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官場浮世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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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思齊微微抬眼,快速掃過燕王燕王的臉。那張年輕而英武的臉上,帶著篤定的自信,和招攬賢才的渴切。然而,秦思齊這幾個月埋首史籍、編纂實錄所鍛鍊出的,對帝王心術、朝堂黨爭的敏銳直覺,卻在此時發出了警報。

  燕王勢大,聖心雖眷,然東宮早定,名分已固。

  陛下春秋雖高,卻最忌皇子結交外臣,尤其是手握實權的邊塞親王。

  自己能不能入燕王府,要看天子,而不是現在的燕王。一旦捲入天家爭鬥,那便是驚濤駭浪,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史書上那些因依附藩王而最終身死族滅的例子,如同冰冷的墨跡,瞬間浮現在其眼前。

  這一切思慮,在其腦中飛速掠過。車廂外,寒風掠過巷口,發出嗚嗚的聲響,更襯得車內死寂一片。

  燕王並不催促,只是悠閒地品著茶,但那目光卻牢牢鎖定著秦思齊,等待著他的答覆。這是一種無聲的壓力,考驗著這個年輕人的定力與智慧。

  秦思齊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此刻的答覆,將直接影響自己未來的仕途軌跡,甚至身家性命。

  壓下胸腔內翻騰的情緒,臉上努力擠出一絲受寵若驚卻又帶著為難的複雜神色,對著燕王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與感激:

  「殿下如此厚愛,思齊感激涕零!殿下雄才大略,威震北疆,能入王府,為殿下效力,實是天下士子求之不得的殊榮!」

  先極力頌揚,將姿態放到最低,觀察著燕王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後,才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極其誠懇甚至帶著些許無奈:

  「然則,正因殿下地位尊崇,王府長史責任重大,非德才兼備、經驗豐富者不能勝任。思齊年輕識淺,入仕不過數月,終日埋首翰林院故紙堆中,於實務、於軍國機要,實在是一竅不通,恐難當此重任。若因思齊才具不足,而耽誤了王府事務,乃至有損殿下威名,思齊萬死難贖其咎!」

  「懇請殿下容思齊在外多加歷練,待積累了足夠的實務經驗,若那時殿下仍不棄思齊愚鈍,思齊定當粉身碎骨,以報殿下今日之恩!」

  這番話,將拒絕的理由完全歸咎於自身的年輕識淺、才具不足,將對燕王的崇敬與感恩表達得淋漓盡致,同時又為自己留了一條未來可期的後路。既全了燕王的面子,也守住了自己的底線。

  燕王臉上的笑容微微凝滯了一下,深邃的眼眸中閃過冷光。燕王何等人物,豈會聽不出這婉拒的弦外之音?盯著秦思齊低垂的頭顱看了片刻,車廂內的空氣仿佛又降低了幾度。

  良久,才輕笑一聲,只是那笑聲里聽不出多少暖意:「秦編修過謙了。能獻出那等水法模型,豈是庸才?罷了,人各有志。既然秦編修意在歷練,本王也不便強求。」

  他放下茶盞,語氣變得平淡疏離:「但願秦編修他日,真能如這水法一般,為我大豐分憂解難,而不是…明珠暗投。好了,夜色已深,秦編修請回吧。」

  「謝殿下體諒!」秦思齊知道此地不宜久留,退出了馬車。

  雙腳重新踏在冰冷堅實的青石板路上,再次行禮。回頭望了一眼那輛悄然駛入黑暗的馬車,心中沒有多少輕鬆,反而沉甸甸的。自己今日,算是以一種相對溫和的方式,得罪了一位權勢滔天的親王。

  回到小院,徑直走進了書房。沒有點燈,他就這樣和衣坐在窗下的椅子上,任由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欞,灑在他的身上、臉上,勾勒出其緊蹙的眉頭和沉鬱的面容。

  醉仙樓的喧鬧、燕王馬車裡的驚心動魄,此刻都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無盡的空虛與反思。

  「這下子,富裕之地,穩定之缺,怕是徹底沒有自己的份了……」他喃喃自語,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意。

  拒絕了恩師李立恆的工部安排,又婉拒了燕王燕王的王府徵召,他幾乎是將兩條最便捷的晉升之路親手堵死了。

  官場之上,不識抬舉的人,往往意味著孤立與邊緣。那些原本可能看在李尚書或燕王面子上給他安排的優渥外放職位,此刻恐怕都已與他無緣。

  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史書中記載的無數帝王心術、黨爭傾軋。太祖皇帝為何分封諸王又嚴加防範?當今陛下為何既倚重燕王鎮守邊關,又對東宮維護有加?天家無親,權力面前,父子兄弟尚且如此,何況臣子?

  既然捷徑已斷,優渥無望。或許去一個貧瘠,民生多艱的地方,自己才能更好的生存下去。

  「只是…恩師那邊,又該如何交代?」


  翌日散衙,秦思齊來到了恩師的府上。昨日婉拒燕王之事,雖事出有因,但他覺得有必要向恩師稟明,既是一種尊重,或許也能藉此緩和之前拒絕工部任職帶來的不快。

  然而,李府門房的態度卻與往日迥異。那位平日裡見他總是帶著幾分恭敬笑意的門房,今日卻面有難色,擋在門前,並未如常直接引他入內。

  門房搓著手,語氣帶著歉意:「秦編修,您來了。實在不巧,老爺今日公務異常繁忙,特意交代了,若是秦編修您來也讓您先回去,說等有了空閒,自會相請。」

  恩師這是動怒了,至少,是極其不悅,不願見自己。

  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最終卻只是化作一個僵硬的點頭:「既如此,學生不便打擾,有勞轉告恩師,學生=改日再來請安。」

  自己接連拂逆恩師之意,又牽扯上燕王,已然讓這段師生情誼出現了難以彌補的裂痕。

  而更讓自己措手不及的是,自那日醉仙樓宴請,尤其是與燕王馬車偶遇的消息不脛而走後,他在官場這個巨大的名利場中,仿佛一夜之間成了某種名人。

  接下來的幾日,無論是在翰林院衙署,還是在上下值的路上,甚至在他那僻靜的小院門口,都開始出現一些原本並無交情的低品級官員。他們帶著各種目的接近他。

  「秦編修,久仰大名!昨日聽聞殿下與您相談甚歡,真是令人羨慕啊!」

  「思齊兄,您深得李尚書信重,又蒙燕王殿下青眼,這雙喜臨門,日後必定飛黃騰達,屆時可別忘了提攜小弟啊!」

  「秦兄,今晚薈英樓有一小聚,都是志同道合的朋友,不知秦兄可否賞光?」

  這些人的臉上掛著熱情洋溢的笑容,言辭懇切,但那雙一雙眼睛裡閃爍著毫不掩飾的攀附。

  宴請的帖子,也開始雪花般飛來。有的措辭文雅,邀自己品茗論詩。有的直接豪爽,請其酒樓暢飲。秦思齊疲於應付,心中厭煩,卻又不得不強打精神,一一周旋。

  始終保持著那份看似謙的態度,對於所有打探,一律打著馬虎眼:

  「諸位抬愛了,思齊愧不敢當。那日偶遇燕王殿下,不過是殿下垂詢了幾句萬壽貢品之事,殿下天潢貴胄,禮賢下士,實乃我輩楷模。」

  「至於恩師李尚書,對思齊確有提攜之恩,然思齊愚鈍,常恐有負恩師期望,唯有勤勉以報。」

  「近日衙署事務繁雜,身體亦有些不適,諸多盛情,心領了,實在抱歉,抱歉。」

  像一尾滑溜的魚,在各方湧來的暗流中穿梭,既不明確靠向任何一方,也不輕易得罪任何人。

  臉上掛著程式化的微笑,心中卻是一片冰涼與疲憊。這京城的官場,如同一個巨大的戲台,人人戴著面具,演著屬於自己的悲歡離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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