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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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立恆那雙閱盡世事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人心,端起手邊那盞青瓷茶杯,語氣平穩得如同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

  「思齊,我們哪些生意,以為當真能瞞得過陛下的耳目嗎?這天下,尤其是邊陲要地,陛下自有其眼線。與阿爾坦部之間黃金商路,每年流入流出多少貨物,換來多少黃白之物,陛下案頭,怕是比我們自己記得還要清楚幾分。

  這幾年來,我們這條線,前前後後,攫取的利潤,不下四百餘萬兩白銀!」

  不過,也不必惶恐。這筆巨款,並未完全流入私囊。老夫已陸續通過某些…渠道,將其中的二百多萬兩,分批上繳,入了陛下的內帑。

  陛下登基之初,百廢待興,南方戰事雖定,撫恤賞功、重建秩序,哪一樣不要錢?國庫空虛,我們這筆錢,可謂解了陛下的燃眉之急!至於剩下的部分,也自有其去處,打點了該打點的人,安撫了該安撫的勢力。」

  正因為有此,於國有功,我們才能在這場改天換地的滔天巨浪中,平安落地,未受絲毫追究。

  否則,單憑『資敵』、『擅開邊釁』這幾條,就足夠我們喝上一壺了。所以,思齊,屆時陛下若問起綏德諸事,你便坦然相對,如實奏對即可,不必隱瞞,也無需誇大。

  陛下是雄主,他要的是能為他分憂、為他開創局面的能臣幹吏,只要最終於國有利,有些時候,過程和方法,並非不可通融。

  你那份敢於開拓商路,並能巧妙利用商路滋養邊鎮,增強武備的膽識與實效,或許,正是陛下除了治水之才外,同樣看中你的另一面。」

  原本那些事情,已經被恩師巧妙地轉化為了政治博弈中的籌碼和功績!這其中的翻雲覆雨、化險為夷的手段,讓秦思齊對這位恩師的敬畏,更深了一層。

  一旁的趙明遠,早已聽得魂飛天外,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鴨蛋。

  他還是第一次,如此直觀、如此清晰地接觸到帝國最頂層的運作邏輯和這些不足為外人道的秘辛,感覺自己的世界觀都被刷新了一遍。

  李立恆瞥了一眼自己那明顯已經呆若木雞的外孫,無奈地搖了搖頭,似乎懶得再理會這個不成器的活寶,轉而繼續與秦思齊低聲交談。

  詳細詢問秦思齊對修浚京杭大運河可能面臨的難點、所需資源、以及初步的工程構想,同時,也毫不避諱地分析著朝中可能存在的阻力。

  哪些是保守派,哪些是既得利益者,哪些是可以爭取的中間力量,又有哪些是潛在的盟友。

  提點著秦思齊需要注意的各方勢力代表人物,以及他們的背景、訴求和可能的反應…秦思齊凝神靜聽,將這些關乎未來仕途甚至身家性命的信息,一一牢牢刻在心裡。

  趙明遠則在一旁,時而因聽到某個熟悉的名字而恍然,時而因了解到某些官場傾軋的黑暗而咋舌,他感覺自己仿佛被強行打開了一扇通往權力核心的大門,門後的世界光怪陸離,既讓人嚮往,又令人心生畏懼。

  同時,一種模糊的預感也越來越清晰,自己似乎……也要被這巨大的漩渦捲入,被推到某個風口浪尖的位置上去了。

  從李府那沉重的大門內出來,夜已深沉,凜冽的秋風撲面而來,讓穿著單薄的趙明遠猛地打了個哆嗦,也讓他從那種極度的震驚中稍微清醒過來。

  一把緊緊拉住秦思齊的胳膊,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聲音裡帶著急切:

  「思齊,你跟我說句實話,外公他最後那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我怎麼越聽越覺得……覺得我這小身板,要被架到火上烤了?我這心裡,七上八下的!」

  臉上那首富夢帶來的紅光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未知前途的惶恐與不安。

  秦思齊看著他這副又期待又害怕的模樣,不由得莞爾一笑,停下腳步,在清冷的月光下,拍了拍趙明遠那略顯單薄的肩膀,語氣帶著幾分熟稔的戲謔,卻也透著一股讓人安心的篤定:

  「什麼意思?我的明遠啊,你這『趙半城』的夢想,怕是要小小地升級一下了。」

  秦思齊故意頓了頓,看著趙明遠瞬間瞪大的眼睛,才慢悠悠地說道,「如果我沒猜錯,陛下和恩師的意思,是準備讓你這位身份特殊的皇親國戚,站出來,做這新朝的皇商了!

  以後,無論是漕運的整頓、運河的修浚,還是遷都北平的諸多事宜,龐大的物資調配、銀錢流轉、工程營造,哪裡少得了龐大資金和資源的支持?到時候,怕是要多多倚重你這位趙大官人出錢、出力、出物資了!」

  「皇…皇商?!」 趙明遠眼睛瞬間亮得嚇人,呼吸都急促起來,但隨即又被巨大的責任感到砸得有些發暈,「可我需要幹什麼?我…我能幹什麼?我就是個會花錢的……」


  秦思齊看著他這副模樣,笑了笑,語氣變得沉穩而鄭重:「你需要幹什麼?很簡單,『實事求是』即可。 你的任務,不是去衝鋒陷陣,也不是去官場傾軋。

  你只需做好你的本分,事事需有帳目,筆筆都要清晰,無論盈虧,無論順暢還是遇阻,都要定期、如實、詳盡地向指定的衙門或人員匯報。 不要耍小聰明,不要試圖隱瞞,更不要想著中飽私囊到觸動底線的地步。

  你只要做到這點,自然會有人替你處理好官面上的事情,掃清那些你無法解決的障礙。說白了,陛下和恩師,看中的是你趙家的財力、你趙家的商業網絡,以及你這自己人的身份。

  他們要的,是一個可靠、可控的錢袋子和大管家,而不是一個需要事事操心的掌柜。」

  「就這麼簡單?」趙明遠有些不敢相信。

  「就這麼簡單,但也絕不簡單。」秦思齊意味深長地看著他,「關鍵在於『分寸』二字。賺該賺的錢,辦該辦的事,守該守的規矩。這其中的度,需要你自己慢慢揣摩。」

  兩人就在這寒冷的夜色中,站在空曠的街巷裡,一問一答。

  趙明遠將他能想到的擔憂和疑問都倒了出來,秦思齊則儘量用他能理解的方式,一一剖析解答。直到秦思齊居住的廨舍已然在望,趙明遠才意猶未盡地停下話頭。

  將秦思齊送到廨舍門口,看著他走進那扇略顯寒酸的大門,趙明遠卻沒有立刻離開。

  他獨自一人站在清冷的月光下,仰起頭,望著那片深邃無垠,繁星閃爍的夜空。寒風依舊,低聲重複著這幾個關鍵詞:「皇商……漕運……遷都……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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