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京杭大運河竣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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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光如運河之水,奔流不息。

  秦思齊在直隸的工地上,又送走了兩個寒暑。

  工程在充足的資金,穩步推進,石灰拌土法取得了超出預期的加固效果,新規劃的河道走向也逐漸顯露出來。

  而朝堂之上的風雲變幻,終究還是順著運河的脈絡,吹到了這泥濘繁忙的工地。

  永靖六年的年底,一封來自京城的書信,夾雜在工部例行公文中送到了秦思齊手上。

  恩師李立恆李閣老,已於半月前正式上表乞骸骨,陛下再三挽留未果,最終恩准,賜金還鄉。

  雖早知恩師年事已高,遲早會致仕,但還是會心生煩躁。

  李立恆不僅僅是他官場的引路人與保護傘,在清江浦款項被剋扣時,是恩師的回信讓他明白官場規則的冷酷與不得不為的妥協。

  在山東面對彈劾浪潮時,是恩師雖未明言卻無處不在的影響力,為他緩衝了部分壓力。

  想起恩師「心中有尺,行事有度」的教誨。

  秦思齊獨自走到已初見規模的新堤上。

  北地冬日的寒風凜冽如刀,刮過空曠的河灘,也刮過他的心頭。

  一種危機感悄然瀰漫,靠山已歸鄉,自己將真正獨自面對朝堂上所有的明槍暗箭,面對工程中可能出現的任何變數。

  低聲自語道:「人,終究要做自己的大樹。」

  接替李立恆出任工部尚書的,是原戶部左侍郎周廷玉。

  此人年富力強,精明幹練,尤善理財,深得皇帝信任。

  上任後,對秦思齊這個皇帝眼前大紅大紫,卻又剛剛失去最大靠山的能臣幹吏,自然有著盤算。

  周廷玉沒有像尋常上官那樣,只是下發公文指令。

  親自給秦思齊寫了一封私信,信中文辭雅致,先是對秦思齊過往功績不吝讚美,稱其為國朝治水第一幹才。

  隨後話鋒一轉,以銳意革新、共襄盛舉為名,暗示希望秦思齊能多與部堂溝通,凡工程諸事,無論巨細,皆可直陳於本堂,並邀請秦思齊若得暇回應天,可至舍下一敘,本堂素愛英才,尤喜與年輕俊傑煮茶論道。

  這封信,招攬之意昭然若揭。

  周廷玉顯然希望將秦思齊這位立下大功,聖眷正隆的實幹派納入自己的派系,既能增強自己在工部乃至皇帝跟前的影響力,也能通過掌控運河工程這個巨大蛋糕,攫取更多的政治資本和潛在利益。

  面對這拋來的橄欖枝,秦思齊陷入了長時間的沉思。

  並非不懂官場背靠大樹好乘涼的道理。

  周尚書是新貴,勢頭正盛,若能得其支持,工程推進必然更加順暢,個人仕途也可能再進一步。

  但更清楚:「為官者,最忌四處投靠,失了根本。唯有持身以正,以事功立身,方可長久。」

  周廷玉的招攬,本質是希望他成為私人,而秦思齊的理想,始終是做一個公器,惠及百姓。

  經過深思熟慮,秦思齊提筆回信。

  回信措辭極其恭謹,對周尚書的賞識表達了惶恐感激之情,對運河工程,他保證會恪盡職守,按期奏報。

  關於直陳細務和過府敘話的邀請,則委婉而堅定地以工程吃緊,卑職晝夜督工於河堤,不敢片刻離身,且朝廷自有奏報章程,卑職不敢擅越為由,客氣地推拒了。

  通篇回信,完全遵循公事公辦的程式,絲毫不涉私誼。

  這封回信送到周廷玉案頭,這位精明的尚書看著那工整卻疏離的字句,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他讀懂了秦思齊的潛台詞:不願投靠,只想公事公辦。

  在周廷玉看來,這簡直是不識抬舉、狂妄自大!

  一個失去了李立恆庇護的五品郎中,竟敢拒絕他這位正二品尚書的主動示好?

  周廷玉沒有立刻發作,甚至表面上對秦思齊的工程依舊錶示支持。然而,一種無形而精準的掣肘,開始悄然滲透。

  首先是在款項撥付上。雖然皇帝有旨優先保障,但戶部與工部之間的協調流程開始變緩慢。

  請款文書需要反覆補充說明,核銷帳目會被挑剔細節,一些原本可以靈活申請的額外經費,現在被卡得極嚴。

  周廷玉精通財政,總能從制度和節約的角度,找到合情合理的拖延或削減理由。


  秦思齊不得不耗費大量精力,準備極其詳盡的預算說明和工程進展報告,以應對部里的質詢,資金鍊不再像之前那般寬鬆無虞。

  其次是在人員與物料調配上。當秦思齊需要從其他省份調借有特殊經驗的工匠,或申請調用某些工部庫存的特殊材料時,批覆往往遲遲不至,或以「另有要務」為由駁回。一些工程中急需的批覆或授權,在部里行走的流程明顯變長。

  再者,是輿論的微妙變化。一些關於直隸工程耗資巨萬、進展遲緩的流言,開始在某些小範圍的官員圈子中悄然流傳。

  雖然未形成公開彈劾,但足以影響一部分中間官員的看法,也讓地方上一些原本被壓制下去的勢力,重新開始觀望甚至暗中作梗。

  這些掣肘並非狂風暴雨,同逐漸淤塞的細流,讓工程的推進變得越來越滯重、越來越耗費心力。

  原本預計兩年左右可以完成的主體工程,在種種無形阻力下,進度明顯放緩。

  秦思齊不得不拿出更多的時間周旋於文書往來、應對部里詢問、安撫地方、鞏固內部人心。

  許多技術上的創新嘗試,因為資源支持的不確定而被迫放緩或縮減規模。

  王振河和張銘等核心成員也感受到了壓力,但他們選擇與秦思齊共同堅守。

  王振河常常寬慰他:「大人,工程實打實在往前推進,質量咱們心裡有底。慢些就慢些,根基打牢了,比什麼都強。」 張銘則更加精打細算,將有限的資金用在最關鍵的刀刃上。

  這四年,是秦思齊心智被反覆捶打的四年。

  見識了官場軟刀子的厲害,體會了失去靠山後舉步維艱的滋味。

  當永靖八年的金秋再次降臨中原時,直隸白洋河至天津衛段運河整治工程,終於宣告全線貫通、驗收合格。

  此時的秦思齊,已從當年那個面龐尚帶青澀的二十二歲青年,變成了一個年滿二十六歲的成熟官員。

  官袍依舊,但氣度已截然不同,少了幾分銳氣,多了幾分沉鬱與包容。

  竣工典禮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簡樸,沒有朝廷大員雲集,只有工程人員、沿線受益百姓代表和地方官員參與。

  秦思齊站在堤防上,望著深浚暢通,漕船平穩往來的河道,心中沒有太多激動。

  四年,比原計劃多了一倍的時間。這多出來的兩年裡,浸透了他獨立應對官場冷暖的心力,銘刻著他在逆境中堅守初心的執著。

  皇帝並沒有忘記他的功勞。雖然過程曲折耗時,但最終結果圓滿,且是在沒有強大奧援、甚至受到一定程度內部掣肘的情況下完成的,這份孤臣的堅韌與能力,反而讓皇帝對他有了更深一層的欣賞。

  賞賜依舊豐厚,官階也如願擢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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