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鄉試(2)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三場:八月十五-十七)

  末場:經史時務策五道。

  這是最重頭、也最考驗綜合能力的場次。題目發下:

  一.「問:邊防之要,在於屯田積粟與選將練兵,孰為急務?當何以兼籌並濟?」 (邊防策略)

  二.「問:吏治不清,其弊在於選法未精與考課不嚴,今欲澄敘官方,當以何者為先?」 (吏治整頓)

  三.「問:漕運為國家命脈,然河道淤塞,運丁困苦,弊端叢生,當何以興利除弊?」 (漕運改革)

  四.「問:近年水旱頻仍,小民生計維艱,當行何策以安輯流亡,厚培元氣?」 (民生賑濟)

  五.「問:教化之本,在興學校、明禮讓。然今士習或趨浮華,民風或流澆薄,當何以敦崇實學,挽回淳風?」 (教化風俗)

  秦思齊打起十二萬分精神,審題、構思、打草稿。他調動起所有學識積累:經史中的治國智慧,剖析的時政利弊。每一道策論,他都力求引據經典,結合現實,提出切實可行的方略,務求深刻。

  時間在筆走龍蛇中流逝。八月十五,中秋月圓之夜。本應是闔家團圓、賞月抒懷之時,貢院的號舍里,只有孤燈如豆,映照著伏案疾書的身影,以及無盡的疲憊與鄉愁。

  秦思齊寫完第五道策論的草稿,長長舒了一口氣。他小心翼翼地將所有答完的草稿紙卷好,用油布仔細包裹起來,放在號板最內側乾燥安全的角落。桌面上,只留下正在謄寫的第五道策論稿紙和一些備用白紙。連日疲憊如潮水般湧來,他吹熄蠟燭,和衣在號板上蜷縮著,準備小憩片刻,待天亮再謄寫。

  不知過了多久,淅淅瀝瀝的聲音傳入耳中。

  下雨了!秦思齊猛地驚醒,一個激靈坐起身!第一時間不是看雨,而是立刻伸手去摸角落裡的油布包裹——還好,乾燥無損!他懸著的心放下大半,但仍不放心,又仔細檢查了一遍油布門帘的固定處,確認沒有雨水滲入。看著號板桌面上尚未謄寫完的稿紙,他再無睡意。

  雨聲敲打著瓦片,也敲打著他緊繃的神經。索性點燃蠟燭,就著昏黃的光線,開始專心致志地謄寫第五道策論,以及那幾首要求創作的詩賦。

  天光漸亮(八月十六),雨勢稍歇。秦思齊已將所有答卷謄寫完畢,再次檢查無誤後,依舊用油布小心包裹好,放在內側。桌面上只餘下謄寫時用的稿紙和幾張備用的空白考卷。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距離交卷還有一段時間,他靠在冰冷的磚牆上,閉目養神,等待著最後的鑼聲。

  突然!一陣悽厲的、非人的嚎叫聲由遠及近傳來!伴隨著差役的呵斥和東西被撞翻的巨響!

  秦思齊警覺地睜開眼,透過油布門帘的縫隙向外望去。只見一個披頭散髮、雙目赤紅、狀若瘋魔的考生(約莫三十歲上下),正跌跌撞撞地在狹窄的通道里狂奔,一邊嘶吼著聽不懂的詞語,一邊瘋狂地撕扯著沿途號舍里考生放在桌面的紙張!

  「攔住他!快攔住他!」差役的喊聲氣急敗壞。

  但那瘋子動作極快,力氣奇大!轉眼間已衝到秦思齊號舍附近!秦思齊心中警鈴大作,下意識地想去護住桌面上的稿紙,但已經晚了!

  「刺啦——!」

  瘋子猛地掀開秦思齊的油布門帘,一眼就看到了桌面上散落的稿紙和空白考卷!他發出一聲怪叫,如同餓狼撲食般沖了進來!秦思齊根本來不及阻止!

  瘋子雙手齊出,抓住桌上的紙張,發瘋般地撕扯!稿紙瞬間化為碎片!接著,他竟一把抓起秦思齊研好墨的硯台,狠狠地砸向那疊備用的空白考卷!

  「噗!」

  濃黑的墨汁如同潑墨般炸開!潔白的考卷瞬間被染得烏黑一片!墨點甚至濺射到秦思齊的衣襟、袖口和臉上!冰涼的墨汁帶著刺鼻的氣味,黏膩地貼在皮膚上!

  「啊——!我的卷子!」旁邊幾個號舍傳來驚恐絕望的哭喊,顯然也遭了毒手!

  「孽障!住手!」兩名差役終於撲到,死死扭住那瘋子的雙臂,將他拖了出去。瘋子依舊在歇斯底里地掙扎嚎叫,聲音漸漸遠去。

  狹小的號舍內,一片狼藉。

  桌面上,稿紙碎片狼藉,被墨汁浸透的空白考卷如同垃圾。秦思齊身上、臉上,斑斑點點的墨跡,狼狽不堪。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眼前的景象,一股荒謬絕倫、哭笑不得的情緒湧上心頭。九天七夜的煎熬,毒蟲、悶熱、惡臭、生死考驗都挺過來了,最後關頭,竟遭遇如此無妄之災!


  萬幸!萬幸自己將謄寫好的正卷收了起來!萬幸桌面上放的只是稿紙和備用卷!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他連忙檢查內側的油布包裹,完好無損!懸到嗓子眼的心,才重重落回肚子裡。饒是他心志堅韌,此刻也忍不住對著那瘋子被拖走的方向,低聲罵了一句:「真是個狗東西,飛來橫禍!」

  交卷的鑼聲終於響起,帶著一種解脫的意味。秦思齊仔細地將油布包裹好的正卷交了上去,然後收拾起自己沾滿墨跡的考籃。當他走出號舍匯入人流時,那滿身滿臉的墨點,在眾多疲憊但尚算整潔的考生中,顯得格外扎眼。

  「看那人…」

  「天啊,怎麼回事?」

  「像是被人潑了墨?」

  「真夠倒霉的…」

  竊竊私語和異樣的目光從四面八方投來。秦思齊面無表情,目不斜視,只是提著考籃,一步步走向大門。此刻的他,只想儘快離開這個噩夢般的地方。

  貢院大門外,秦茂山、秦大安、秦茂才等族人早已望眼欲穿。當看到秦思齊滿身墨跡、形容狼狽、臉色比第二場出來時還要蒼白地走出來時,所有人都驚呆了!秦思齊甚至晃了一下,趙明遠趕緊上前扶住。

  秦大安聲音都變了調:「思齊!你這是怎麼了?」

  秦茂山臉色鐵青,拳頭緊握:「受傷沒有?誰幹的?!」

  秦思齊的聲音透著極度的疲憊:「沒事…」

  實在說不出話來後,擺了擺手,示意扶他先緩緩。就在這停頓的片刻,他又看到了令人心寒的一幕:幾名差役抬著擔架出來,上面的人依舊是無汗、紫紺或死灰的臉。

  只見幾名差役正抬著幾個擔架從門內匆匆出來。擔架上的人毫無知覺,臉色或是死灰般的蒼白,或是詭異的紫紺,最觸目驚心的是——他們渾身滾燙,卻不見一滴汗水!

  「無汗…熱毒攻心了!」旁邊有懂些醫理的老秀才失聲驚呼。

  秦思齊心中一凜。這正是最兇險的「暑厥」(熱射病)!在如此極端悶熱環境下,汗腺功能衰竭,體內熱量無法散出,體溫急劇升高,損傷臟腑,九死一生!那幾個被抬走的考生,年紀看起來都三四十歲,或許是多年蹉跎,或許是身體本就羸弱,終究沒能扛過這貢院的生死關。

  那個臉色紫紺、毫無生氣的四十歲左右考生,被抬過時,秦思齊甚至能感受到一股絕望的死氣,他知道這人存活的希望渺茫了。

  對生命的敬畏,瞬間沖淡了秦思齊身體的疲憊。他扶著大伯的手臂站穩,看著那些被抬走的同考,心中默然。科舉之路,不僅是才華的比拼,更是意志與體魄的殘酷試煉!

  緩了幾口氣,秦思齊才簡單地將那場突如其來的「瘋書生」人禍說了一遍。

  秦大安氣得目眥欲裂:「豈有此理,那瘋子在哪?老子非撕了他不可!」

章節目錄