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永靖帝召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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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後的時間裡,秦思齊並未四處走動,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廨舍中,或是與白瑜和女兒享受難得的清閒,或是與秦思文、秦實誠等心腹族人推演可能的面聖情景,梳理綏德五年的各項數據,做到心中有數,以備垂詢。

  第三日時,秦思齊得到詔令,讓其明日見宮面聖。

  第四日清晨,天色未明,秦思齊便已起身。換上那身補子官袍,鏡中的自己,面容黢黑,與京城那些養尊處優,麵皮白淨的同僚們格格不入。

  在兩名內侍的引導下,秦思齊再次踏入那熟悉又陌生的紫禁城。

  朱紅的宮牆依舊巍峨高聳,金色的琉璃瓦在晨曦中閃爍著冰冷的光澤,白玉欄杆蜿蜒如龍。

  景物似乎未曾改變,但秦思齊知道,這宮牆之內的人與事,早已隨著那場席捲天下的兵燹而天翻地覆。

  引路的太監面容白淨,眼神低垂,看不出喜怒。秦思齊不動聲色地落後半步,袖袍遮掩下,將幾塊早已備好的銀錠子滑入太監手中,低聲道:「公公辛苦,一點茶錢,不成敬意。」

  那太監手腕一沉,指尖微動,便將銀錠納入袖中,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腳步似乎放緩了半分,聲音也壓低了些許:「秦大人客氣了。陛下剛下早朝,正在批閱奏章,大人還需稍候片刻。」

  簡單的兩句話,卻透露了關鍵信息。一路上,秦思齊又順勢問了問近日天氣、宮中忌諱等無關緊要的話,太監也含糊地答了,氣氛不算熱絡,但也算不得冰冷。

  在偏殿那冰冷的光滑金磚地上,秦思齊垂手肅立,足足等了一個多時辰。殿內炭火燒得並不旺,寒意絲絲縷縷地滲透進來。

  秦思齊沒有絲毫焦躁,只是默默地在心中再次復盤可能應對的種種問題,調整著自己的心態。

  終於,一名年紀稍長的太監出來傳旨:「宣,原綏德州知州秦思齊,覲見——!」

  秦思齊整理了一下衣冠,邁著沉穩的步伐,低頭躬身,走進暖閣。

  「臣,秦思齊,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依足禮制,行三拜九叩大禮。

  「平身吧。」 一個略顯疲憊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秦思齊謝恩起身,依舊微垂著眼瞼,目光落在身前三尺之地,不敢直視天顏,但眼角的餘光,能瞥見那道明黃色的身影正坐在御案之後。

  永靖皇帝鄭烜,放下手中的硃筆,目光落在下方那個身影上。

  他記得這個年輕人,當年的探花郎,風姿俊秀,文采斐然,是翰林院裡一顆耀眼的新星。

  可如今……看著眼前這個皮膚黝黑粗糙,面容帶著邊塞風霜刻痕,唯獨身姿依舊挺拔如松的臣子,鄭烜心中也不由得掠過一絲複雜的感嘆。這五年邊陲生涯,顯然並非易事。

  讓秦思齊有些意外的是,皇帝開口問的第一句話,並非綏德政績,也非水利邊防,而是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意味:

  「秦思齊,當年在京城,朕…還是燕王之時,曾邀你入府,任長史一職,許你正五品前程,襄贊機要。你,可曾後悔當日拒絕?」

  這個問題直接揭開了那段敏感的過往。秦思齊腦海中瞬間閃過那個夜晚,燕王(如今的皇帝)私下召見,言辭懇切,許以高位厚祿,而他,最終以「才疏學淺,願外放歷練」為由婉拒了。

  秦思齊心中凜然,知道這是皇帝在試探他的心跡,也是對他忠誠度的拷問。秦思齊沒有任何猶豫,坦誠道:

  「回陛下,臣…不曾後悔。當年殿下,邀請臣後不過數日,太祖高皇帝便曾召見過臣,詢問過臣之志向,以及對諸位藩王的看法。」

  這話說得極其含蓄,但意思已然明了,他若當時答應投入燕王府,很可能就會被太祖皇帝視為結黨營私,其下場可想而知。

  「至於前往邊疆綏德,臣更覺得是幸事。在翰林院讀萬卷書,終究是紙上談兵。到了綏德,臣所學之經世致用之學,水利、算數、乃至一些粗淺的營造之法,總算有了用武之地。

  能為陛下守一方疆土,安一方黎民,臣,深感榮幸,何悔之有?」

  這番回答,既點明了當初拒絕是出於自保和對太祖的忠誠(至少表面如此),又巧妙地將赴任邊陲說成了實踐抱負、為國效力的幸事,情理兼備。

  鄭烜深邃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看不出喜怒,只是微微頷首,似乎認可了這個答案。隨即問道:

  「朕還聽聞,你在綏德,指點那趙家商隊,穿過草原,往西找到了通往歐羅巴的商路?你又是從何得知,那茫茫戈壁草原之西,另有乾坤?」

  秦思齊心中電轉,知道這事終究瞞不過,早已打好腹稿,恭敬答道:「回陛下,此事…臣亦是在翰林院修史、整理前朝典籍雜記時,偶見前元時期,有西域色目商人提及,極西之地有『佛郎機』、『拂菻』等大國,物產風俗與我中華迥異。

  臣當時只是好奇記下,後在綏德,因緣際會,便大膽推測,讓商隊嘗試往西探索,僥倖成功。實乃陛下洪福齊天,方能打通此路。」

  他將來源推給故紙堆,既合情合理,又撇清了自己未卜先知的嫌疑,同時不忘給皇帝戴頂高帽。

  鄭烜眼中閃過一絲感興趣的光芒,顯然對這個回答還算滿意。

  又陸續問了些綏德的民情、軍備、以及與草原部落打交道的情況,秦思齊皆依據事實,條理清晰地回答,數據詳實,言語懇切,既不誇大困難,也不居功自傲。

  問答之間,時間悄然流逝。忽然,鄭烜從御案後站起身:「隨朕來。」

  秦思齊連忙躬身跟上。皇帝並未帶他去別處,而是走到了暖閣一側,那裡赫然擺放著一個略顯陳舊,卻依舊能看出大致輪廓的水利模型,正是當年秦思齊在翰林院時,參與製作並呈送給當時太祖皇帝的京杭大運河疏導構想模型!

  鄭烜指著那模型:「朕有件大事,思量已久,欲交付於你。你看此模型,若依此思路,疏浚、整飭貫穿南北之漕運命脈,你需要多久?需多少銀錢、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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