變化,開始反抗那些酒肉朋友的邀約,第一次對錢有了概念,甚至下學後會主動去找秦思齊討教學問。

  我暗中觀察,越來越覺得這筆投資值得。

  當秦思齊拿著茶葉找我時,我故意給了一份考驗,但那孩子是真的聰明,寫了一份策論,我當時就覺得,我半輩子經商,還不如一個孩子。

  我壓下心中激動,又進行了一些考驗,只感覺這孩子答的太完美了。

  我特意安排了一次家宴,邀請秦思齊過府。「思齊,你族人生活清苦。你說的茶葉生意,我便投了,利潤就按著策論上的分。」

  秦思齊何等聰明,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起身行禮:「趙伯父厚愛,思齊感激不盡。」

  那一刻,我知道,這條線已經搭上了。

  秦思齊以為只是賺點小錢,實則已經踏入了李家的勢力範圍。

  我暗自欣慰:明遠,爹已經為你找好了大樹,只要你抱緊了,這一生都能安穩無憂。

  秦思齊的手段讓我吃驚。有一次,他的族人避開我,偷偷販賣茶葉,被官府查獲。

  我讓他處理,本以為他會周旋求情,沒想到他直接依法嚴辦,將涉案族人全部查處,毫不留情。

  事後他來找我請罪:「趙伯父,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法。今日留情,明日便有更多人鋌而走險。還請伯父見諒我族人之過錯。」

  我看著這個年輕人冷靜的臉,忽然意識到,他比我想像的更加果斷,也更難掌控。

  但這反而讓我更堅定了投資他的決心,成大事者,必須有這樣的魄力。


  秦思齊十六歲中舉,十九歲便高中探花,成了翰林院編修。這樣的青年才俊,前途不可限量。

  後來的發展,遠超我的預期。

  秦思齊的才華、心性、手段,一次次讓我驚嘆。

  外放為官,將不法之財盡數投入民生建設,更讓我窺見了一種迥異於尋常官僚的理想主義情懷與實幹能力。

  我一生鑽研利,卻在中年從這個年輕人身上,看到了義與利結合的可能。

  明遠二十歲時,我動用半生積蓄和岳父的人脈,為他說了一門親事,娶一位公主。

  讓趙家門楣再上一層。海量的財富,終於換來了門庭的更改。

  婚禮上,秦思齊送的賀禮是讓其買北平的房。

  明遠信了,揮揮手買下了那幾條街的所有房產。我當時都懵了,我經商一生,從未做過如此大手筆,又如此冒險的投資。

  幾年後永靖之役,四皇子鄭烜登上皇位。

  那一刻,我看著兒子意氣風發的臉,第一次感到自己老了。

  四十六歲那年,我將家主之位傳給了明遠。

  兒子仿佛天生就會經營,賺錢如吃飯喝水般自然。

  我欣慰地看著他,但心中也有一絲隱憂,權力容易讓人迷失,趙家幾代人的教訓,還歷歷在目。

  他正當年少氣盛,能否真正聽進去?

  我病重這段時日,看著明遠在權勢中險些迷失,又因秦思齊的點撥而幡然醒悟,匆匆趕到我病榻前懺悔,我心中那塊最大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遠兒能聽進諍言,他沒有迷失。

  秦思齊,早已長成了參天大樹,不僅蔭庇著明遠,更指引著趙家走向一條不同於以往任的道路。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氣息也微弱下去。

  明遠握著我的手,很緊,我能感受到他的顫抖與不舍。

  芷兮坐在床邊,默默垂淚,風采不再,情意依舊。

  對著明遠最後囑咐了一遍:「明遠,趙家的根本不在朝堂,也不在商場,而在…識人之明。」

  視野徹底暗下去之前,我仿佛又看到了那個在楚末冬夜裡,父親抱著襁褓中的我,對母親說的話,「我要儒業走的,是另一條路。」

  這條路,蜿蜒曲折,我終於…走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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