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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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緩緩踱步到一張紫檀木圈椅前坐下,隨後指了指下首的一張鋪著明黃色錦墊的繡墩道:「秦編修,坐吧。」

  秦思齊口中稱謝,卻並未完全坐下,只將半個身子虛虛地挨著繡墩邊緣,腰背挺得筆直,是一種隨時準備起身回話的謙卑姿態。

  皇帝語氣中帶著讚許道:「朕聽聞,你近日不僅往來工部,忙於李愛卿交辦的差事,晚間還宿在翰林院,用功不輟。若我大豐朝臣,皆能如你這般勤勉務實,何愁國事不興,天下不治?」

  來了!秦思齊心中警鈴大作。皇帝這話,看似褒獎,實則暗藏機鋒。自己一個微不足道的編修,日常工作何以能直達天聽?

  這聽聞二字,來自何處?是恩師李立恆的舉薦,還是另有他人,在陛下面前提到了自己?若是舉薦,為何恩師未曾透露半分?

  若是他人…那這背後的意圖,就更加耐人尋味了。這輕飄飄的幾句話,像是一張無形的大網,正悄無聲息地向他罩來。

  心念電轉,臉上卻適時地浮現出惶恐與感激交織的神色,立刻從繡墩上起身,再次跪拜,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激動與不安:「陛下謬讚,臣愧不敢當!臣出身微寒,蒙陛下不棄,恩師提攜,方得幸列朝堂,為國效力。臣年少學淺,見識短陋,唯恐有負聖恩與師望,唯有竭盡駑鈍,孜孜矻矻,或能稍報天恩於萬一。至於夜宿翰林院……」

  略作停頓,語氣轉為更加務實懇切,「實是因修撰《大豐實錄》責任重大,不敢有絲毫懈怠,而白日又需往工部學習實務,恐耽誤修史進度,留宿院中。此乃臣之本分,當不起陛下如此盛譽。」

  將所有行為的原因,都歸結於恪盡職守和報答君恩、師恩,合情合理,態度恭順無比,不給自己留下任何可被指責沾名釣譽的把柄。

  皇帝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未因秦思齊的謙卑而欣慰,也未因他的解釋而釋然,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

  這聲「嗯」,像是一塊小石子投入深不見底的古井,聽不到迴響,更讓人心生忐忑。

  皇帝話鋒一轉,如同利劍出鞘,瞬間劃破了方才那層溫和的假象,問題直指當下朝堂最敏感、最複雜的痼疾之一:「秦編修,近日朝中多有議論,言及北疆軍屯廢弛,衛所兵額不足,軍戶困苦,甚至有逃籍之事發生。你於翰林院遍覽史籍,博古通今,對此等積弊,可有見解?」

  秦思齊的心臟猛地一縮,背後瞬間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北疆軍屯!這可是一個牽扯到軍制、財政、邊患、勛貴集團乃至皇權的巨大漩渦!多少能臣幹吏試圖釐清其中癥結,最終都落得身敗名裂的下場。

  皇帝絕不可能真的想聽他這個毫無軍政經驗的年輕編修,對此等關乎國本的大事發表什麼「真知灼見」。這無疑是一種試探!試探他的立場,是傾向於整頓改革的實幹派,還是維護現狀的保守派?試探他的傾向,是否與朝中某些勢力有所勾連?

  或者,更簡單,僅僅是看他這個「勤勉」的年輕人,是否懂得在這紫禁城中最重要的生存法則——分寸。

  絕不能就事論事!那無異於自尋死路。無論他提出任何具體的方略,都會立刻被歸入某個陣營,成為眾矢之的。

  秦思齊腦中飛快旋轉,已然有了決斷。臉上迅速醞釀出一種混合著嚮往、崇敬與些許對現狀恨鐵不成鋼的複雜神情,聲音也稍稍抬高了一些,帶著年輕略顯激昂的語調,巧妙地避開了所有具體的軍政方略,將話題引向了一個絕對安全,甚至堪稱政治正確的方向:

  「回陛下,臣近日修史,正潛心研讀至大豐天寶舊事,每每掩卷,常心潮澎湃,不能自已!」

  仿佛真的沉浸在那段輝煌的歷史之中,「當年陛下於微末中崛起,篳路藍縷,披荊斬棘,開創我大豐不世基業。立國之初,百廢待興,國庫不豐,而北元餘孽猶在塞外虎視眈眈。

  陛下高瞻遠矚,於北疆沿線設立軍屯,令戍邊將士持戈能戰,荷鋤能耕,寓兵於農,自給自足!此實乃『養兵百萬,不費百姓一粒米』的萬世良法,足可媲美古之井田、府兵!」

  他越說越是流暢,言辭懇切,充滿了對開國歲月的追慕:「彼時,我大豐將士,上馬為兵,下馬為民,軍紀嚴明,士氣高昂,糧秣充盈,武備修整!北元鐵騎聞我軍屯之威,風喪膽,望旗而逃,不敢南下牧馬十有餘年!

  邊關因此而安,百姓因此而富庶。此皆賴陛下當年聖心獨運,立法垂訓,奠定我朝百年邊防之基石也!臣每每思之,恨不能早生數十年,得附陛下驥尾,躬逢其盛,為我大豐開疆拓土,略盡綿薄。」


  絕口不提如今軍屯如何廢弛,衛所如何兵額不足,軍戶如何困苦,只一味歌頌皇帝創立軍屯制度的英明偉大,追憶那已逝去的、被層層粉飾和神化的榮光。

  這既表達了對現行制度的絕對尊崇,表明自己絕非妄議朝政的狂悖之徒,又巧妙地用歷史的宏大敘事,掩蓋了當下具體而微的弊病和可能的解決方案,將皇帝的問題,原封不動地,用一層蜜糖包裹著,奉還了回去。

  暖閣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皇帝看著下方那個面容尚帶稚嫩,眼神卻清澈而堅定的年輕人,看著秦思齊以無比真誠的姿態,歌頌著自己的功業,臉上依舊看不出喜怒。

  沒有追問,沒有戳破,反而像是被秦思齊的話語勾起了某種情緒,順著他的話頭,也沉浸到了對那段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的歲月的追憶之中。

  目光變得有些悠遠,聲音也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種複雜的感慨:「是啊…養兵百萬,不費百姓一粒米…那是朕與一眾老兄弟們,當年被前朝苛政與北元劫掠逼得無奈,於絕境中想出的法子。

  刀劍無眼,糧食更是命脈,沒有糧,再勇猛的將士也握不緊手中的刀…那時,是真難啊…許多事,是不得已而為之…」

  這番話,像是帝王無心的感慨,又像是一種不著痕跡的解釋。

  秦思齊屏息靜氣,不敢接話,只是將頭垂得更低,以示在聆聽聖訓。但他心中那根緊繃的弦,卻稍稍鬆弛了一分。

  自己這番「顧左右而言他」,這招「以古喻今」卻「只頌古,不議今」的策略,初步奏效了。皇帝似乎暫時放過了那個危險的北疆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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