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裝就要裝到別人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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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暖閣內的氣氛,因這段對往昔崢嶸歲月的共同追憶,儘管兩人的追憶角度和心境截然不同。

  然而,試探並未結束。皇帝很快從追憶中抽身,隨後又看似隨意地問及了幾個問題:關於前朝漕運制度的利弊,關於科舉取士標準的演變,甚至提到了歷史上幾次著名的吏治整頓…每一個問題,都看似在詢問歷史,實則無不隱隱指向當下朝堂正在爭論或亟待解決的難題。

  秦思齊心知肚明,一律如法炮製。談及漕運,他便細數歷代漕運管理機構的變遷、運河開鑿的艱辛、漕糧運輸數額的增減,卻絕口不提如今漕運衙門效率低下、沿途盤剝、損耗巨大的現狀。

  論及科舉,他便暢談取士標準從重詩賦到重經義、從看重門第到強調文章的演變過程,盛讚本朝科舉廣開仕途、唯才是舉的聖德,卻對如今科場文體僵化、士子只知空談性理而無實務能力的弊端視而不見。

  說到吏治,他便大講前朝某某皇帝如何雷霆手段整頓貪腐,引得天下清明,然後歸結於:「陛下聖明,燭照萬里,我朝吏治較之前代,已有雲泥之別」。

  引經據典,侃侃而談,展現出紮實的史學功底和清晰的邏輯,言語間始終充滿對先賢功績的敬仰,對祖宗之法的維護,對當今聖世的謳歌。

  態度恭順無比,觀點卻如同被流水沖刷了千萬年的鵝卵石,圓滑無比,抓不住任何實質性的把柄。

  就像一個最謹慎,最有經驗的舟子,在皇帝話語所形成的河流中航行,憑藉學識和急智,敏銳地避開所有可能隱藏著敏感的現實問題,只在安全的歷史榮光與制度頌揚河段流連徜徉,絕不越雷池半步。

  這場深夜召見,持續了約莫半個時辰。大部分時間,是皇帝在看似隨意地發問,秦思齊絞盡腦汁地應答,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在「引」和「繞」。

  精神的高度集中,應對的如履薄冰,讓他感覺這半個時辰,比他在翰林院通宵達旦三個晚上還要疲憊。

  最終,皇帝似乎也感到了一絲倦意,端起手邊早已涼透的茶盞,輕輕呷了一口,然後揮了揮手:「好了,時辰不早,你且退下吧。勤勉公務是好的,也需顧惜身體,莫要年紀輕輕便熬壞了。」

  「臣,謹遵聖諭!謝陛下關懷!臣告退。」秦思齊如蒙大赦,再次畢恭畢敬地行了大禮,然後低著頭,躬著身,一步步倒退著,直到門檻邊緣,才緩緩轉身,邁出了西暖閣那扇沉重的大門。

  重新走入夜色中,這才驚覺,自己貼身的白色中衣,早已被冷汗徹底浸透,黏在背脊上,十分難受。

  皇帝欣賞自己的勤勉,或許也看穿了自己的滑頭。但這正是秦思齊處心積慮想要達到的效果。自己不需要成為皇帝心目中那種銳意進取、鋒芒畢露、敢於任事的「能臣」或者「孤臣」。

  那樣的人,或許能一時風光,但在這波譎雲詭的朝堂之上,往往死得最快。自己只需要給自己精心打造一個形象:一個出身清白、懂得感恩、勤勉能幹、恪守臣節、深知進退、尊重體制的人。一個能幹、聽話、不忘本、且懂得藏拙的年輕官員。

  這樣的形象,或許不會讓自己立刻飛黃騰達,但足以讓他在積累足夠的資歷和聲望後,有機會被安穩地外放至地方,擔任一任親民官,遠離京城這是非之地。

  而不是被牢牢按在京城,成為各方勢力角逐的棋子,或者在某些關鍵時刻,被推出去充當祭品。

  此刻,乾清宮西暖閣內,皇帝依舊獨自坐在那張紫檀木圈椅中,望著秦思齊離去的方向。低聲自語:

  「秦思齊…農門出身,李立恆的學生…倒是個聰明剔透的小子,心思縝密,懂得藏鋒,知道進退…年紀輕輕,便已深諳明哲保身之道,難得的是,這保身之術,用得還不讓人生厭,反而顯得頗為赤誠?」

  「李立恆那個倔老頭,脾氣又臭又硬,像塊茅坑裡的石頭,看人的眼光倒是不差,給朕…送來了一個有趣的人。」

  「且看看吧……」皇帝最終淡淡地吐出三個字,身影在燭光下,顯得愈發深邃難測。

  秦思齊那紮根翰林院,夙夜在公的做派,初時在京城官場這個精明勢利的名利場中,並未能輕易取信於人。多數同僚,尤其是那些浸淫官場多年的老油條,以及密切關注著他的競爭對手們,私下裡無不嗤之以鼻,認為這不過是新科探花郎又一種別出心裁的沽名釣譽之舉,意在進一步吸引上峰乃至皇帝的注意。

  「裝模作樣!不過是做給李尚書和陛下看的罷了,能堅持幾天?」

  「年輕人,銳氣太盛,不懂韜光養晦,如此行事,遲早惹禍上身。」


  「且看著吧,不出半月,他必定原形畢露,該吃酒吃酒,該赴宴赴宴。」

  流言蜚語,揣測質疑,如同京城秋冬之際的薄霧,瀰漫在秦思齊的周圍。

  然而,面對這些,秦思齊恍若未聞。

  日子一天天過去,從丹桂飄香到金菊怒放,再到萬物蕭瑟,寒氣漸濃。秦思齊的日程表卻雷打不動:

  清晨, 天色未明,他往往是第一個踏著寒霜來到翰林院點卯的人。

  而後準時出現在工部的將作監作坊,與工匠們為伍,身上時常沾染著木屑和顏料,專注於江山圖與水法模型的每一個細節。秦思齊不再僅僅是動嘴皮子的指導者,甚至能親手操弄一些工具,提出連老工匠都暗自點頭的改進意見。

  傍晚至深夜, 工部下衙的鐘聲敲響,秦思齊並不歸家,而是再度返回那間翰林院廨房。一盞孤燈,一壺粗茶,陪伴他度過漫漫長夜。

  有時是繼續研究模型圖紙,有時是真正投入到《大豐實錄》的修撰中,既然以此為由,表面功夫也需做足,他甚至真的藉此機會,梳理了不少前朝舊事。

  最讓人無話可說的,是那每月僅有一天的旬休。這在所有官員眼中,無疑是放鬆身心、聯絡感情、處理私務的黃金時間。

  然而,秦思齊卻仿佛沒有這個概念。休沐之日,當同僚們或呼朋引伴暢遊秦淮河,或在家中含飴弄子,或穿梭於各色宴席之間時,翰林院那間小廨房的燈光,依舊會亮起,那個青衫身影,依舊會出現在堆滿書卷的案牘之後。

  曾有與他關係尚可的同年實在看不下去,在某個休沐日強行將他從廨房裡拖出來,欲拉他去酒樓小酌,散散心。

  秦思齊卻只是無奈苦笑,指著案頭堆積的文稿和畫到一半的模型結構圖:「李兄好意,思齊心領。只是恩師催得緊,陛下萬壽節日漸臨近,這貢品若有差池,你我都擔待不起。再者,這修史之事,亦是國之重典,耽擱不得。實在是…身不由己啊。」 他眼神中的疲憊與無奈,真切得讓人無法懷疑。

  那同年看著秦思齊眼下的青黑,以及身上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舊袍,最終也只能嘆息一聲,拍拍他的肩膀,獨自離去。

  一個人裝一天容易,裝一個月也或許可能,但能如此風雨無阻、雷打不動地堅持數月,甚至連唯一的休沐日都甘願放棄。

  同僚開始相信,這個年輕的探花郎,或許真的是個異類,一個對功名利祿、聲色享樂缺乏興趣,卻對公務、學問有著近乎偏執專注的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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